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弥罗宫讲道后，曹空本欲离开，却被元始天尊留下。大殿内。伴随曹空一声师父，元始天尊亦露了笑颜。只见元始天尊，手上不停，其眼眸高远，望向另一处大殿。那处大殿，名作披香。...瑶池玉府之中，青鸾忽而展翅轻掠，羽尖拂过案上一盏未饮尽的琼浆，涟漪微漾，映出小金乌半张犹带稚气的脸。他正托腮望着窗外云海翻涌，指尖无意识捻着一枚蟠桃核，壳已剥得极薄，露出底下莹润如脂的果肉——却迟迟未入口。王母娘娘端坐主位，凤目低垂，手中玉圭似有若无地悬于膝前三寸，缕缕清气自圭面游走，凝而不散，如一道无声的界碑，将玉府内气息悄然梳理、澄澈。“娘娘……”小金乌终于开口，声音清亮中略带试探，“那日您说，隐雾山中有七潭藏月影，可照人前世之形？”王母未答，只将玉圭轻轻一旋。刹那间，殿角一株千年冰魄兰倏然吐蕊，花心浮起一泓澄澈水光，光中影影绰绰，竟真显出数道模糊人形：有披甲执戟者立于风沙莽原，有素衣束发者伏案抄经于残破古寺，更有赤足踏浪、手持火翎的小童，在惊涛裂岸处仰天长啸……小金乌怔住，指尖桃核“啪”地坠入玉盏，溅起细碎水星。“非是照前世。”王母终于启唇，声如寒泉击玉，“是照心相。你眼中所见，是你此刻心念所织之象。那执戟者，是你骨中未熄之烈；抄经者，是你魂底尚存之静；踏浪小童……”她顿了顿，凤目微抬，光华如针，“是你不敢认、亦不敢弃的自己。”小金乌喉头一动，忽觉袖中微烫。他下意识探手入怀，摸出一枚温润青玉佩——正是曹空临行前塞予他的，背面刻着两个蝇头小篆：“守真”。玉佩此刻竟泛起极淡金纹，如活物般在掌心蜿蜒游走，与冰魄兰水光中那踏浪小童手中火翎的纹路，竟隐隐呼应。“曹……曹空师兄？”他脱口而出，又忙掩口，耳根微红。王母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整座玉府温度骤升三分：“他倒是个明白人。知你性烈如阳，偏不压你，只教你‘守真’二字——真若不存，纵有九重天阙、万载仙寿，亦不过一具镀金枯骨罢了。”她指尖轻点玉圭，水光倏灭，冰魄兰花瓣无声凋落一片，“你可知，太乙救苦天尊当年收徒，为何独选马灵耀？”小金乌摇头，心跳微快。“因马灵耀火烧南天门时，袖口烧穿一个洞，露出手腕旧疤——那是他幼年为护母亲，被灶膛滚油泼伤的痕迹。”王母声音渐沉，“烈焰焚天，是为护一隅温热。此心若真，纵逆天而行，亦在道中。”话音未落，殿外忽有云气翻涌，似被无形巨力撕开一道缝隙。青鸾双翼陡然绷直，颈间翎羽根根竖立，发出一声短促清唳。小金乌猛地抬头，只见云隙深处，一道玄色身影踏风而至，袍角猎猎如墨云翻卷，腰间四柄古剑嗡鸣震颤，竟引得整座瑶池玉府的琉璃瓦片齐齐共振，发出细密蜂鸣！“玄都师兄？”青鸾失声。来人正是玄都大法师。他并未踏入殿门，只负手立于云隙边缘，目光如电，穿透重重帘幕，直直落在小金乌身上。那眼神深不见底，既无责备，亦无威压，唯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审视，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本源。小金乌浑身汗毛乍起，本能欲退，脚下却如生根，连呼吸都屏住了。玄都忽而抬手，屈指一弹。一道青芒破空而至，不疾不徐，却让小金乌瞳孔骤缩——那青芒所指，并非他面门，而是他袖中那枚温热的青玉佩！玉佩应声腾空，悬于二人之间，表面金纹狂舞，竟自行浮现出一行微光文字：“火生木，木生风，风生雷，雷生雨，雨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火——八极环转，唯真不灭。”小金乌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响！这分明是曹空教他引气时随口念过的口诀，当时只当是戏言，怎会……怎会刻在此玉之中？！玄都这才缓步迈入殿中，袍袖微扬，青玉佩自动飞回小金乌手中。他向王母躬身一礼，动作从容，却让凤座上的王母微微颔首，指尖玉圭光芒稍敛。“师弟顽劣，累及师兄奔走。”玄都开口，声音清越如磬，“此子心火炽盛，易为外魔所趁。娘娘以冰魄兰照其心相，又授蟠桃琼浆养其纯阳，实为护道之德。”王母淡笑：“玄都道友谬赞。倒是你袖中那只金乌，睡得可香？”玄都袍袖微不可察地一滞，随即坦然：“崔倩江已安卧袖乾坤，待面圣后，即送返萧家庄。”他目光转向小金乌，语气忽转温和，“你师兄曹空，正在披香殿候你。”小金乌心头一热，脱口道：“他……他没受罚吗？”“罚？”玄都眉峰微扬，竟似听闻奇事，“他擒下马灵耀，查清地府冤案，更寻得扬州鼎镇压东南妖氛——陛下亲赐‘御极’神号，敕令镇守人间，代天巡狩。此非功，何以为罚？”小金乌呆立当场，手中玉佩滚烫如烙铁。原来……原来曹空师兄不仅无罪，反得重用！那自己这些惶恐、自责、辗转难眠的夜，竟全然多余？一股酸涩直冲鼻腔，他狠狠吸了口气，才将泪意逼退。玄都却已转身，袍袖扫过殿中云气，留下淡淡檀香：“走吧。陛下召见，非为论罪，乃为授职。你既承曹空之志，便当知——天庭律法，从不苛责真心向道之人。”话音落，云隙骤然扩大，化作一道流光虹桥，直贯南天门方向。小金乌再看王母，只见她凤目含笑，指尖轻点冰魄兰残蕊，那凋落的花瓣竟在半空凝滞，缓缓拼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虚影，尾羽曳过之处，星辉点点，如一条微缩的银河。“去吧。”王母轻声道，“记着，真若不灭，火亦能生莲。”小金乌深深叩首，起身时，袖中青玉佩与玄都袍角逸出的青芒遥遥相映，两道光华在虹桥之上交汇，竟无声无息融成一线，直没入南天门万丈金光之中。此时，披香殿内。崔倩江正蹲在殿角，小心翼翼用指尖戳着一团软乎乎的云气——那云气被他戳出个凹坑，又立刻弹回原状，还“噗”地冒出一缕甜香。曹空道倚在蟠桃树下，百无聊赖地抛接一枚金丹，每抛一次，丹丸表面便闪过一道细小雷纹；玄昭则立于殿心，四柄古剑悬于周身，剑锋吞吐不定，竟隐隐勾勒出八卦方位。七值功曹垂手肃立，连大气也不敢出。忽闻殿外云气翻涌，一道金虹破空而至。“小金乌来了！”崔倩江跳起来，云气团被他踩散，化作漫天星屑。小金乌一步踏进殿门，目光急切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曹空道身上。只见曹空道懒洋洋抬眼，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顺手将金丹朝他一抛：“接着！新炼的霹雳子，尝尝味儿！”小金乌下意识接住，丹丸入手微凉，却有雷霆隐伏其中。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憋出一句：“师兄……你真没事？”曹空道哈哈大笑，一把揽过他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两步：“傻小子！你当师父的敕令是纸糊的？走，带你看看你的新差事！”他拖着小金乌就往殿后走，玄昭与崔倩江对视一眼，笑着跟上。殿后乃一方幽静小院，青石铺地，古松参天。曹空道径直走到院中一口古井旁，掀开青石井盖——井内并无积水，唯有一片浩瀚星图缓缓旋转，其中七星熠熠生辉，赫然是北斗七星之位！更奇的是，七星中央，竟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赤红火珠，珠内火苗跳跃，明明灭灭，竟与小金乌心口跳动的节奏完全一致！“这是……”小金乌呼吸一窒。“你的心灯。”曹空道笑容罕见地郑重起来，“师父以八极真火为引，借你纯阳本源，在此设下‘照心井’。自此之后，你凡有所思、所行、所感，皆映于此井。善念如星，恶念如翳，真假自分，纤毫毕现。”他拍了拍小金乌肩膀，“师父说，金乌天生火德，最易灼伤万物，也最易焚毁自身。唯有心灯长明，方能在烈焰中照见真我。”小金乌怔怔望着井中火珠，那跳跃的火焰里，似乎真有另一个自己，正仰首望天，眸中星河倒悬。玄昭缓步上前，指尖拂过井沿古纹，低声道：“此井亦通地脉。你日后巡守人间，只需心念一动，井中星图自会显化灾厄之地。而那火珠……”他顿了顿，声音微沉，“若你行差踏错，火珠便会黯淡一分。待其彻底熄灭之日，便是你道基崩解之时。”崔倩江凑近，眨眨眼：“所以，以后你偷吃蟠桃，火珠会不会变粉红色？”小金乌“噗嗤”笑出声，眼眶却湿了。他忽然转身，对着曹空道、玄昭、崔倩江三人，郑重跪倒，额头触地：“弟子小金乌，拜谢诸位师兄、师叔……还有……还有师父的苦心！”曹空道一把将他拽起，用力揉乱他头发：“哭什么！快起来！师父还等着你去领‘巡天火令’呢！”他指向殿内高悬的一枚赤金令牌，令牌中央，一只金乌展翅欲飞，双翼间缠绕着八道细小雷纹。小金乌昂首望去，金乌令牌在阳光下灼灼生辉，那八道雷纹，竟与他袖中青玉佩上的金纹、玄都袍角的青芒、井中火珠的脉动……所有光华，在这一刻悄然共鸣，汇成一道无声洪流，轰然涌入他四肢百骸！他听见自己血脉奔涌如潮，听见心灯在胸中擂鼓，听见遥远天际，有无数孤魂野鬼在黑暗中齐齐仰首，发出无声的呼唤——原来所谓天命，并非高悬于九霄的冰冷敕令；而是血脉深处燃烧的火焰，是师长俯身递来的那枚桃核，是王母指尖玉圭上流转的清光，是玄都袖中沉睡的崔倩江，更是眼前这口映照星辰与烈火的古井。真若不灭，火亦生莲。他挺直脊梁，朗声应道：“弟子，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