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吕岩历十试，拜师钟汉离。钟离权抚掌而笑，忽道：“真君，我这徒儿如何，此行当未让真君空来。”吕岩正疑惑，自家师父在和谁说话，可很快，他瞳孔一张，见有一道人，携一少年出现，道气...瑶池玉府之中，仙乐未歇，云气氤氲如绸缎铺展，青鸾捧着一盏琥珀色琼浆，垂首立于王母身侧。小金乌正襟危坐，手捧玉盏，指尖微颤，却仍强作镇定，将杯中灵酿缓缓饮尽。那酒入喉不烈，反似春水化雪，温润而清冽，一股纯阳之气自丹田升腾，直冲百会，竟隐隐与体内太阳真火共鸣，连带眉心那一缕金乌印记都微微发亮。王母凤目含笑，指尖轻点案几，一缕紫气悄然飘出，在半空凝成一幅浮光掠影——正是萧家庄外，曹空披麻戴孝，跪于灵前，身后纸钱翻飞如雪，香烛燃尽三炷，青烟袅袅直上九霄。小金乌瞳孔骤缩，喉头一哽，险些呛住。他下意识抬手欲抚额，却被袖口遮掩，只觉指尖冰凉，心口却滚烫如烙。“娘娘……”他声音低哑，“我师……当真走了？”王母未答，只将玉指一引，那光影倏然变换：幽冥地府，背阴山巅，万鬼攒动，哭嚎震天。一道瘦削身影踏风而行，白衣染血，赤足踏骨，肩扛一柄断剑，剑尖拖曳出三丈长的黑气，所过之处，孤魂避退，恶鬼哀鸣。她每一步落下，脚下黑土便裂开蛛网般的金纹，似有佛光破土而出，又似道韵暗涌，生生不息。小金乌呼吸一滞：“温香姐姐？”“嗯。”王母颔首，朱唇轻启，“你师曹空善终，魂魄已入轮回井，本该无波无澜。可他临终前一声‘金乌’，声震地府，惊动了背阴山下的‘噬魂阴瘴’——那瘴气百年不散，专食执念深重之魂。你师魂魄刚入幽冥，便被那瘴气裹挟，拖向山腹深处。”青鸾忽低声接道：“更奇的是，那瘴气遇你师魂，非但未蚀其神，反被其气机引动，化作一道金线，缠绕魂体，直坠黄泉之下。判官查簿，竟寻不到他名姓，唯见一栏空白，墨迹洇开，如泪痕。”小金乌猛然起身，案几震颤，玉盏倾覆，琼浆泼洒于地，竟凝成一朵朵金莲，瞬息枯萎。他双拳紧攥，指甲深陷掌心，却浑然不觉痛：“那……那该如何？”王母眸光微沉，指尖拂过案上一卷素帛，帛上墨迹未干，赫然是《地藏本愿经》残页。她淡淡道：“幽冥自有律法，凡魂入地府，不得擅离。你师魂既失册籍，便属‘游荡无籍之魂’，按例当由地藏王菩萨亲审，或投入阿鼻地狱永劫不复……可若有人以大神通逆改生死簿，强行勾销其名，再以佛门六道轮转秘术将其魂魄暂寄于‘琉璃净瓶’中温养——”话音未落，小金乌已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蟠龙玉砖之上：“求娘娘指点！求娘娘救我师父！”王母却不扶他，只将素帛推至他眼前。帛上墨字陡然活转，化作一条金鳞小蛇，蜿蜒游走，最终盘踞于小金乌左腕，咬破皮肤，一滴金血渗出，瞬间被蛇形吸尽。小金乌只觉腕间灼热，似有符印烙下，抬头时，王母已起身，广袖拂过虚空，瑶池水面顿起涟漪，映出另一幅景象——离恨天，兜率宫。太上老君端坐八卦炉前，炉火纯青，焰心隐现太极图。玄昭立于阶下，手持一柄未开锋的青铜短戟，戟身布满细密雷纹。小金乌怔住：“那是……我托老君炼的兵器？”“不错。”王母声音清冷，“你递去的神材，老君未用分毫。他命玄昭以自身精血为引，采离恨天七十二种灵药汁液，混以炉中八昧真火余烬，淬炼此戟七七四十九日。昨夜子时，戟成。”画面一转，玄昭双手捧戟，跪呈老君。老君伸手轻抚戟身，忽而闭目，须发无风自动，周身道韵如潮涌动。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竟有金乌虚影一闪而逝。“此戟名‘衔日’。”老君开口，声如洪钟，“取金乌衔日之意，亦含‘衔命赴死’之誓。它不劈山裂石，不斩妖除魔，唯有一用——”画面骤暗，再亮时，已是幽冥地府森罗殿。十殿阎君列座，面色凝重。殿中央，一尊琉璃净瓶悬浮半空，瓶内金光流转，隐约可见一缕人形虚影蜷缩其中，正是曹空魂魄。瓶身之外，缠绕着七道漆黑锁链，链端各铸一尊恶鬼雕像，獠牙森然，正是背阴山七大凶煞所化。此时，殿门轰然洞开。玄昭一袭素袍，手持衔日戟，缓步而入。他身后，并无随从，唯有一道金乌虚影盘旋于顶，啼鸣清越，震得殿梁簌簌落灰。“贫道玄昭，奉太乙救苦天尊法旨，借琉璃净瓶一用。”他声音平静，却如金铁交击，“三日内，必还瓶还魂。”阎君冷笑：“天尊法旨？可有印信？”玄昭不答，只将衔日戟横于胸前。戟尖轻颤，一道金光射出，直刺琉璃净瓶。瓶身剧震，七道锁链齐齐绷紧，发出刺耳嗡鸣。就在此刻，瓶中曹空魂魄忽然睁眼，目光穿透琉璃，与玄昭遥遥相望。那一瞬，玄昭袖中滑落一枚玉简——正是曹空当年在萧家庄手书的《孝经》残卷。玉简悬空，字字泛金，映照在琉璃瓶上，竟与瓶内魂魄气息共振，嗡嗡作响。“你师魂魄，非因罪孽堕入幽冥。”玄昭终于开口，声音却陡然拔高，如雷霆炸裂，“而是因‘孝’字太重，压垮了轮回井的秤杆！地府无律可判孝子之罪，诸位阎君，敢不敢接这‘孝’字一击？”满殿寂静。十殿阎君面面相觑，竟无人应声。王母指尖轻点水面，最后一幕浮现：玄昭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琉璃净瓶悬于原地，七道锁链寸寸崩裂，化为齑粉。瓶中金光暴涨，曹空魂魄缓缓舒展四肢，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与萧家庄灵堂前，小金乌最后一次见到的师父，一模一样。小金乌浑身颤抖，泪水无声滑落，砸在玉砖上，碎成七瓣金珠。王母静静看着他，忽然道：“你可知，为何老君不收你为徒？”小金乌茫然抬头。“因你心太急。”王母凤目微眯，“急着报恩，急着报仇，急着救人……却忘了，真正的救苦，不在力挽狂澜，而在俯身拾穗。”她袖袍一挥，瑶池水面再变。画面中，玄昭并未回离恨天，而是折返人间，落于萧家庄后山。那里，温香正持锄翻土，汗珠沿着鬓角滑落，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她身旁，数株新栽的菩提幼苗迎风摇曳，嫩叶边缘，竟泛着极淡的金芒。玄昭默默蹲下，接过她手中锄头，一下，又一下，翻松板结的泥土。温香也不言语，只将竹筒递来。玄昭仰头饮尽，清水顺喉而下，竟在舌尖尝到一丝微甜——那是菩提叶汁混着山泉的味道。“他教我种树。”温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说树根扎得越深，枝叶才越能触到太阳。”小金乌怔住。他忽然想起，师父曹空临终前，曾让他去后山挖一株野山参。他当时不解，如今才懂——那参须虬结，深扎岩缝，吸尽地脉阴寒，却偏偏结出一颗滚圆温润的参果，如朝阳初升。王母起身，广袖拂过小金乌头顶：“去吧。衔日戟已认主，你腕上金鳞是引路符，亦是枷锁。若你心存怨怼，它便会反噬；若你心怀悲悯，它自会为你劈开幽冥之路。”小金乌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时，腕上金鳞灼热如烙。再抬头，王母与青鸾已杳然无踪，唯余满庭仙乐，袅袅不绝。他踉跄奔出瑶池玉府，南天门外，云海翻涌。小金乌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背后金乌真火轰然腾起，化作一对燃烧的巨翼。他纵身跃下云阶，火翼撕裂长空，直坠幽冥。风声在耳畔呼啸，阴气如刀割面。小金乌却不再恐惧，只觉腕上金鳞越发明亮，仿佛一颗微缩的太阳，正与他胸中跳动的心脏同频搏动。下方，背阴山黑雾翻滚，如活物般蠕动。山巅，七座狰狞石像昂首向天，獠牙滴血，正是噬魂七煞。小金乌眼中金光暴涨，衔日戟自腕间浮现，戟尖直指最左侧那尊石像——石像额心，赫然嵌着一枚黯淡的铜钱，正是曹空生前常佩于腰间的旧物。“师父……”小金乌低语，声音却如惊雷滚过山野，“等我。”他振翅俯冲，火翼裹挟着焚尽一切的炽烈，撞向第一座石像。石像轰然爆裂，铜钱脱出，悬于半空，映着金乌真火，竟折射出七道纤细金线，直没幽冥深处。小金乌毫不迟疑，循线疾驰。沿途，无数孤魂野鬼纷纷避让，有老鬼匍匐在地，嘶声道：“金乌衔日……是救苦天尊来了！快躲！莫被那火燎了魂！”他充耳不闻，只盯着前方。金线尽头，幽暗如墨的黄泉河底，一座残破石桥横跨两岸。桥下，浊浪翻涌，载着无数浮沉魂影。而桥心，一盏青铜古灯摇曳着豆大灯火，灯焰之中，曹空魂魄盘膝而坐，周身缠绕着比山巅更粗壮的黑色锁链，锁链末端，沉入河底无尽黑暗。小金乌落于桥头，衔日戟拄地，火光映亮他满脸泪痕与决绝。他抬头，望向灯焰中的师父。曹空缓缓睁眼，唇边笑意温柔：“傻孩子，跑这么快，不怕烧坏了翅膀？”小金乌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将衔日戟高高举起，戟尖金光如瀑，倾泻而下，笼罩整座石桥。“不烧翅膀。”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烧了这桥，烧了这河，烧了这幽冥——也要把师父接回家。”话音未落，衔日戟悍然斩落！金光与黑气轰然对撞，整座石桥剧烈震颤，桥身龟裂，缝隙中迸射出刺目的白光。黄泉河水倒卷而上，化作亿万晶莹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一个微缩的萧家庄——炊烟袅袅，犬吠悠扬，曹空坐在院中摇椅上，正笑着剥橘子，橘瓣金黄，汁水四溅。小金乌眼角一热，泪水滚落，砸在桥面上，竟化作两株并蒂金莲，刹那绽放，莲蕊中，浮现出温香浇灌菩提树的身影，还有玄昭默默翻土的脊背。原来所谓救苦，并非撕裂天地，而是以心为壤，种下一粒不灭的念想。那念想扎根幽冥，终将破土而出，衔日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