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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九章 千古XX刘某某
    赵珫站在汴京府衙后巷的青石阶上,寒风卷着雪沫子往他领口里钻。他没穿官服,只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腰间束着褪了色的靛蓝绦带,袖口磨得发毛,却洗得极干净。左手提一只竹编食盒,右手攥着张叠得方正的纸——那是今早刚从礼部誊抄来的殿试名录,墨迹未干,边角还沾着一点朱砂印泥的红痕。他低头看了看食盒,又抬头望了望府衙那扇漆皮斑驳的黑漆门。门缝里漏出一星昏黄烛光,映在雪地上,像一滴将凝未凝的泪。三天前,他还在国子监讲《孟子·尽心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句,他讲了整整两刻钟,引了王安石、司马光、程颐三家注疏,又补了本朝太祖皇帝开国诏书中“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语,底下三十多个监生听得屏息凝神,连窗外冻僵的麻雀扑棱翅膀都惊得不敢动。可今日,他连国子监的门槛都没能迈进去——守门的老吏只朝他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赵博士,上头有话,您这月俸……暂且押着。待礼部核清您荐举的三名监生乡试舞弊一案,再议。”赵珫没争辩。他只是点点头,接过那张薄薄的押俸凭条,手指在“暂扣”二字上停了三息,然后转身走了。食盒里是四样点心:一碟枣泥山药糕,两块桂花糖蒸新栗粉糕,一小碗温着的莲子百合羹,还有一只青瓷小盅,盛着半盅琥珀色的梨膏蜜。都是林氏亲手做的。她昨夜熬到寅时,灯下剥莲子,指尖被莲心苦得泛白,却硬是一颗没丢,全搁进羹里去了。赵珫没回家。他绕过府衙东侧马厩,从一道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拐进后衙偏院。这里原是前朝某位通判养鹤之所,后来鹤死园荒,只剩半堵爬满枯藤的粉墙,一株歪脖子老槐,树根把青砖拱起寸许,裂痕里钻出几茎枯草,在风里簌簌抖。他轻轻叩了三下槐树干。树后传来窸窣声,接着是木屐踩碎薄冰的脆响。门开了,露出一张清瘦却沉静的脸——谢砚之。他穿着素白中单,外罩一件灰鼠皮镶边的玄色直身,腰间悬一枚青玉螭纹佩,垂着半截褪色的绛红流苏。左腕上缠着一圈细密的纱布,隐约透出底下未愈的紫痕。“来了。”谢砚之侧身让开,声音不高,却稳如檐角悬着的冰棱。赵珫颔首,抬脚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风雪。屋里没点灯,只靠窗棂透进的天光。案上摊着一卷《唐六典》,书页翻在“尚书省·吏部司”条目处,旁边压着两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素笺。赵珫目光扫过,其中一张右下角盖着半枚模糊的朱印——“翰林院直学士印”,印泥已干涸发乌,像是许久没人用过。谢砚之走到案前,掀开食盒盖子,指尖在枣泥山药糕上轻轻一按,触到微温。“刚出锅的?”“寅时三刻下的灶。”赵珫解下腰间荷包,倒出三枚铜钱并一枚银角子,推至案角,“林氏说,谢兄若觉甜,明日再做。”谢砚之没碰钱,只伸手揭开青瓷小盅盖。热气裹着梨香浮起,氤氲了他眼底一点微光。他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递向赵珫。赵珫没接。谢砚之手腕顿住,热气在两人之间散成一缕白雾。“你今日,没去国子监。”“去了,没进去。”赵珫望着窗外那株老槐,“守门的老吏说,我荐举的三个监生,乡试时被人告发夹带小抄,如今礼部要彻查举主责任。”谢砚之放下汤匙,青瓷盅底磕在案上,发出极轻一声响。“谁告的?”“一个叫周恪的举子,落第后状告主考徇私,顺带咬出我荐的三人。”赵珫从袖中抽出那张名录,抖开,“你瞧,周恪的名字,排在第三十七。”谢砚之没看名录,只盯着赵珫袖口那圈毛边。“他落第,是因文章不通,还是……旁的缘故?”赵珫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腕上这伤,怎么来的?”谢砚之缓缓卷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并非跌撞淤青,而是一道寸许长的刀痕,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又似被什么极细极韧的东西勒断皮肉后强行撕开。伤口周围皮肤泛着不祥的淡青,像浸了陈年墨汁。“昨夜三更,有人翻我西厢窗。”谢砚之声音平缓,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来人没说话,只递来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用血写着八个字:“欲保赵珫,速毁名录。”赵珫瞳孔骤缩。谢砚之将素绢覆在名录上,指尖按住“周恪”二字。“他不是落第,是被黜。昨日午时,礼部行文,革去周恪功名,永不许应试。”“为何?”赵珫喉结滚动。“因为他呈给礼部的‘证据’,是伪造的。”谢砚之抬眼,目光如刃,“他盗用的是去年秋闱某份废卷,卷尾有考官批注‘文理悖谬,不堪录’。他剪下批注,粘在自己卷子上,再仿考官笔迹添了‘赵珫妄荐匪类’八字。可惜……”他顿了顿,“他不知道,去年秋闱所有废卷,皆由翰林院存档备查,卷面另盖骑缝章。而他偷的那份,骑缝章缺了右下角——那地方,去年腊月被老鼠啃了。”赵珫怔住,随即苦笑:“你怎知得这般清楚?”“因为那份废卷,是我亲手归档的。”谢砚之松开袖子,遮住伤痕,“我调任翰林院直学士已三年零七个月,每日经手卷宗不下百件。周恪偷的,恰是我在腊月二十三当值时整理的。”屋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风掠过枯藤的呜咽。赵珫慢慢解开食盒第二层,取出那两块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掰开一块,栗粉簌簌落在案上,像一小片初雪。“所以,”他声音低哑,“周恪背后有人。”“不止一个。”谢砚之忽然起身,走到北墙边,掀开一幅蒙尘的山水画。画后竟是一方暗格,他伸手探入,取出一叠纸——全是密密麻麻的账目,墨色新旧不一,有的纸页泛黄发脆,有的尚带油墨清香。“这是近半年,户部拨给国子监的修缮银、炭例银、廪膳银明细。每笔银两,皆注明经手人、用途、余数。可你猜怎么着?”赵珫没猜。他盯着账册上一处朱批——“庚辰年十二月初七,修缮明伦堂,支银三百两,实付二百五十两,余五十两充作监生灯油费”。朱批旁,另有一行极细的墨字:“灯油费?明伦堂自去岁十月起,已改用琉璃灯盏,无需灯油。”谢砚之指尖点着那行小字:“这行字,是我昨夜补的。可它原本就在账上——只是被人用米汤水抹过,待干透后,墨迹隐去,只留纸纹微凸。我用热茶水洇了半柱香,才显出来。”赵珫猛地抬头:“谁经的手?”“国子监典簿,吴畏。”谢砚之将账册推至赵珫面前,“此人五年前由吏部选派,履历清白,父母俱在乡下种田,独子今年刚中秀才。可奇怪的是……”他抽出最底下一页,指着一行小字,“去年冬至,他往开封府西南四十里的柳家集,汇银一百二十两。柳家集?那里只有三户人家,一间破庙,和一座荒了三十年的盐铁转运使旧署。”赵珫呼吸一滞。谢砚之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黑漆匣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的邸报残页。他拈起最上面一张,递给赵珫。那是三年前的《汴京朝报》,头版赫然刊着一则消息:“钦差大臣李昭德赴淮南查盐引舞弊案,舟覆于巢湖,随员七人尽殁,唯李公尸身未寻获……”赵珫的手指微微发颤。谢砚之声音冷得像井水:“李昭德,是吴畏的表叔。”窗外,风突然歇了。雪却下得更紧,簌簌扑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打。赵珫终于开口:“他们想做什么?”“毁你。”谢砚之直视着他,“先削你官声——借周恪之口,坐实你荐人失察;再断你生路——押俸、禁足、逐出监学;最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珫袖口那圈毛边,“让你穷病交加,暴卒于陋巷。死因?‘积劳成疾,痰厥而亡’。礼部会照例赐一副薄棺,三两银子抚恤,再由国子监祭酒亲撰一篇骈四俪六的悼文,赞你‘清慎勤勉,士林楷模’。”赵珫静静听着,忽然弯腰,从食盒底层摸出一把小银匙——那是林氏怕他讲课久了口干,特意打的,匙柄上刻着“珫”字篆文。他用拇指反复摩挲那凹凸的笔画,指腹蹭过冰凉的银面,蹭过那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林氏昨夜跟我说,”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梦见咱家门前那棵老槐开花了。满树白花,香得人睁不开眼。可树根底下,全是蛇蜕的皮,一层叠一层,盘着,缠着,湿漉漉地反光。”谢砚之没说话,只从案头取过一支狼毫,蘸了浓墨,在空白素笺上写下两个字:“槐荫”。墨迹未干,赵珫忽然抬手,将那把银匙按在“槐荫”二字正中——银面映着窗外雪光,也映出他眼底一点幽深的火。“槐者,木中之鬼也。”他声音陡然沉下去,像钝刀刮过青砖,“古谓‘槐,怀也’,怀阴而生,抱阳而长。可若根须腐烂,吸尽地脉,纵使枝头繁花似锦,终究是……招鬼的坟头树。”谢砚之眸光一闪。赵珫抽回银匙,指尖在“槐”字右下角重重一点,墨汁晕开,恰如一滴将坠未坠的黑血。“吴畏是柳家集的人。柳家集三十年前,是盐铁转运使衙门所在。而盐铁转运使……掌天下盐、铁、茶、酒专营,兼理缉捕、刑狱、钱粮。李昭德查的,不是盐引,是转运使私设的‘影库’——那些银子,不走户部账,不入太府寺库,只存于各处荒废衙署地窖之中。”他直起身,目光灼灼:“李昭德没死。他就在柳家集。吴畏每月送去的银子,不是孝敬,是买命钱——买他替李昭德看守那些见不得光的银窖。”谢砚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如潮。“所以,周恪是饵,吴畏是线,李昭德是钩。他们真正想钓的……”“是我。”赵珫接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教过的监生,七成出自寒门。我批过的策论,八成痛陈盐铁之弊、漕运之蠹。上月,我还写了篇《论盐法十弊》,托人送进御史台……”他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温度,“可惜,那篇文章,没到御史手里,半道上,被吴畏截了。”谢砚之霍然转身,从墙角一只旧陶瓮里掏出一把东西——全是烧剩的纸灰,黑黢黢的,混着未燃尽的墨字残片。他拈起一片,对着窗光:“你看这个。”赵珫凑近。灰烬边缘,隐约可见“盐引”“虚估”“贴纳”几个字。“这是今晨,我在吴畏值房外的炭盆里扒出来的。”谢砚之将灰烬小心拢回陶瓮,“他烧得很急,有些纸角还没化尽。”赵珫久久凝视那堆灰,忽然问:“谢兄,你为何帮我?”谢砚之没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雪光涌进来,照亮他眉骨上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十年前,他任监察御史时,弹劾枢密副使贪墨,被对方门客伏击所留。“因为我父亲,也是被这么‘病死’的。”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锯,一下下拉扯着空气,“他查的,是河北路转运司的军粮霉变案。结案当日,他喝了半碗参汤,半夜吐血而亡。太医署诊为‘脾虚血瘀’,赐金箔挽联一幅,白银五十两。”他关上窗,转身,目光如铁:“赵珫,这世上最毒的药,从来不是砒霜,而是规矩。他们用你的规矩杀人——用礼部的名录,用户部的账册,用翰林院的印信,用国子监的讲义。可规矩是人写的,就能被人改。而改规矩的人……”他看向赵珫袖口那圈毛边,“得先活下来。”赵珫沉默良久,忽然解开直裰领口,露出脖颈——那里贴着一层极薄的软革,革上密密麻麻刻着微小的字,是《周礼·地官》中“司徒”职掌全文。他手指按在“掌建邦之土地之图,与其人民之数”一句上,缓缓摩挲。“我父亲教我背《周礼》时说过,”他声音沙哑,“司徒之职,首在‘辨土宜’。何为土宜?不是土之肥瘠,是人心之向背。汴京城里,三万六千户,九万八千口,谁饿着肚子骂朝廷,谁揣着银子拍马屁,谁在暗处数着更鼓等天亮……这些,才是真正的‘土地之图’。”他抬眼,直视谢砚之:“谢兄,你既知道李昭德在柳家集,可知道,他藏了多少银子?”谢砚之摇头:“不知确切数目。但柳家集那座转运使旧署,地窖有三层。最底下一层,我三年前查档时见过图纸——高丈二,阔三丈,深不可测。图纸边上,批着四个小字:‘存银万锭’。”“万锭?”赵珫冷笑,“一锭五十两,便是五十万两。可盐铁专营十年,贪墨何止千万?李昭德只拿走十分之一,剩下那些……”“在宫里。”谢砚之接口,目光如电,“在那位刚升任枢密院都承旨的郑国舅手里。”两人同时沉默。窗外,雪势渐小,风却更厉,卷着碎雪撞在窗纸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有人在黑暗里,一下,又一下,敲着丧鼓。赵珫忽然伸手,将食盒里最后一碗莲子百合羹端起,吹了吹热气,递向谢砚之:“趁热。”谢砚之没接羹,只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赵珫捧着青瓷碗,热气熏得他睫毛微颤:“明日,我去国子监。”“他们不会让你进。”“我知道。”赵珫垂眸,看碗中莲子沉浮,百合舒展,银匙静卧于汤面,映着窗外微光,“所以,我不进大门。我站到明伦堂前的丹墀上,当着所有监生的面,念我写的《盐法十弊》。若守门老吏来拦……”他抬眼,目光灼灼,“我就当场撕了礼部那张押俸凭条,再把名录上‘周恪’二字,用指甲生生抠下来。”谢砚之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冰河乍裂,透出底下奔涌的暗流。“然后呢?”“然后,”赵珫将银匙轻轻搁回碗中,叮的一声轻响,“我就等着吴畏来抓我。他若不敢露面,说明李昭德的银窖,比我的命还金贵。他若亲自来……”他指尖在碗沿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水痕,“谢兄,你那把刀,可还锋利?”谢砚之没答,只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乌木为柄,鲨鱼皮鞘,拔出寸许,寒光如水,刃口不见一丝杂色。赵珫看着那抹寒光,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未拆的信。信封上无字,只盖着一方朱印——印文是“翰林院直学士印”,却比谢砚之方才出示的那枚,多了一道斜贯的裂痕。“今晨,门房塞给我的。”他将信推至案角,“没署名,也没火漆。”谢砚之目光一凝,伸手欲取。赵珫却按住了信封。“不急。”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笃定,“等吴畏来抓我的时候……再拆。”窗外,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惨白的天光斜斜劈下,正正照在那方朱印之上。裂痕在光中蜿蜒如血,仿佛一条活过来的毒蛇,正缓缓昂起头,吐着信子,窥伺着丹墀之下,汴京城里,所有尚未闭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