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桂堂，小议事厅中。两位大匠各拿起两枚西洋银币，仔细摩挲端详。平心而论，这些银币也算不得什么精工细作，但胜在是量产的，而非手工打造，却币面光滑，没有半点砂眼，字口图案异常齐整清晰，这就...赵愭站在东宫偏殿的廊下，檐角铜铃被初春的风撞得轻响，一声，又一声，像叩在心口上。他没穿常服，只着一身素青直裰，腰间束着旧日恩师谢克家亲授的竹节纹玉带——那玉色已微泛黄，边角处有两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是乾道三年秋他初入国子监时，谢先生亲手系上的。如今谢先生早已病逝于临安府西山草庐，连灵位都未得入太庙配享，只余这块玉，在他腰间一日日温养着凉意。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是内侍省押班陈德全捧着朱漆托盘而来，盘中覆着明黄绸布，边缘绣着八宝云纹。赵愭没回头，只盯着廊柱上斑驳的彩绘——那是绍兴年间重修东宫时所绘的《九章图》，如今左下角“忠”字一栏的墨迹已褪成灰白，露出底下被反复刮洗过的木纹。“殿下，官家今晨召见了右相周必大。”陈德全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周相自崇政殿出来时，鬓角新添了三根白发。”赵愭终于转过身。他抬手掀开绸布一角，露出下方黄绫封裹的卷轴。卷轴未拆封，但封泥上印着御前特用的“渊默凝神”四字篆章——这是孝宗皇帝亲自钤盖的密诏专用印，近十年来仅用过七次，前三次皆为废储议，后四次……一次是诛杀秦桧余党，一次是处置岳飞旧部，另两次，都在乾道八年冬，那场持续十七日的大雪里。他指尖在封泥上停了半息，忽而问：“谢克家先生坟前的柏树，今年可抽新枝了？”陈德全一怔，随即垂得更低：“回殿下，奴婢遣人去看过，西山阴坡那几株……枯了三棵，活下来的一株，新芽才冒寸许，嫩得能掐出水来。”赵愭笑了。那笑很淡，像砚池里刚化开的松烟墨，浮在水面，沉不下去，也散不开。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谢先生带他在国子监后园辨认古松年轮。老先生枯瘦的手指抚过树干上深浅交错的纹路，说：“太子殿下且看，松纹一圈一载，可这圈里若夹着炭黑，便是遭过雷劈；若嵌着青苔，定是逢过百年不遇的冻雨。树记得，人却常忘。”那时他仰头问：“先生，人该怎么记？”谢克家摘下一片松针，蘸着露水在青砖上写了个“柖”字——梌木之柖，音同“昭”，意为明察、昭然。末笔拖长，直抵砖缝深处：“刻在骨上，比写在纸上牢靠。”赵愭收回手，将卷轴重新覆好。绸布滑落时，袖口蹭过廊柱，拂起一缕积尘，在斜照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浮游。他忽然道：“传李彦卿。”陈德全应声退下，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空洞回响。赵愭却未动，目光仍落在《九章图》褪色的“忠”字上。就在此时，一阵极轻的窸窣声从廊柱阴影里传来——不是风，不是鸟雀，是某种硬物刮擦木纹的声响。他不动声色侧身半步，余光瞥见柱础石缝里探出半截青竹哨管，管口正对着自己腰间玉带第三枚竹节。那是谢克家生前教他的暗哨术。竹哨分九节，每节对应一种警讯：一节示近身窥伺，二节示毒物潜伏，三节……示故人遗物被挪动。赵愭缓缓抬手，指尖虚按在玉带第三节点上，指腹下传来细微震颤——有人在百步外，以特制鹿皮手套摩挲哨管内壁，催动竹节共振。他喉结微动，却未出声喝破。只是将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腰间玉带第三节点上，轻轻叩了三下。笃、笃、笃。三声过后，哨音戛然而止。廊下重归寂静，唯余铜铃轻响。半盏茶后，李彦卿来了。这位新任翰林院侍讲学士不过三十出头，乌纱帽下压着两缕未束妥的银发，左耳垂上还沾着半粒墨点——显是刚从书案前奔来，连脸都未及擦净。他跪拜时袍角扫过青砖，扬起微尘，却在额头触地前半寸骤然停住，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臣……不敢叩首。”李彦卿声音沙哑，“殿下腰间玉带第三节点，尚存谢公当年所刻‘柖’字真迹。臣若叩首，额角汗滴落下，恐污先师手泽。”赵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檐角铜铃霎时静了：“起来吧。你既记得柖字在第三节点，可知谢先生为何独选此处刻字？”李彦卿直起身，目光扫过赵愭腰间玉带，喉结滚动：“因……此处离心最近。”“错。”赵愭摇头，解下玉带递过去，“你摸。”李彦卿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玉面瞬间，浑身一震——那第三节点表面光滑如镜，可指腹稍加压力，便觉内里凹凸有致，竟是以极细阴刻刀工，在玉质深处雕出整幅《瀔水春汛图》：曲流蜿蜒，七桥横跨，最末一座石桥拱顶处，刻着蝇头小楷“乾道三年三月廿七，愭受业于瀔水畔”。李彦卿指尖颤抖，几乎握不住玉带。他忽然明白谢克家为何死前烧尽全部讲义，只留下这块玉——原来真正的讲义，从来不在纸上，在玉里，在血里，在人将死未死之际，用最后一口心气刻进弟子命脉的纹路里。“瀔水……”他喃喃，“那日殿下坠马，谢公背您步行二十里至临安府医署，肩胛骨至今塌陷半寸……”“他塌陷的是肩胛，”赵愭打断他，“我塌陷的是脊梁。”李彦卿猛地抬头。赵愭已转身走向殿内，背影单薄得像一张被风浸透的宣纸：“你既知瀔水春汛，可知今年春汛何时至？”“三月十五，子时三刻，瀔水上游龙王庙段将溃堤三丈。”李彦卿脱口而出，随即醒悟，“殿下！去年十月户部奏报瀔水堤岸加固完毕，工部尚书亲赴现场查验……”“查验时，”赵愭在门槛处停步，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工部尚书乘的是八抬大轿，轿夫脚程比马快三倍——因轿底垫了十二张浸油牛皮，遇沟壑如履平地。可牛皮吸水，一遇连阴雨，便胀成海绵。你算算，自正月十六起，瀔水流域连降十七日细雨，牛皮胀了几分？”李彦卿脸色惨白：“……胀了三分之二。”“所以昨日午时，”赵愭踏进殿门，声音渐沉，“我派去龙王庙的暗卫，发现堤岸内侧蚁穴已扩至碗口粗细，蚁群衔土筑巢的方向，正对着下游七里外的赵家村。”李彦卿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门槛上：“殿下明鉴！赵家村……赵家村是右相周必大胞弟周必贤的祖宅所在！”殿内烛火猛地一跳。赵愭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缓缓展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钱面“淳熙通宝”四字已被磨得模糊，背面却清晰刻着“瀔水赵氏”四字小篆，钱缘内侧，一行更小的字几乎隐没于铜锈：“乾道三年三月廿七，愭铸于瀔水渡口”。这是他十二岁那年，谢克家带他铸的第一枚私钱。谢先生说：“铸钱如立心，钱眼是空的，心眼却不能空。你今日往钱眼里填什么，日后天下人就从你心眼里看见什么。”如今钱眼依旧空着，可赵愭掌心纹路里，已渗出细密血珠——那是方才叩击玉带时，指甲掐进肉里的痕迹。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新任殿前司都指挥使韩侂胄大步闯入，甲胄未卸，护心镜上还沾着新鲜泥点。他单膝点地，抱拳声如闷雷：“殿下！刚得密报，周必贤昨夜遣心腹携三百金赴瀔水上游，贿赂河工总管吴守业，命其将溃堤处伪装成‘野猪掘穴’所致！”赵愭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韩侂胄胸前未擦净的泥点，又落回李彦卿手中那块沁血的玉带上。他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极轻，却让满殿烛火齐齐暗了半瞬。“野猪掘穴？”他缓步踱至韩侂胄面前，伸手拂去对方护心镜上泥点，指尖在镜面某处轻轻一按——镜面竟无声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暗藏的薄绢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瀔水七座桥梁的承重结构弱点，“吴守业的独子，此刻正在临安府大理寺大牢里，罪名是‘勾结海寇私贩硫磺’。可大理寺昨夜呈给官家的卷宗里，硫磺账册上所有指印，都是用鸡血伪造的。”韩侂胄瞳孔骤缩：“殿下早知……”“我知道的，”赵愭收回手，袖口掠过韩侂胄甲胄上一道未愈的刀疤，“比你知道的多得多。比如你左肋第三根骨头，去年腊月在澉浦港被倭寇弯刀劈裂时，用的不是金疮药，而是谢先生留下的‘鹔鹴膏’——那膏药罐底，刻着瀔水赵氏的暗记。”韩侂胄浑身僵住，脖颈青筋暴起。李彦卿手中的玉带“啪嗒”一声坠地。赵愭却俯身拾起，用袖口仔细擦去沾染的微尘，然后亲手系回腰间。动作缓慢，仿佛在系紧一道即将崩断的命脉。“传令。”他直起身，声音平静无波，“着殿前司调五百精锐，戌时前集结于瀔水龙王庙外三里松林。另遣快马，持我手谕赴临安府府衙，提调推官陈良弼即刻赴瀔水查案——记住，要他带齐刑部最新颁行的《勘验格目》，尤其第三卷《水患致灾勘验法》第七条。”韩侂胄抱拳领命，转身欲走。“等等。”赵愭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鱼符，“将此符交予陈良弼。告诉他，若见吴守业家中堂屋供奉的观音像左眼有裂痕，便凿开神龛底座第三块青砖。”李彦卿忽然颤声问：“殿下……那观音像，可是谢公当年亲手所塑？”赵愭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观音左眼的裂痕，是乾道三年三月廿七，我铸完那枚铜钱后，谢先生用刻刀划的。他说，佛眼有瑕，方知众生苦。”暮色如墨，悄然漫过东宫飞檐。赵愭独自立于窗前，看着远处皇城司方向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那是周必大府邸燃香的惯常时辰。他慢慢解开衣襟，露出左胸锁骨下方一处陈年旧疤，形如半枚残月。疤痕边缘，几粒朱砂痣排列成瀔水河道的走向。窗外，铜铃又响了一声。这一声格外清越，仿佛穿透二十年光阴，直抵瀔水渡口那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十二岁的赵愭攥着滚烫的铜模，谢克家枯瘦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将熔金缓缓注入模槽。金液流淌时，老人在他耳边低语：“愭儿，记住，真金不怕火炼，可火炼之后，金还是金，人……未必还是人。”金液冷却成型那刻，渡口柳枝忽被狂风折断，断口处渗出殷红汁液，宛如血泪。赵愭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半分波澜。他取过案头朱笔，在空白奏章上写下第一行字：“臣东宫庶子赵愭，伏惟……”笔锋悬停半寸，墨珠将坠未坠。远处皇城司方向，那缕青烟忽然剧烈翻涌，扭曲成一条挣扎的蟒形。赵愭手腕微沉，墨珠终于坠下，在雪白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重黑迹——恰似瀔水春汛初涨时，浊浪拍岸溅起的第一朵浪花。这浪花无声，却已在暗处酝酿雷霆。殿外忽有疾风卷过，吹得廊下铜铃疯狂作响。陈德全慌忙奔来，脸色惨白如纸：“殿下！瀔水上游……龙王庙段堤岸，刚刚……刚刚自行塌陷三丈！下游赵家村……全村三百二十七口，尽数被围困于孤岛之上！”赵愭搁下朱笔，整了整腰间玉带。第三节点上，那枚深藏玉中的《瀔水春汛图》，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笃、笃、笃。像另一次叩问，又像一声倒计时。他抬步向殿外走去，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落三片枯叶——叶脉清晰，赫然是七座桥梁的拓印形状。“备马。”赵愭的声音在暮色里异常清晰，“本宫要去瀔水。”韩侂胄急道：“殿下！周相已命禁军封锁瀔水两岸，称防备溃堤引发骚乱……”“那就踏平禁军。”赵愭头也不回，身影已没入渐浓的夜色，“告诉他们，东宫庶子赵愭，今日要替瀔水百姓，讨一个——昭然若揭的公道。”话音落处，东宫檐角所有铜铃同时炸响，声震九霄。而在无人察觉的暗处，一只青竹哨管正静静躺在龙王庙坍塌的堤岸缝隙里，管口朝天，蓄满将倾的春汛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