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贵妃眸光顿软，如丝如缕，幽幽怨怨地缠绕上脚下的男子。泪眼婆娑之中，恍如初见。少年骑在马背之上，眉眼飞扬，意气风发，冲着她伸出修长如玉的手，笑得明媚而温润：“我带你走，必能护你一世长安，看他西凉谁有胆量抢我喜欢的女人？”樱桃树下，落英之中，两人浓情缱绻，缔结白首，全都爱得义无反顾。他央告长公主，替自己伪造身世，想要明媒正娶地一生长相厮守。只可惜，梦，终于抵不过现实的残忍。一步错，步步错。安......冷宫的檐角垂着几缕蛛网，在风里轻轻晃动，像被抽去了筋骨的旧梦。静初的手指在门缝上停了一瞬，指尖微凉，却比不上心底那点骤然浮起的寒意——安王叔不吃樱桃，却在红叶山庄亲手栽下樱桃树；长公主府上的樱桃年年熟透，年年不忘给良贵妃送酥酪；而良贵妃，一个自幼在江南水乡长大的贵女，偏生对北方盛产、性寒易腐的樱桃情有独钟，连宫中内务府备膳簿上都记着她每月必点三回樱桃煎。太巧了。巧得不像天意，倒像有人用朱砂一笔笔描过、用金线一针针绣就的局。宿月见她久不出声，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道：“主子，您……真觉得是安王叔？可他不是早被圈禁十年了吗？听说连红叶山庄的角门都锈死了，连只雀儿都飞不进去。”静初没答话，只是慢慢将掌心贴在粗粝的宫门上。木纹硌着皮肉，带着陈年雨水浸透的潮气与铁锈味。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只有沉静如古井的清醒。“宿月，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慕舟出痘那回？”宿月一怔：“记得！那会儿整个东宫都封了，太医说怕过给太子，连良贵妃都不让进。可安王叔竟连夜策马赶去，硬是在东宫外跪了两个时辰，求太医院放一剂清热解毒的方子进去。后来慕舟好了，他还偷偷往东宫后墙根下埋了三坛桂花蜜，说是‘压惊’。”“嗯。”静初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可你知道，那三坛蜜，是谁替他埋的？”宿月摇头。“是我。”静初唇角微微一勾，却无笑意，“我那时刚学骑射，翻墙还不利索，摔了两回，膝盖全青了。安王叔没让我走，蹲下来，用袖子给我擦泥，又把一枚樱桃核塞进我手心，说：‘这核儿硬，埋深些，来年才结果。人也一样，有些事，要等一等，才能落地生根。’”宿月怔住，喉头一紧：“那……那樱桃核，后来呢？”“长在了红叶山庄的后坡上。”静初缓缓道，“去年我去探他，看见了——一棵歪脖子小树，枝干虬结，叶子却绿得发亮，满树缀着青红相间的果子，底下压着一方青砖，砖上刻着两个字：慕舟。”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枯叶打在门板上，啪嗒、啪嗒，像谁在敲更。静初转身，裙裾扫过青苔斑驳的石阶，脚步却比来时沉稳许多。“走，回良贵妃那里。”“啊？”宿月慌忙跟上，“不是刚出来吗？还去？”“去谢礼。”静初目视前方，语气平静，“长公主送了樱桃酥酪，我这个做侄女的，总不能空着手来，空着手走。再说——”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腰间一枚素银蝴蝶扣，“我方才在冷宫门口，听见锦衣卫提了一句，说昨儿夜里，良贵妃殿里有盏灯，亮到寅时三刻。”宿月倒吸一口凉气：“寅时？那会儿天都快亮了！她熬什么夜？”“不是她熬。”静初脚步未停，“是草鬼婆在熬。”良贵妃寝殿“栖梧阁”距冷宫不过半刻钟路程。静初再至时，廊下已不见长公主身影，唯余两盏宫灯在渐暗的天色里摇曳，映得朱漆廊柱泛出幽微血光。守门宫女见她折返，神色略显错愕，却仍俯身行礼：“凌霄公主怎么又回来了？贵妃娘娘刚歇下。”“歇下了？”静初眉梢微扬，笑意不达眼底，“那正好，我带了母亲亲手做的薄荷膏来——听说贵妃娘娘近日夜不安寐，这膏子清神醒脑，最是安眠。”宫女迟疑：“这……奴婢得先通禀。”“不必了。”静初抬步便入，声音清越，“贵妃娘娘素来疼我，若因这点小事拦我，倒显得我生分了。”她走得极快，裙裾带风，宿月紧跟其后，手已按在腰间短匕鞘上。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绘着百鸟朝凤的紫檀屏风，便见栖梧阁正殿灯火通明，香炉里青烟袅袅，却无一人。静初脚步一顿。不对。太静了。连炭盆里银霜炭噼啪爆裂的声音都听不见。她侧耳细听，目光掠过案几、熏笼、多宝格……最后落在西次间垂着的茜纱帐上——帐角微掀，露出半截桃红绣鞋尖，鞋面上一只金线蝴蝶，翅膀正随帐内微不可察的呼吸起伏。“贵妃娘娘？”她轻唤。帐内无人应。静初缓步上前，指尖悬在帐帘三寸之外，忽而一笑：“娘娘若是累了，我这就告退。只是——这薄荷膏，得趁新鲜用才好。放久了，药性散了，反倒伤神。”帐内，呼吸声滞了一瞬。静初不再等，倏然抬手，一把掀开帐帘！茜纱飞扬，烛火猛地一跳。帐内并无良贵妃。只有一张紫檀雕花拔步床，床上锦被微隆，枕畔搁着一支乌木嵌螺钿簪，簪头垂着一粒莹润南珠——正是良贵妃今晨戴的那支。可人呢？静初目光如刀，直刺床底。床底阴影浓重，却有两点幽微反光——像猫瞳，又像未熄的炭星。她俯身，伸手探入床底阴凉处，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绸面，随即一沉，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藕荷色宫装。衣襟半敞，露出里面素白中衣。静初将其抖开，借着烛光细看——衣襟内衬，以极细银线密密绣着一行小字：【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字迹清隽，却透着股孤绝冷意。宿月失声：“这……这不是安王叔的字！”静初指尖抚过那行字，指腹传来细微凸起——不是绣的，是用银针一根根扎出来的，针脚深陷布纹，仿佛刻进皮肉里的执念。她忽然想起长公主方才那句：“他一袭凄冷白衣，立于满是落英的樱桃树下，眉目悲苦，唇畔含笑。”原来那笑，从来不是欢喜。是祭奠。是诀别。是十年囚牢里，日日对着一树樱桃，默诵的悼词。静初将宫装轻轻放在床沿，直起身，望向西次间通往后阁的小门。门虚掩着，门缝下漏出一线微光。她迈步过去，推门。门后是一条窄窄夹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墙上每隔三步嵌一盏壁灯，灯油将尽，火苗昏黄跳跃。尽头处，一扇雕花小窗半开，窗外是栖梧阁后院的假山影，山石嶙峋，藤蔓垂挂，而假山石缝间，赫然嵌着半枚青玉蝉——蝉翼薄如纸，腹下刻着细若蚊足的“慕”字。静初心头一震。安王叔的玉蝉，十年前随他一同被抄家籍没，圣旨明言“尽数充公”，怎会在此？她伸手欲取，指尖将触未触之际，身后忽有异响！“吱呀——”是床榻挪动的摩擦声。静初猛地旋身，袖中银针已滑入指间，却见那拔步床竟自行向左平移三尺，露出下方一道暗格——格内黑黢黢的，只有一只朱漆食盒静静卧着，盒盖微启，一股甜腻冷香幽幽漫出，混着若有似无的、类似腐叶的腥气。正是长公主带来的那只食盒。静初疾步上前，掀开盒盖。盒内三层，第一层是樱桃酥酪，乳白凝脂上浮着几颗剔透樱桃，色泽鲜润得诡异；第二层是樱桃煎，琥珀色糖浆裹着果肉，晶莹剔透；第三层，却空空如也，唯余一层薄薄灰烬，灰烬中央，静静躺着一枚染血的银针。针尾弯钩，针尖淬蓝。静初瞳孔骤缩——这是草鬼婆的“勾魂针”，专破蛊毒者护体真气，一针入穴，七步断魂。她抬手欲取，指尖刚触到针身，忽听头顶一声轻响！抬头，只见房梁之上，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缓缓飘落，面具背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小字：【慕舟】面具落地，无声无息。而就在这一瞬，窗外假山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短促、压抑，带着久病之人的沙哑，却又奇异地透着股温润如玉的底色。静初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这声音……她听过。就在三个月前，慕舟随父皇巡幸西苑时，曾于御花园凉亭中抚琴。她远远经过，听见他咳了两声，琴音却未乱，反而更添几分苍茫古意。她霍然转身，冲向那扇小窗。窗外，暮色四合，雨丝已如牛毛般密密织起。假山石影幢幢，藤蔓摇曳，却哪里还有人影？唯有山石缝隙里，那枚青玉蝉，在渐浓的雨雾中泛着幽微冷光。静初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原来不是草鬼婆藏在良贵妃身边。是良贵妃，藏在草鬼婆的壳里。而安王叔，根本就没死。他一直活着，活在红叶山庄那棵樱桃树下，活在慕舟每一次咳嗽的间隙里，活在长公主每年送来的酥酪甜香中，活在这座宫城每一道暗格、每一扇小窗、每一寸被刻意忽略的阴影里。他们不是在害人。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认出银针上“慕”字、能听懂咳嗽里藏着的琴谱残章、能在樱桃核里尝出十年血泪的人。静初慢慢松开手，任掌心渗出的血珠混着雨水滑落。她转身，一步步走回正殿，从拔步床上取下那件藕荷色宫装，仔细叠好，抱在怀中。宿月追上来，声音发颤：“主子……咱们现在怎么办？”静初推开殿门，雨声霎时涌来，打湿她的鬓发与睫毛。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乾清宫方向沉沉的宫墙，声音轻得像一缕雨丝：“回府。”“啊？”“去把父皇书房里，那本《千金方》残卷取来。”静初抬手，抹去眼角一滴不知是雨是泪的水痕，“我要查一查，当年给慕舟种痘的太医，如今……还剩几个活着的。”宿月怔住：“您……您怀疑太医？”静初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宫灯，唇角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不。我是想看看，当年那三坛桂花蜜里，除了蜂蜜，还加了什么。”雨势渐密，敲在琉璃瓦上，如万鼓齐擂。栖梧阁檐角风铃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在应和某个早已写就、却迟迟未曾拆封的密诏。而就在静初转身离去的刹那，栖梧阁最高处的飞檐斗拱之间，一道玄色身影悄然隐没。那人手中握着一枚与假山石缝中一模一样的青玉蝉，蝉腹“慕”字在雨水中愈发清晰。他望向公主府方向，久久伫立，直至雨雾彻底吞没他的轮廓。檐角风铃再响，余音袅袅，竟似一声低低的、穿越十年光阴的叹息：“阿初，你终于……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