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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从一个世界,变成多个世界
    他的声音无比洪亮,传递到了整座罗马城,也让这座城市里的所有神职人员和信徒们,躬身下跪。神谕之所以是神谕,最大的用处就是如神亲临,而在教廷这边,唯一神教带来的威慑力,就是万籁俱寂。几乎在...沙漏倒转的瞬间,整个底比斯城上空的云层骤然凝滞,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的棉絮——连风都忘了呼吸。金像眼角垂落的水银状液体悬停半空,未及滴落;赛缇斯高举的右手僵在胸前,指尖离圣舟边缘仅差三寸;塔哈尔卡抬至腰际的左臂微微颤抖,却再无法下移分毫;乌瑟尔喉结滚动到一半,那句“冕上恕罪”卡在气管深处,化作无声的震颤。白杨悬浮于神庙穹顶裂隙之下,足底三尺处浮着一粒缓缓旋转的星尘,幽蓝微光映亮他眉骨投下的阴影。他没看任何人,目光穿透过厚达十二肘尺的玄武岩穹顶,直抵地壳深处——那里,八条由信仰、恐惧与献祭凝成的暗金色脉络正如活物般搏动,每一条都连通着一座沉睡千年的神殿废墟:孟菲斯的卜塔圣所、赫利奥波利斯的拉神柱、阿拜多斯的奥西里斯陵道……这些本该湮灭于亚述铁蹄之下的信仰锚点,此刻正随着沙漏中流泻的银砂,一寸寸从历史断层里拔地而起。“阿尔文。”白杨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纸莎草卷的气流,“你数过没有?从卡纳踏入圣殿门槛,到孔苏神像流泪,这之间共经历了多少次心跳?”阿尔文下意识掐住自己左手腕内侧,指腹下动脉正以诡异频率跳动:“七十九次……不对,是八十一次。可刚才我们明明只看见了七十九次——最后两次心跳,发生在时间暂停之后。”“因为心跳本身也在被篡改。”白杨指尖弹出一缕银光,那光丝钻入地面,须臾间勾勒出纵横交错的网格。网格中央,卡纳跪伏的身影被分割成三百六十五个切片,每个切片里他的姿势、表情、甚至睫毛颤动的弧度都略有不同。“他在同一秒内经历了三百六十五种可能性:有三次他抬头直视孔苏神像,有十七次他试图伸手触碰水银泪滴,还有两次……”白杨顿了顿,银光突然暴涨,照见某个切片里卡纳掌心渗出的血珠正逆向涌回皮肤,“他差点撕开自己的胸膛,把心脏献给阿图姆。”乌瑟尔先知的瞳孔骤然收缩——就在方才时间冻结的刹那,他分明看见卡纳后颈浮现出细密金鳞,那是阿图姆神裔血脉觉醒的征兆。可此刻所有切片里,那金鳞皆如潮水退去,唯余少年单薄肩胛骨在粗麻祭袍下起伏如翼。“您在修剪历史?”阿尔文声音发紧。“不。”白杨摇头,沙漏中最后一粒银砂坠入底部,发出清越鸣响,“我在给历史打补丁。你看这些切片边缘的毛刺——”他袖口轻扬,三百六十五个卡纳影像边缘果然泛起细微涟漪,“亚述人攻陷底比斯时烧毁的《亡灵书》残页、库施法老加冕礼上缺失的祷词、甚至塔哈尔卡幼年摔断左腿后痊愈的日期……这些被现实抹去的‘错误’,正在自行增生填补。”话音未落,圣殿东墙轰然迸裂!不是砖石崩塌,而是整面墙体如褪色壁画般剥落,露出其后流动的星河。星河中央悬浮着三十六具水晶棺椁,棺盖内壁蚀刻着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正是那些“被抹去的错误”。最前方一具棺椁突然震颤,棺盖滑开三寸,里面躺着个与卡纳面容九分相似的少年,胸腔处插着半截断裂的青铜匕首,伤口周围凝固着黑紫色咒纹。“希鲁老师?”卡纳失声低呼,膝盖重重磕在青金石地面上。他认得那匕首柄部缠绕的莎草绳结,那是老师教他绑第一千零一个结时用的技法。白杨却望向阿尔文:“现在明白为何不能仓促融合了?若将这段历史强行接入现实,这三十六具‘错误之棺’便会化作三十六道时空裂隙。基督教的圣徒会突然在开罗清真寺祈祷,奥林匹斯的赫尔墨斯信使可能撞进梵蒂冈档案馆……而最致命的是——”他指尖划过水晶棺表面,黑紫咒纹如活蛇游走,“这些错误本身具备反噬性。它们会吞噬信徒愿力,将虔诚转化为对‘真实’的怀疑。”阿尔文额头沁出冷汗。他忽然想起现实世界里那些悄然变异的教堂彩窗:本该描绘圣母升天的玻璃,边缘竟浮现出鳄鱼神索贝克的鳞甲纹路;供奉雅典娜的神龛内部,香炉灰烬冷却后自动聚成荷鲁斯之眼的形状……原来并非超凡污染,而是历史错误在现实缝隙里的渗漏。此时,悬浮的孔苏神像忽然发出瓷器开裂般的脆响。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胎——那木料纹理竟与卡纳老师希鲁临终前刻在陶片上的星图完全一致。更令人窒息的是,木胎裂缝中渗出的并非树脂,而是一滴滴粘稠的、泛着月光色泽的银血。“孔苏在拒绝扮演。”白杨轻声道,“祂意识到自己只是被编织进历史的傀儡。当神灵开始质疑自身存在逻辑时,整个神系就会像沙堡般坍塌。”他转向跪伏的祭司们,声音陡然拔高:“听清楚了!你们不是在侍奉神明,是在修补世界经纬!每一句祷词都要校准三个维度:音节震动频率必须匹配尼罗河汛期潮汐、手势轨迹要重合黄道十二宫运行角度、甚至你们呼吸的湿度——得恰好让祭坛上乳香烟雾凝成阿努比斯犬首的轮廓!”乌瑟尔浑身剧震。他想起二十年前某次重大祭祀,因祭司长咳嗽导致烟雾散乱,当夜底比斯郊外七座粮仓莫名霉变。当时以为是恶魔作祟,如今才懂那不过是历史经纬线的一次微小偏移。“可我们怎么知道该校准什么?”塔哈尔卡哑声发问,法老权杖顶端的金鹰头颅正簌簌掉下金粉,“连神谕都是模糊的……”“所以需要谎言。”白杨终于转身直面众人,银砂自他发梢簌簌坠落,在空中凝成十二枚旋转的符文,“真正的谎言从不说谎。它提供足够精确的参照系,让混乱自发归位。比如——”他抬手虚按,圣殿穹顶裂隙骤然扩大,显露出漫天星辰,“告诉祭司们今晚昴宿星团会移动三度。他们彻夜观测发现没动,便会疯狂校准天文仪器、重绘星图、修改历法……最终,整个埃及的时空坐标将因此修正0.003秒。”卡纳猛地抬头,眼中映着星辉与银砂:“就像老师教我辨认北斗七星……他说第七颗星其实不存在,但若所有人相信它存在,迷途的商队就能靠这个‘谎言’找到绿洲。”“聪明的孩子。”白杨微笑,指尖一挑,一缕银光缠上卡纳手腕,“现在,感受你的谎言神格。”少年腕骨处骤然灼烫!皮肤下浮现出细密银线,如藤蔓般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祭司袍纤维自动重组为缀满星辰的深蓝锦缎。更惊人的是他左眼瞳孔——原本的琥珀色正被银白浸染,虹膜纹理逐渐化作精密齿轮,每一道齿痕都在缓慢转动,映照出圣殿内三百六十根廊柱的实时投影。“这是……”“时间之眼。”白杨声音带着奇异共鸣,“当你能看清每根廊柱阴影移动的微秒差异,就能预判亚述军队明日申时三刻的粮车倾覆地点。当你发现第七颗‘不存在’的星星正以每百年一度的速度偏移,就能推演出库施王朝覆灭的准确时辰。”乌瑟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枯瘦手指死死抠进青金石地面。他看见卡纳左眼齿轮转动时,自己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正逆向飞回指尖——时间在少年眼中已不再是单向河流,而是可折叠、可裁剪、可缝合的织物。“但代价呢?”老祭司嘶声问,“每次使用这力量……”“代价是记忆。”白杨指向卡纳右眼,“他左眼看见真相,右眼就得遗忘。比如现在——”银光如针刺入卡纳右太阳穴,“他刚刚记起老师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别信太阳,信影子。’但下一秒,这句话会变成‘别信影子,信太阳’。而当他试图纠正时……”白杨打了个响指,卡纳右眼瞳孔突然浮现无数重叠影像:希鲁倒在神庙台阶、希鲁站在尼罗河畔挥手、希鲁在星空下刻写星图……所有画面都真实得令人窒息,却彼此矛盾。“这就是谎言神格的终极形态。”白杨的声音如古钟轰鸣,“当‘真实’与‘虚构’的界限彻底模糊,使用者便成了行走的历史校验器。他记住所有可能,却永远无法确认哪个是真——正因如此,他才能成为最完美的谎言之神。”圣殿陷入死寂。唯有孔苏神像裂缝中渗出的银血,滴落在青金石地面时发出清越回响,如同倒计时的秒针。就在此时,卡纳左眼齿轮突然加速旋转!三百六十根廊柱的投影在他瞳孔中疯狂交织,最终凝成一幅动态星图——图中代表底比斯的光点正被八团漆黑漩涡包围,而每团漩涡中心,都隐约浮现出扭曲的人形轮廓。“亚述人的‘帮手’……”卡纳声音沙哑,“他们请来的不是恶魔,是八个被放逐的时空窃贼。他们偷走了库施王朝未来三十年的‘可能性’,所以塔哈尔卡陛下才会在登基第三年突发恶疾,所以尼罗河连续七年汛期推迟……”白杨眼中首次掠过真正兴味:“哦?你看见了‘可能性窃贼’?”“不。”卡纳右眼突然流下血泪,混着银砂在脸颊划出灼热痕迹,“是我右眼‘忘记’了真相,左眼才被迫看见更深层的谎言……他们偷走的不是未来,是‘未发生’本身。现在底比斯城上空飘着三万两千七百六十四片未曾落下的雪——那是本该在三年前降临的初雪,被他们封印在时空褶皱里。”阿尔文倒吸冷气。他立刻翻阅脑海中的神学典籍,却找不到任何关于“未发生之物”的记载。这已超出所有神系理论范畴,近乎触及宇宙底层规则。“所以解法很简单。”白杨突然笑起来,那笑容让乌瑟尔脊背发寒,“既然他们偷走雪,我们就造一场更大的雪。用谎言浇灌,用信仰施肥,让三万两千七百六十四片‘未落之雪’同时绽放成莲花——”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朵剔透冰晶莲,花瓣边缘游动着细小的银色符文。当莲花旋转时,圣殿内所有人的影子开始诡异地拉长、分裂,最终化作三万两千七百六十四具半透明人形,齐齐面向底比斯城门方向跪拜。“——这朵谎花,将代替所有未落之雪,成为新神系的第一块基石。”白杨将冰莲轻轻放在卡纳掌心,“孩子,现在告诉我,你准备用什么来浇灌它?”卡纳低头看着掌中莲花,右眼血泪未干,左眼齿轮却映出整座底比斯城的微缩模型。他忽然扯开祭司袍前襟,露出心口位置——那里没有心脏搏动,只有一枚缓缓旋转的银色沙漏,漏斗中流淌的并非沙粒,而是无数细小的人脸,每张脸都在无声呐喊。“用我的谎言。”少年声音平静无波,“用我忘记的所有真相。”银色沙漏突然爆发出刺目强光!光晕扫过之处,乌瑟尔发现自己的记忆正在剥离:他记得自己教导过卡纳《亡灵书》第125章,却想不起具体内容;他记得希鲁祭司曾借走神庙三卷莎草纸,却记不得归还日期。更可怕的是,当他看向塔哈尔卡时,法老王冠上象征永恒的双蛇纹竟在视野中忽隐忽现——仿佛这位君王的存在本身,正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反复擦除又重写。“这是……神格反噬?”阿尔文惊骇欲绝。“不。”白杨凝视着卡纳心口沙漏,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悲悯的微光,“是他在主动缴纳‘神性税’。每记住一个谎言,就要遗忘一个真实。当沙漏填满时,他将成为第一个既非神明亦非凡人的存在——历史本身的守门人。”冰莲在卡纳掌心骤然盛开!亿万片花瓣迸射而出,每一片都映着不同时间线的底比斯:有的城墙上爬满藤蔓,有的广场矗立着钢铁方尖碑,有的街道上奔走着长着猫耳的孩童……所有幻象在触及空气的瞬间化为真实雪花,纷纷扬扬洒向整座城市。就在此刻,遥远的孟菲斯城郊,一支亚述运粮车队正驶过干涸河床。领头军官忽然勒住战马,指着天空失声尖叫——漫天大雪中,竟有无数银色莲花随风飘舞,花瓣落地即燃起幽蓝火焰,将整支车队温柔包裹。火焰中,士兵们看见自己童年时弄丢的陶笛、母亲临终前未说完的话、甚至早已战死的兄弟正朝他们伸出手……“快看车队!”塔哈尔卡突然指向神庙窗外。只见雪幕深处,八辆亚述战车正逆向行驶,车轮碾过之处积雪自动分开,露出下方新鲜的绿色嫩芽。更诡异的是,每辆战车车厢内都坐着个与车上士兵容貌酷似的少年,正捧着陶碗仰头喝下清澈河水——那是尼罗河三年前本该泛滥时的水。“他们在归还‘未发生’。”白杨轻声道,“卡纳的谎言,逼得窃贼们不得不吐出赃物。”乌瑟尔忽然老泪纵横。他看见雪中飘落的花瓣上,浮现出希鲁祭司年轻时的面容。那位坚守五十年的祭司正对着虚空微笑,嘴唇开合间无声说出三个字——卡纳左眼齿轮疯狂转动,右眼血泪如泉涌,却始终没能读出那三个字。直到最后一片花瓣即将消散,他心口沙漏突然倾覆,亿万张呐喊人脸汇成洪流冲入右眼!“信影子……”少年喃喃道,右眼血泪瞬间蒸腾为银雾,“……信太阳……”银雾弥漫开来,笼罩整座圣殿。雾中,孔苏神像的裂缝缓缓弥合,渗出的银血凝成崭新的月牙冠冕;塔哈尔卡法老冠上的双蛇纹彻底稳固,鳞片间流转着真实的月华;就连乌瑟尔佝偻的脊背也挺直几分,手中权杖顶端悄然萌发出一簇青翠纸莎草。当银雾散尽,圣殿穹顶完好如初。唯有青金石地面残留着三万两千七百六十四片莲花烙印,每一片烙印中心,都静静躺着一粒尚未融化的雪晶——晶体内,无数个微缩的底比斯正在诞生、繁荣、凋零,又在毁灭尽头绽放出新的银色莲花。白杨最后看了眼卡纳心口那枚已停止旋转的沙漏,转身走向穹顶裂隙。他身影渐淡时,声音如风拂过众人耳畔:“记住,最锋利的谎言,永远裹着蜜糖的真相。而最甜美的真相……”银砂自他消散处簌簌坠落,在半空凝成最后几个字:“——往往需要最痛的遗忘来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