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曹空和小金乌离了花果山，顺着天地家间的清风，向南赡部洲处寻。此去南赡部洲，既是曹空心有所感，欲完成太白金星昔日所托，亦是为带小金乌游历，增长红尘见闻。却说这师徒俩，乘着东南风，来至...萧家庄宅院深处，青砖覆苔，古木参天，檐角悬着几枚褪色铜铃，在微风里轻颤，却无一声响。玄昭立于院中，衣袂未动，袖袍垂落如墨染云，眸光沉静，却似有风在瞳底盘旋。他未施法，亦未催力，只是静静望着那口半掩于土、斑驳如锈的扬州鼎——鼎身纹路隐晦，却隐隐透出巽位青芒，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压着，又似在蛰伏，在等待。曹空道蹲在一旁，手指抠着鼎沿，指节泛白，额角沁汗：“这……真搬不动？我连四象真火都烧了三遍，它连个热气都不冒！”玄昭不答，只将手掌缓缓覆上鼎耳。刹那间，一股温润清风自他掌心溢出，如春水初生，不疾不徐，绕鼎三匝，而后悄然渗入鼎腹。鼎身微震，青光骤盛，竟如活物般应和而鸣——不是金铁之声，倒似松涛过谷、竹露滴阶，清越中带着三分古意。“果然。”玄昭低语，“非力可取，非火可熔，非符可敕……唯风可引，唯巽可承。”话音未落，鼎底忽有细流涌出，非水非液，乃是一缕澄澈灵气，蜿蜒如蛇，倏然缠上玄昭腕脉。他神色微动，指尖轻颤，似有无数讯息顺脉而上——禹王铸鼎时的星图推演、九州气运的流转节点、四时八风的生克枢机……更有一道残念浮现，苍老而温厚：“……非圣不启，非诚不契，非劫不显……今巽风既至，当归其主。”曹空道瞠目：“这是……大禹的神念？！”“是残念，是烙印，是器灵初醒。”玄昭抬眸，目光如洗，“四鼎散落人间，非为藏匿，实为择主。扬州鼎镇东南，司风雷雨泽，主生发之机。你生于萧水之畔，母姓伍平，命格带阴水而养阳火，本属极险之局——可偏是这水火相激，反成巽风之基。你幼年能驭风火双轮，非天赋异禀，实因命格早与鼎气暗合。”曹空道怔住，喉头滚动，半晌才哑声道：“所以……我不是逃，是被它拖着走？”“是拖，是引。”玄昭声音放得极缓，“你每斩一妖、度一魂、镇一方水土，鼎气便凝一分；你每怒一次、焚一林、裂一山，鼎气便滞一分。你道自己桀骜难驯？不，是你心火太盛，压不住鼎中巽风，故而躁、故而狂、故而闯南天门——那不是叛逆，是鼎在逼你修心。”院中一时寂然。唯有檐角铜铃忽地“叮”一声轻响，风起了。曹空道低头看着自己手掌，掌纹纵横，似刻着火痕，又似缠着风线。他忽然想起幼时母亲病重，他跪在萧水岸边磕了七七四十九个头，额头血混着雨水流进嘴角，咸涩如铁。那时河面浮起一层薄雾，雾中似有青影一闪，他伸手去抓，只攥了一把湿冷空气……原来那不是幻觉，是鼎在试他。“那……我娘呢？”他声音干涩，“她魂魄被孤魂掳入背阴山，我杀进去抢人，拼着被打散三魂七魄……也是鼎在推我？”玄昭颔首：“伍平娥命格属水，阴而不枯，柔而不弱，正合扬州鼎‘载物不争’之德。她护你幼年，你护她魂归——此非因果，是鼎气所系的共生之契。地府差役失职，孤魂作祟，表面看是你犯戒，实则……是鼎在清理阻碍你与母亲命格相融的杂气。”曹空道眼眶骤热，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泪掉下来。他忽然起身，朝着扬州鼎深深一拜，额头触地，久久未起。玄昭未阻，只静静看着。他知这一拜，拜的不是神鼎，是自己颠沛数十载终于寻到的根脉。片刻后，曹空道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不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沉静的锐利。“所以……我还能回天庭？不是戴罪立功那种虚话，是真回来，堂堂正正，穿仙袍，佩玉圭，听诏旨？”“能。”玄昭答得干脆，“陛下亲口所言：‘救劫真君可济度群生，辅朕权衡八界’。你既承四鼎，又守人间数十载，功过早非黑白可判。如今缺的，只是一纸明诏，与一场正名。”话音未落，天边忽有金光破云——非雷部战鼓，非天兵旗幡，乃是一道清冽剑气，自南天门方向劈空而来，剑尖挑着一卷赤金帛书，直落玄昭手中。帛书无字，唯有一枚朱砂小印，印文古拙：【御极·救劫】。玄昭展卷，唇角微扬：“来了。”曹空道急问：“写的什么？”“敕令。”玄昭将帛书递来，指尖轻点印文，“自即日起，封尔为‘镇世翊圣真君’，秩比三品，权辖南赡部洲人间诸事，凡邪祟不宁、水旱不调、冤魂不散之处，皆可先斩后奏。另赐‘巽风印’一枚，印成之日，扬州鼎即为你身外化身，风之所至，鼎威随行。”曹空道双手捧帛，指尖发颤，却见那赤金帛书在他掌心渐化青光，如溪流入海，尽数汇入他眉心一点朱砂痣——痣色由浅转深，最终凝成一枚微缩鼎纹，青光流转，隐隐生风。“这……”他愕然抚额。“巽风印已契，你从此不必再驭风火双轮。”玄昭抬手，袖袍翻飞间，两道清风自他掌心跃出，绕曹空道周身盘旋三匝，忽而凝成一双风轮，悬浮于他足下，“风轮已化，你心念所至，风即随行。火……且留着，毕竟，”他顿了顿，笑意微深，“有些脾气，留着比收着好。”曹空道一愣，随即咧嘴，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惶惑，只剩久违的、近乎嚣张的鲜活：“好！老子就留着这把火——烧妖魔，暖人间，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天官屁股！”玄昭失笑，正欲接话，忽见远处天际云气翻涌，一道银虹破空而至，停于院墙之上。银虹散去，现出太白金星身影，手持拂尘，笑吟吟道：“哟，这火气还没消？不过嘛……”他目光扫过曹空道眉心鼎纹，眼中精光一闪，“倒比先前顺眼多了。”曹空道一怔：“星君怎么来了？”“奉陛下口谕，送一样东西。”太白金星拂尘轻扬，袖中滚出一团金灿灿、毛茸茸的物事——大金乌蜷在云絮里酣睡，爪子还抱着半颗蟠桃，小肚子一起一伏，嘴角挂着晶莹口水。“喏，你的猫猫头。”太白金星眨眨眼，“王母娘娘说，瑶池玉府虽好，到底不如人间烟火气养人。这小家伙在那儿吃了三十六颗蟠桃、踢翻七盏琼浆，又把青鸾尾巴毛拔了一撮编成花环……王母娘娘实在没法儿，只好让我送回来。”曹空道慌忙接过，大金乌在掌心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眼皮都没掀开。他低头看着这团暖烘烘的小太阳，忽然觉得胸口某处一直绷着的弦，“铮”地一声松开了。“对了，”太白金星忽又压低声音，凑近玄昭耳边，“陛下还让我捎句话——‘救劫真君办事妥帖，然崔倩江性子太软，下次若再碰上马灵耀尊那等老狐狸，记得替他多挡两杯酒。’”玄昭微微一怔，随即朗笑：“臣……遵旨。”笑声未歇，天边又起异象——南天门外，云海翻腾如沸，竟有千朵金莲自虚空中次第绽放，莲瓣舒展间，隐约可见梵音缭绕、宝相庄严。曹空道仰头，只见莲心之中，一尊巨大法相若隐若现，三头六臂，各执法器，面容慈悲而肃穆，正是妙阎君尊本相！“阿弥陀佛。”法相开口，声如洪钟，却无半分压迫，“华光童子，昔日地府之扰，非你本心。今尔承鼎气，守人间，已证本性不昧。老僧代十殿阎罗，谢你三十载护持幽冥之功——彼时孤魂野鬼横行，若非你以火焚秽、以风净域，背阴山恐早成万鬼窟。”曹空道浑身一震，下意识就要跪倒，却被玄昭一手托住臂弯。玄昭朝法相稽首：“多谢尊者慈悲，点化迷途。”妙阎君尊法相微微颔首，莲瓣倏然合拢，云海复归平静，唯余淡淡檀香萦绕不散。太白金星抚须叹道：“妙啊……连阎君都亲自来贺，这阵仗，怕是当年真武大帝受封都没这么热闹。”玄昭却看向曹空道，目光温润：“听见了？不是赦免，是承认。你烧过的山、劈过的浪、斩过的妖……每一桩，都算数。”曹空道喉头哽咽，重重点头，忽然转身，对着萧家庄老屋方向，双膝跪地，额头叩向青砖：“爹，娘，儿子回来了。这次……不是逃回来的。”砖缝里钻出几茎新草，在风中轻轻摇曳。就在此时，扬州鼎轰然一震，鼎身锈迹寸寸剥落，露出内里温润如玉的青铜本体，鼎腹铭文逐一亮起：【维禹之绩，镇乎东南；巽风所至，万物生焉】。青光暴涨，冲霄而起，直贯九天云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道纯粹金光，不灼人，不刺目，温柔如初生朝阳，正正照在曹空道背上。他肩头金光流转，仿佛披上一件无形仙袍。身后影子拉长，影中隐约可见一尊青鼎虚影，鼎口吞吐风息，风息中，有火苗跳跃，有水珠凝结，有山峦起伏，有林木摇曳……竟是将天地风水火，尽纳于一鼎之间。玄昭凝望良久，忽而一笑：“原来如此……四鼎非为镇压，乃是容纳。你既容得下这方水土的悲欢，便配得上这方水土的供养。”曹空道缓缓起身，抹了把脸，将大金乌往怀里一揣，朝玄昭抱拳：“师兄，走！回天庭领诏！”“不急。”玄昭摇头，指向院角一株枯死的老槐，“你娘坟前，三年没扫墓了吧？”曹空道一僵，继而狠狠点头：“对！先扫墓！”两人并肩走向后院，脚步踏在青砖上，竟无声无息。唯有大金乌在曹空道怀里翻了个身，爪子无意间勾住他腰间一块旧布——那是他幼时撕下的衣襟，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娘亲】。风过庭院，吹动枯槐最后一片叶子，叶落之前，青光一闪，竟在半空凝成一朵小小金莲，莲心一点火苗，温暖而坚定。天庭诏书已下，人间烟火正浓。那鼎纹在眉心跳动，如心跳，如呼吸，如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约定。曹空道忽然停下，回头望向扬州鼎。鼎身青光内敛，温润如初，仿佛从未惊动过九天风云。他咧嘴一笑，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潮意，声音却亮得惊人：“老鼎，以后……咱爷俩，搭伙干！”鼎无言，唯风起，绕他三匝，如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