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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我若站在天下之巅,我就是佛
    皇宫。百里玉笙惶恐地跪伏在良贵妃脚下。“凌霄公主对儿臣有救命之恩,儿臣委实下不去手。求母妃您高抬贵手。”良贵妃斜着身子倚在锦垫之上,单手支额,金线刺绣的凤袍软软地垂落在雕花脚榻上,睥睨的眸光冷锐如刃。“怎么?本宫冒着风险,谎称你有孕保你一命,让你做这么点小事,你竟然都不乐意?”百里玉笙大气也不敢出,颤声道:“殿下一向敬重凌霄公主,他若是知道,儿臣对公主起了杀心,他断然不会原谅儿臣的。”“凌......诏狱阴冷如铁,石壁沁着水珠,寒气顺着脚踝往骨头缝里钻。静初踏进地牢时,宿月已按她吩咐提前备好厚绒披风与炭炉,可那点暖意刚触到指尖,便被四面八方渗来的湿冷吞得干干净净。甬道尽头,萧锦雅被铁链锁在锈蚀的铁环上,手腕脚踝皆磨破了皮,血痂与污垢混在一起,结成暗红硬壳。她头发散乱,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唇角裂开三道血口,却仍仰着头,听见脚步声便嗤笑一声:“凌霄公主亲自下诏狱,倒真看得起我这阶下囚。”静初没答话,只抬手示意宿月退至三步之外,自己缓步上前,将一盏新燃的羊脂烛搁在对面石桌上。火苗轻轻摇曳,映得她半张脸明,半张脸暗,眉梢压着沉沉倦意,眼底却无一丝波澜。“萧姑娘记得去年上元夜么?”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井水,“你在西市灯市卖胭脂,我买了你三盒‘醉芙蓉’。你说那颜色是取了初绽牡丹最娇嫩的一瓣调的,涂在脸上,像不染尘的雪中红梅。”萧锦雅一怔,喉头滚动,却未接话。静初垂眸,指尖轻叩桌面:“你当时还说,你娘病重,欠了药铺三十两银子,若凑不齐,便要被拉去教坊司抵债。我多给了你五两,说不必找零——因为那晚你递给我胭脂时,袖口露出半截青紫掐痕,是被人攥着腕子硬拖走又挣脱的痕迹。你不敢说是谁,只低头咬唇,血都渗出来了。”萧锦雅的呼吸骤然一滞,肩膀微微发颤。“后来我查了。”静初抬眼,目光如刃,“你娘根本没病,药铺账册上也无你名。那三十两,是良贵妃给你的安家费,换你替她盯紧东宫动向。你卖胭脂的摊子,就在太子每日入宫必经的朱雀大街南段第三棵槐树下。你记性很好,连太子侍卫靴底沾了几片槐花、哪日换了新绦带,都记得清楚。”萧锦雅猛地抬头,那只完好的右眼里迸出惊惶,随即又被狠厉压住:“你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可知,周才人死前一夜,曾独自去过你摊子后巷?”静初往前半步,烛光跳进她瞳仁,灼灼逼人,“她问你,‘良贵妃近来可常召见长公主?’你答‘隔三日一次’。她又问,‘长公主府上的樱桃树,今年结了几串果?’你答‘七串,皆青涩未熟’。可你撒谎了——那年樱桃树开花早,结果密,长公主府厨娘亲口对我说,摘了十三串,九串腌了蜜饯,四串做了酥酪。”萧锦雅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静初却不给她喘息之机,倏然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纸页,啪地拍在石桌上:“这是内务府旧档,周才人死前三日申时,奉旨抄录《女诫》三遍,笔迹工整,墨色均匀。而她死后第二日,宫正司验尸簿上却记着:‘周氏十指指甲尽裂,掌心有新鲜抓挠血痕,似曾激烈挣扎’。可一个抄书抄了三个时辰的人,如何有力气抓破自己手掌?除非——”她顿住,烛焰猛地一晃,“她抄书是假,掩护某人进出她的屋子是真。而那人,需要她用指甲刮下门楣上某处朱砂漆,再混入茶水中——那朱砂,掺了草鬼婆炼的‘断魂引’,服之三日内神志恍惚,言无不从。”萧锦雅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音节。“你替良贵妃做事,本该领赏。”静初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可你漏了一件事——周才人临死前,在自己寝殿香炉底座内侧,用指甲刻了三个字。我让云长老拓了下来。”她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缓缓展开。烛光下,三道歪斜却深陷的刻痕赫然在目:**“樱·雪·落”**。萧锦雅瞳孔骤缩,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短促呜咽,仿佛被无形绳索勒住了气管。“樱”,是长公主府樱桃树;“雪”,是那夜安王白衣如雪立于花下;“落”,是满树落英,亦是周才人坠楼时溅起的血花。——那夜,她亲眼看见,安王从周才人窗下翻出,衣襟上沾着未干的樱桃花瓣,而周才人瘫在窗边,指甲深深抠进窗棂木纹里,嘴里反复念着:“……雪……落……雪落……”静初静静看着她崩溃,等她涕泪横流,等她牙齿打颤,等她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冰冷石地上。“求……求您……”萧锦雅额头抵着地面,声音破碎不堪,“我说……我都说……”“良贵妃把草鬼婆藏在哪?”静初问。“在……在良贵妃寝殿佛龛后的夹层里……”萧锦雅抽噎着,“佛龛供的是送子观音,观音莲台底下,有个铜扣,往左旋三圈,再往下按,暗格就开了……草鬼婆就在里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整天念经,念的不是佛经……是……是蛊咒……”“沈慕舟知道么?”萧锦雅浑身一僵,迟疑片刻,终于点头:“他知道……他每月十五都去,给草鬼婆送药……说是治她咳喘……可那药……”她猛地吸气,“那药罐子里,泡着三枚干枯的樱桃核!”静初指尖一紧,几乎掐进掌心。樱桃核——安王栽下的那棵树,结的第一批果,全被良贵妃收走了。当年她大婚前,安王亲手封存的七坛樱桃酒,至今还锁在长公主府地窖最底层。酒坛泥封上,盖着一枚朱砂印,印文正是“雪落樱庭”四字。原来不是忘却,是封存;不是放手,是祭奠。“沈慕舟为何帮她?”静初声音哑了。萧锦雅抬起泪眼,忽然诡异地笑了:“因为他……是良贵妃的儿子啊……”静初脑中轰然一响,仿佛有巨钟撞碎颅骨。“什么?”“沈慕舟……不是先帝血脉。”萧锦雅喘着气,语速越来越快,像怕自己下一秒就被扼住喉咙,“他是良贵妃与安王的骨血……当年良贵妃进宫选秀前,已在安王府养了三个月伤……那时她腹中已有两月身孕,却不敢声张……是安王亲自抱她入宫,将她交到太子手上……对外只说,是安王偶遇落难孤女,怜其才貌,荐入东宫……可那晚,安王在太子寝殿外跪了一夜,雪埋到膝,太子出来扶他,他第一句问的却是——‘孩子可还安好?’”静初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石壁,寒气刺骨。难怪安王甘愿背负杀戮污名,只为保全良贵妃清誉;难怪他二十载拒婚离京,只为守着那个不能见光的约定;难怪他对沈慕舟偏爱入骨,视若己出——那孩子,是他拼尽性命也要护住的活生生的罪证,亦是他此生唯一未曾割舍的软肋。而沈慕舟呢?他知晓一切,却仍步步为营,助母夺权,将姐姐置于刀锋之上。他救她那一刀,究竟是出于血缘本能,还是另有所图?“良贵妃……何时发现你听见了?”静初声音干涩。“就在……就在周才人死后的第三天。”萧锦雅闭上眼,“她邀我去赏樱,说我嘴甜,要提拔我当尚宫局掌事。我欢喜坏了,跟着她进了小佛堂……她亲手给我倒了盏茶,茶里下了‘失忆散’。我喝下去,眼前发黑,再醒来,已在掖庭做粗使宫女……可那些事,我没忘……只是不敢说,怕死……更怕……”她抖得更厉害,“怕良贵妃拿我爹娘的命,换我一个字。”静初沉默良久,忽而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覆在萧锦雅溃烂的手腕上。那帕子一角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是皇后旧日贴身之物。“明日辰时,我会派御医来为你诊治。”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你娘,确实在三年前病逝了。但你爹,现为工部匠作监画师,正在修缮太庙藻井。他不知你在此,只道你因失职被贬至浣衣局。我已让人传信,今夜亥时,他会收到一包上等松烟墨,墨锭里嵌着金箔,刻着‘雪落樱庭’四字。”萧锦雅愕然抬头,泪珠大颗滚落,砸在素帕上,洇开深色水痕。“良贵妃以为她捏住了所有人的命门。”静初掀开厚重布帘,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吹得烛火狂舞,“可她忘了,有些东西,比性命更烫手——比如真相,比如血,比如一棵树年年开花,却从不结果。”她走出诏狱时,暴雨已歇,天幕裂开一道灰白缝隙,云层边缘泛着微光。宫墙高耸,檐角铁马叮当,像无数细小的丧钟在响。宿月迎上来,见她面色如霜,不敢多言,只默默递上油纸伞。静初却未接,径直穿过积水的青砖路,走向乾清宫方向。裙裾扫过水洼,溅起细碎涟漪,倒映着宫灯幽光,也映着她眼中渐渐凝起的决绝。池宴清候在宫门暗处,玄色斗篷沾了湿气,肩头洇开一片深色。他未问结果,只将手中暖炉塞进她冰凉的手心。炉壁温热,炭火噼啪,映得他眸光沉静如古井。“我需见父皇。”静初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现在?”池宴清皱眉,“夜已过半,陛下刚歇下。”“正是此刻。”她抬眸,雨水洗过的天穹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良贵妃今夜必会动手。她得了药,便再无顾忌。若再等明日,萧锦雅恐遭灭口,草鬼婆亦可能被转移。她既敢在诏狱埋线,便知我终将查到此处——她赌的,就是我投鼠忌器,不敢惊动圣驾。”池宴清凝视她片刻,忽而颔首,解下腰间鱼符递去:“持此符,可直入乾清宫暖阁。我随你一同进去。”静初接过鱼符,指尖摩挲着冰凉玉质,上面刻着“宴清”二字。她忽然想起幼时,池宴清总爱蹲在御花园假山后教她辨认星象。他说,北斗第七星名曰“破军”,主征伐决断,亦主破而后立。那时她不信,指着天上最亮的启明星笑他:“明明那颗才最亮。”池宴清只笑着摇头:“最亮的星,未必能照见脚下深渊。”如今深渊就在脚下,而她必须成为那柄破军之刃。乾清宫暖阁内,龙涎香气息沉郁。皇帝斜倚在紫檀榻上,明黄寝衣松垮,鬓角银丝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并未睡,手里捏着一卷《贞观政要》,书页翻在“纳谏”篇,指尖停在“兼听则明”四字上,久久未动。见二人闯入,他并未震怒,只将书合拢,搁在案头,目光缓缓扫过静初冻得发青的指尖,扫过她眼底未散的血丝,最后落在池宴清沉稳如山的脸上。“朕在等你们。”皇帝开口,声音沙哑,却无半分睡意,“方才,长公主递了牌子,说有急事面圣。朕让她等明日早朝。”静初心头一凛。长公主竟也行动了?是来通风报信,还是——替良贵妃请罪?“父皇。”她双膝跪地,额触冰凉金砖,声音清晰平稳,“儿臣今日彻查周才人旧案,得一隐情,关乎国本,不得不夜叩宫门。”皇帝抬手,屏退左右。内侍们垂首退尽,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风声。“说。”静初深吸一口气,将萧锦雅所言,一字不漏复述。她未提安王与良贵妃私情,只聚焦于草鬼婆藏匿之所、沈慕舟送药细节、樱桃核与佛龛暗格。每说一句,皇帝手指便在案上敲击一下,节奏缓慢,却如重锤擂鼓。待她说完,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信么?”静初抬眸,毫不避让:“儿臣信证据。佛龛铜扣、樱桃核、萧锦雅指认、周才人刻字……桩桩可查。若父皇不信,儿臣愿即刻带人搜宫。若搜不到——儿臣自请褫夺公主封号,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入京。”皇帝盯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痛楚,有疲惫,更有一种近乎悲凉的了然。“你比你母后,更像朕。”他忽然道,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静初怔住。皇帝却已起身,披上外袍,对池宴清道:“传锦衣卫指挥使,带二十精锐,随凌霄公主——即刻搜查良贵妃寝殿。朕,亲临。”池宴清领命而去。皇帝踱至窗前,推开一扇雕花槅扇。夜风卷着残雨扑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他望着远处良贵妃所居的昭阳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奔走。“静初。”他忽然唤她名字,声音苍凉,“若……若你查到的,真是朕的骨肉……你待如何?”静初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淬火千次的枪。“儿臣只认一个理——”她一字一顿,“谋逆者,无论何人,皆斩无赦。至于血脉……”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它不该是庇护罪恶的冠冕,而应是悬于头顶的利剑。”皇帝久久未语。檐角铁马又被风拨响,叮——叮——,一声比一声冷。此时,昭阳宫深处,良贵妃正端坐于佛龛前,素手捻香,青烟袅袅升腾。她面前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莲台下铜扣微凉。她指尖轻轻抚过那枚铜扣,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窗外,更鼓敲过三更。而宫墙之外,数十骑锦衣卫策马疾驰,铁蹄踏碎积水,溅起雪亮水花,直指昭阳宫朱红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