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言曹空广邀诸友，会于隐雾山，一同论道。很快，时间到了，渐有友人赴往隐雾山。这一日，隐雾山中，多有爽朗笑声，当然亦不乏惊叹之声。实是隐雾山的变化，实在太大，先有元始天尊降瑞，拔...玉帝的声音如清风拂过耳畔，又似雷霆滚过心田，道人浑身一僵，手中玉玺几乎脱手坠地，指尖发麻，脊背沁出一层细密冷汗。他喉头滚动，想辩解，可“朕”字既出，便如泼水难收，更似一道无形敕令，在通明殿空旷穹顶之下嗡然回荡，震得梁上金粉簌簌微落。他猛地抬头——玉帝不知何时已端坐于帝座之上，身着素白常服，未戴冠冕，袖口微卷，左手支颐，右手闲闲搭在膝头，唇角含笑，眸光温润却深不可测，仿佛方才那声“小猫咪”，不过是与晚辈玩笑一句，轻描淡写，不着痕迹。可道人心中雪亮：这哪里是玩笑？这是天道之律、帝权之核、万劫之重，被他一个脱口而出的“朕”字，生生撬动了一丝缝隙！他慌忙伏跪，额头触地，声音微颤：“陛下恕罪！臣……臣一时失言，绝无僭越之心，更不敢染指帝位半分！”玉帝却不叫起，只缓缓起身，踱下丹陛，步履无声，衣袂拂过青玉阶，竟似踏着三界呼吸的节律。他停在道人面前，俯身，伸指轻轻一挑，将道人下颌抬起。道人被迫仰首，目光撞入帝眸深处——那里面没有怒意，没有威压，只有一片浩渺澄明，如初开混沌时的第一缕光，照见本真，亦照见幽微。“你慌什么？”玉帝声音极轻，“朕问你，若朕真倦了，真想歇一歇，把这弥罗宫让出来，让你坐上片刻，你敢坐么？”道人瞳孔骤缩，喉间发紧，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玉帝却已收回手，转身缓步踱回帝座，袍袖轻扬，落座如云归岫。他指尖在玉案边缘轻轻一叩，一声脆响，如钟鸣九霄。“你不敢。”不是疑问，是断语。道人垂首，额角抵着冰凉金砖，心中翻江倒海。他当然不敢。不是怕失位，不是畏刑罚，而是……他清楚自己尚未铸就那副能撑起三界的脊梁。玄昭虽得四风神通，虽掌救劫真君印信，虽可御极而立、调和阴阳，可他还未历尽人间烟火之蚀，未尝透众生百态之苦，未在万念纷纭中守住那一念清明。他连自己袖中那只大金乌都还哄得磕磕绊绊，何谈统御诸天、综领万圣？玉帝看穿了他，也未曾点破，只将目光投向殿外——云海翻涌，日轮正悬，人间炊烟袅袅，地府幽灯点点，龙宫水波不兴，蓬莱仙雾缭绕，十万洞天各守其序，亿万生灵各循其道。“你看，”玉帝开口，声如古井无波，“这三界，并非靠朕一人撑着。是太白金星的笔，是四值功曹的簿，是雷部众神的令，是土地山神的报，是萧家庄宅下埋着的扬州鼎，是马灵耀尊袖中藏的因果线，是曹空道在人间巡行时踩碎的几粒妖骨，是你在南天门外接住的那枚桃子……”他顿了顿，笑意渐深：“也是你此刻跪在这里，心跳比往常快了三拍。”道人浑身一震，竟觉帝言如针，刺入肺腑，扎得他眼眶发热。“朕不是考你能不能坐稳这位置。”玉帝终于抬手，虚虚一托，“朕是问你——若朕放手，你愿不愿，先替朕扶一扶这摇摇欲坠的香炉？”道人愕然抬眸。玉帝已自袖中取出一方青玉符诏，其上无字，唯有一道流动金纹，蜿蜒如龙，首衔日轮，尾隐云海，正是《太初混元敕命真符》，非大功德、大愿力、大担当者不可持。“此符，可代朕敕令六部三司，可调山川地脉，可敕鬼神听命，可赦一州之灾，可定一域之劫。期限……”玉帝指尖轻点符心，“百年。”道人怔住：“百年？”“对。”玉帝颔首，“百年之内，朕不理事，闭关静思。你持此符，代朕巡世——非为摄政，而为‘验道’。验你之道，是否真能济度群生；验你之心，是否真能不动如山；验你之肩，是否真能担得起那句‘御极’。”他目光灼灼，直视道人双目：“若百年后，你仍觉不堪，或中途退却，此符自毁，朕即出关，一切如旧。若百年后，你安然无恙，且所至之处，妖氛敛迹，民心得安，鬼魂得度，山川清宁——”玉帝忽而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人般的促狭：“那朕就真把这张椅子，让给你坐坐。哪怕只坐一刻，也算朕没食言。”道人胸中如沸，热血奔涌，却奇异地沉静下来。他不再惶恐，不再犹疑，只觉一股沛然莫御之力自丹田升腾，直贯顶门，四风神通隐隐共鸣，袖中大金乌似有所感，在睡梦中轻轻蹬了蹬小腿。他深深吸气，双手高举过顶，以额触符，声音清越，响彻通明殿：“臣，玄昭，领旨！”青玉符诏应声腾空，金纹暴涨，化作一道流光，倏然没入他眉心。刹那间，天地同辉，日月低垂，三界万灵心头皆是一悸，仿佛冥冥之中，有新的秩序之轮，悄然转动。玉帝含笑点头，袖袍一挥，殿外忽有清风卷入，拂过道人面颊，带来一丝人间槐花甜香。“去吧。”他语气轻松，竟似送晚辈出门远游，“先去萧家庄宅，把那扬州鼎取来。曹空道还在底下等着呢，别让他等急了，再把鼎给刨出个窟窿来。”道人一怔，旋即朗笑起身：“遵旨！”他转身欲行，忽又顿步，回眸道：“陛下……若百年之后，臣真坐上了那张椅子，您当真舍得？”玉帝正执起朱笔，欲批下一份空白奏折，闻言笔尖微顿，墨珠悬而不落。他抬眼，笑意温厚如春阳：“舍得。朕这一千五百劫，等的从来不是一张椅子——”“是等一个，能让朕安心歇一歇的人。”道人喉头一哽，再不多言，躬身一拜，转身大步而出。殿门在他身后徐徐合拢，隔绝内外。玉帝独坐帝座，良久，才提笔，在那空白奏折上，落下一字：“可。”墨迹未干，他指尖轻抚玉玺，忽而低语：“小猫咪……跑得倒快。”话音未落，殿角阴影里，一只通体雪白的狸花猫慢悠悠踱出，尾巴高翘，蹲坐在丹陛之下，歪头望着帝座，碧瞳幽深，竟似含着三分戏谑、七分了然。玉帝失笑，屈指一弹，一粒金丹飞出，化作一枚蟠桃，轻轻落在猫前。狸花猫低头嗅了嗅，一口叼住，尾巴惬意地晃了晃，转身跃入光影交错处，倏忽不见。玉帝收笔，再展新卷，朱砂落纸，字字如星：【敕：玄昭代朕巡世百年，凡六部九司、三界诸神，但有所请，持符即准，毋庸复奏。钦此。】墨迹干透，他搁下笔，望向窗外浩渺云海，眸光悠远。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曹空道磨平棱角，够崔倩江参透玄机，够马灵耀尊再布一局，也够玄昭……真正长成一棵能为三界遮风挡雨的参天古木。他忽然想起那日玄昭接桃时，指尖微颤的样子。原来最锋利的刀，需经最柔韧的鞘；最浩瀚的道，必始于最谦卑的躬身。玉帝轻轻舒了口气，第一次觉得，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似乎也没那么沉了。此时，南天门外。玄昭足踏清风，扶摇直上，袖袍猎猎，眉心金纹隐现。他并未急着回萧家庄宅，而是驻足云端，俯瞰人间。山河如卷，铺展于脚下。他看见金陵城头炊烟袅袅，萧水宫畔渔舟唱晚；看见曹空道正蹲在庄宅院中，对着地面龇牙咧嘴，一旁崔倩江抱臂冷笑；看见马灵耀尊倚在云端老槐树上，晃着二郎腿，朝他遥遥举杯；甚至看见太白金星在瑶池边，正将一枚灵桃递给睡眼惺忪的大金乌……风过耳畔，带着草木清气与人间烟火。玄昭闭目，深深呼吸。四风在他周身流转，巽风轻柔，震风激荡，坎风润泽，离风炽烈——而此刻，竟有第五道风，悄然萌动，如初春嫩芽，破土无声。他豁然睁眼，眸中映着万里晴空，唇角微扬。原来所谓“御极”，并非高踞九重，睥睨众生；而是俯身尘寰，听见每一粒微尘的震颤，接住每一颗坠落的星辰，护住每一道将熄的灯火。他抬手，一缕清风自指尖逸出，卷起地上一片落叶，托着它，悠悠飘向萧家庄宅方向。风中有声，似笑似叹：“曹兄弟，鼎，我来取了。”话音散入风中，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掠过南天门，坠向人间烟火深处。而通明殿内，玉帝搁下朱笔，指尖凝起一缕微光，轻轻点向虚空——那里，正浮现出一行淡金色小字，如呼吸般明灭：【巡世录·卷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