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苏录没跟他三舅一起，而是坐了另一辆马车。以他现在的安保等级，自然是配有副车的，而且不止一辆……车上，宋小乙单膝跪地禀报：“人是九月在淮安被抓的，十月送进的诏狱，如今已经关了一个多月...东桂堂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在梁柱间缓缓游走，如一条条无声的灰蛇。窗外夜色浓重，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叮当一声脆响，惊起廊下两只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墨色天幕。朱子端坐主位，指节轻轻叩着紫檀案几，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沉稳如更鼓。他目光扫过座中诸人——苏满和垂首肃立，袖口微皱，显是连日伏案所致；路迎半倚椅背，右腿叠在左膝上，靴尖轻点地面，眉宇间却无半分懈怠；向德和双手拢在袖中，眼帘低垂，似在默算什么，可那指尖细微的颤动，分明是在推演十八万顷皇庄的亩产折算与屯田编户之法；侯爷则正用小楷在册页边角批注，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刻，力透纸背。“八千七百万两。”朱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其中一千四百万两可即刻调度，余者多为不动产、窖藏、器物、田契、盐引、船票……皆需厘清权属、估值押运、分门别类，方能入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邦谟脸上，“邦谟，你方才说‘和尚开青楼’，可查实了？”夏邦谟立刻挺直脊背，从怀中抽出一册薄簿，翻开道：“回大人，查实了。乃大悲寺前任住持慧明所设，名唤‘慈航阁’，明面是供香客歇脚饮茶，实则暗设隔间二十七处，分等定价，上等房配波斯毯、琉璃灯、沉水香；中等房陈湘妃竹榻、素绢帷、茉莉熏炉；下等房不过粗席草枕，然亦有婢女奉酒侍浴……更设‘观音渡’‘罗汉桥’‘金刚榻’三等密室，专接勋贵、锦衣、番僧、番商。账册藏于佛龛夹层，以《金刚经》掩护，墨字隐于朱砂批注之下，非用碱水浸染不可显形。”“好一个‘慈航普度’。”朱子冷笑一声，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几上写下一个“慧”字，又抹去，“这慧明，如今在哪儿？”“已锁入诏狱地牢第三层，四肢俱缚玄铁链，口塞牛皮套，耳塞棉絮，每日仅供糙米粥一碗、清水半盏，不令其眠，亦不令其死。”夏邦谟答得干脆，“钱宁亲审三日，未动刑，只遣人轮番诵《地藏本愿经》，每句皆掐准其喘息间隙，断续往复，昼夜不休。昨夜子时，慧明咬舌自尽未遂，今晨招供全盘，连带供出三十七座寺院暗股，牵涉僧录司左善世、钦天监监副、礼部祠祭司主事二人，还有……”他略一停顿，抬眼望向朱子，“还有内阁黄锦手书密札一道，命其‘妥护慈航阁，勿使外人扰清净’。”满堂寂然。向德和缓缓抬头，眸中寒光一闪而逝；苏满和右手悄然按在腰间玉珏之上，指节泛白；路迎脚尖停驻，靴底悬空半寸，再未落下。朱子却笑了，笑得极淡，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温度：“黄锦啊……倒是个妙人。既知清净二字如何写，便该晓得，佛门清净地，岂容脂粉气熏蒸？既知‘慈航’二字何意，便该明白，渡人之舟，不载私欲，不贩皮肉，不纳黑银。”他忽然起身，绕案缓步，袍角拂过地面，竟无一丝声息。“诸位，”他声音渐沉，“你们可曾想过，为何查抄千二店铺，八成竟是青楼、赌坊、当铺、药铺、盐栈、漕运码头？为何十八万顷良田，七成出自江南、山东、湖广三地，而北直隶反仅占一成？为何勋贵家奴常着锦缎、食膏粱，而佃农赤足耕于烈日之下，十户九欠租，岁终犹赊米三斗？”无人作答。众人只觉胸中如有重石压下，闷得发慌。朱子停步于厅中青铜瑞兽香炉前，伸手拨弄炉中将熄的沉香木片，火星微迸，青烟陡盛。“因为大明的血，早被吸干了。”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锤，“吸血者不是一人，而是一群——他们披袈裟，坐莲台，念阿弥陀佛；他们戴乌纱，秉朝纲，写圣贤文章；他们执牙笏，列丹墀，奏民生凋敝；他们握算盘，管仓廪，报仓廪充实。可百姓田亩日削，丁口日增，粮价年涨，流民日众……这血，到底流进谁的肚子？”他转身，目光如电：“是那些跪在佛前磕头的和尚？不。是那些跪在佛前数钱的和尚！是那些跪在龙椅下写折子的文官？不。是那些跪在龙椅下替人写折子的文官！是那些高坐庙堂谈仁义的阁老？不。是那些躲在庙堂之后，把仁义二字锻造成枷锁、铸造成税单、碾碎成齑粉的——真正操刀者！”话音落处，厅外忽起狂风，卷得两扇雕花窗棂砰然洞开，月光如练，直劈而入，正照在朱子面上，半明半暗，竟似神佛降世，又似阎罗临凡。“所以，”他一字一顿，如斩钉截铁，“国营工商，不是与民争利，而是夺利还民！皇店非为牟利而设，乃为立标而建！它要告诉天下人——盐不可私售，米不可囤积，布不可欺行，银不可虚兑，船不可走私，矿不可滥采！皇店开张一日，便砸碎一道行规；皇庄立户一村，便废除一重浮收！”路迎忽然开口：“若江南织户拒入皇庄，宁毁机杼，不签契约，如何？”“那就让他们毁。”朱子淡淡道，“毁一架，我建十架；毁百架，我设百工坊；毁千架，我造千艘海船，直抵吕宋、爪哇、暹罗，买棉、购靛、换丝、贩糖！江南不愿织，我教琉球人织；浙江不愿烧瓷，我请高丽匠人烧；福建不愿造船，我募倭人、葡人、阿拉伯人来造！天下之工，何止江南？天下之商，岂独闽浙？”他踱回案前，取过一张新绘舆图，铺展于桌——非是寻常山川图，而是密密麻麻标注着“煤井”“铁山”“矾坑”“硝池”“铜脉”“锡岭”的矿产图，红线纵横，如血脉贲张。“此图，乃厂卫斥三千番子、耗四月之功，踏遍两京十三省所得。”朱子手指划过山西阳城、河南巩县、湖广兴国州、四川叙州府几处朱砂圈定之地，“煤铁为筋骨，硝磺为血气，铜锡为骨髓。无筋骨，则国无脊梁；无血气，则军无锋刃；无骨髓，则财无根基。此前，这些矿脉或归藩王，或属勋贵，或被豪强霸占，或由番僧私掘，官府不过收些微薄课税，且常被层层克扣，到户部账上，十不存一。”他指尖重重一点山西阳城：“此处煤层厚达三丈，延绵百里，地下热气蒸腾，掘井三尺即涌黑水，燃之如油。原属晋王府，每年仅报课银三百两。我已命钱宁率五百厂卫入驻，驱散私矿，查封账册，另择良匠百人，试炼焦炭——若成，一炉焦炭可炼精铁三倍，且渣滓极少。此炉若立，河北、山东、北直隶三地铁价，三年内必跌三成！”向德和眼睛亮了：“铁价跌，农具贱，耕牛可配铁蹄，犁铧可加钢刃，亩产必增！”“不止。”朱子颔首，“铁价跌，军械成本亦降。我已密令兵仗局，暂停旧式鸟铳铸造，改试线膛燧发枪。所需精钢，正待此焦炭。若焦炭成，则新枪一年可产三千杆；若新枪成，则九边戍卒，人人可持射程百步、装填半息之利器。届时，鞑虏铁骑冲阵，未至五十步，已倒伏如麦！”满座呼吸皆滞。苏满和忽道：“大人，若焦炭未成，或新枪不利，朝廷斥巨资，恐遭言官攻讦，谓‘劳民伤财，舍本逐末’。”朱子看了他一眼，笑意微冷：“满和，你入詹事府前，在翰林院修《永乐大典》残卷，可知永乐年间，郑和宝船七下西洋，单次耗银几何？”“……约二百七十万两。”苏满和答。“对。”朱子点头，“七次，近两千万两。彼时言官可曾一句‘劳民伤财’？没有。因那是天子威仪，是宣德化于海外，是彰国威于异域。可如今，我欲以两百万两建焦炭炉、试新枪、拓海港，便成罪状？”他环视众人，声如洪钟：“记住，士大夫之所谓‘本’，从来不是百姓之温饱，而是自身之体面！他们骂工商为末业，因工商不需科举，不靠八股，不尊程朱——工商养活的是手艺人、是船夫、是伙计、是海商，而非他们的门生故吏！他们惧国营实业，因实业不靠人情，不讲乡谊，不认同年，只认账册、只认产量、只认时效！”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所以，”朱子合上舆图，声音沉静下来，“这十八万顷皇庄，我要分三等：上等良田，尽数改种棉、桑、靛、甘蔗；中等坡地，广植茶、桐、漆、竹；下等瘠土，辟为牧场、林场、药圃。每庄设‘农事所’，聘江南老农、闽粤茶师、蜀中蚕姑为教习；每所配‘格物生’十人，记录节气、测土肥、验种子、试新肥——所有数据，每月汇总东桂堂，刊为《农政辑要》，印三千册，分发各府州县学。”路迎忍不住道：“此举……怕要惹怒地方耆老、乡绅、族长。”“那就让他们怒。”朱子眸光凛冽，“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族谱硬，还是我的皇庄铁律硬！凡阻挠丈量者，籍没田产；凡毁坏农具者，枷号三月；凡煽动佃农抗租者，流三千里，充矿工！”他踱至窗前，望向远处沉沉宫阙，声音渐低，却更慑人心魄：“诸位，你们以为我在整饬僧团、查抄勋贵、清查田亩，是在收拾烂摊子？错了。我是在拆旧屋，烧朽梁，清地基——只为在废墟之上，建一座新庙。”“一座不供菩萨，不拜关公，不敬文昌，只供‘实学’二字的新庙。”“庙中无香火，唯有算筹；无经卷，唯有账册；无钟鼓，唯有汽笛；无梵唱，唯有织机轰鸣、铁砧震响、火药爆裂、海船破浪之声！”他忽而转身，目光灼灼：“你们怕不怕？怕不怕这庙宇太大，压塌旧日庙堂？怕不怕这香火太盛，燎尽百年文气？怕不怕这钟声太响，惊醒酣睡六十年的衮衮诸公？”堂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泪滴落，啪嗒，啪嗒，如心跳，如更鼓，如时代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许久，向德和缓缓起身，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置于案上：“此乃家父遗物，随其督粮湖广二十载。今日，我以此佩为质，誓佐大人，建此新庙。”苏满和沉默片刻，也解下腰间象牙朝笏，轻轻放在玉佩旁：“此笏，曾承天子诏命，敕修国史。今日，我愿持此笏，记新庙初立之始。”路迎嗤笑一声，从靴筒拔出一柄短匕，哐啷一声插在案几之上：“此刃，斩过倭寇，割过矿匪，剜过贪吏之喉。今日，我以此刃为界——界内新法，寸土不让；界外旧规，片瓦不留。”侯爷深吸一口气，竟解下胸前绣着云雁补子的绯袍，反手撕下左襟一块寸许红绸，就着烛火点燃，任其燃尽成灰，落于掌心：“此灰为誓，灰尽法立，灰飞令行！”朱子静静看着，直至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他未言谢，只取过一方素帕，亲手将四人所献之物——玉佩、朝笏、短匕、灰烬——一一包起，系紧，纳入怀中贴身衣袋。“明日辰时，”他声音平静无波，“东桂堂设‘格物院’，专司农、工、矿、商四科实证；午时，召户部、工部、兵部、都察院七品以上官员，赴西苑观焦炭试炉；申时，遣快马三十骑，分赴十八省，颁《皇庄章程》初稿，限三月内，各县须推举‘农贤’‘匠魁’‘商杰’各三人，赴京廷试——试者，非考四书五经，而考‘如何使一亩棉田多产三斤棉’‘如何以废铁炼出坚韧钢条’‘如何使一艘福船载货多出两成而不沉’！”他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至于那些还在佛前数钱的和尚，还在账册里藏银的勋贵，还在奏章中哭穷的阁老……”“让他们再数三日。”“三日后，我亲自去数。”风又起，吹得窗棂咯咯作响，烛火狂舞，将众人身影投在墙上，巨大、扭曲、交叠，仿佛一群挣脱束缚的巨人，正俯身探向黑暗深处，伸手，攥紧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滚烫的新时代。夜已深，可东桂堂的灯火，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