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翰得到消息，在北镇抚司外迎候老父，看到王琼果然全须全尾走出了诏狱，把个乃屏乐得咧嘴直哭。“呜呜……爹，你可算出来了，俺都担心死了！”但当他听说，他爹被任命为四川巡抚，立即上任时，刚...赵明允在灯下翻着《春秋左传正义》，书页边角微卷，墨迹被手指摩挲得发亮。窗外朔风刮过汴京皇城根下的青瓦，檐角铁马叮当轻响，一声接一声，像敲在人心上。他搁下笔，指尖沾了点朱砂，在纸角批了个“疑”字——不是疑经义，是疑自己。三更天刚过，值宿的内侍端来一盏温热的杏仁酪，轻轻放在案头，又垂手退到门边阴影里。赵明允没动那碗酪，只盯着烛火出神。火苗忽高忽低，映得他眉骨投下两道深影，压得眼窝发青。昨儿在崇政殿，官家问他：“明允，你既通经义、晓实务，又兼掌国子监考功司，朕欲设‘经筵特简’之制，专擢寒士入馆阁，你以为如何？”他答得滴水不漏：“陛下以经术养士，以实务砺才，实为百年树人之基。”可话音落时，他瞥见御座旁新换的青玉镇纸底下，压着一封没拆封的密札——封皮右下角，一枚极淡的朱砂印，是枢密院左承旨李崇文的手迹。李崇文是谁？是太尉李彦卿的长子，是去年冬闱会试的副主考，更是当朝宰相韩琦亲口赞为“风骨峻拔、识见沉雄”的少壮清流。可赵明允记得清楚，庆历七年春，他还在郓州任学正时，有个叫陈伯达的童生，因在县试策论中直言“河北屯田虚额三成，军廪十载未核”，被李崇文以“妄议军国、动摇士心”为由，除名三年，永不许应试。那孩子后来在东平府一家书肆抄书维生，左手食指关节因常年握笔已微微变形，见了赵明允，只低头把一册手抄的《盐铁论》塞进他袖中，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赵明允翻开那册子，每一页眉批都用工楷写着“此句当参《通典·食货》卷七”，字字如刀刻。他忽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阵钝痛自颅顶直贯后颈。这疼不是新来的，是从去年腊月廿三开始的。那天他在开封府衙查一桩漕粮亏空案，翻到一份户部转来的勘合底册，其中一笔“嘉祐六年十月，拨京东路转运使司米三万石”，与转运司存档的“实收二万八千六百石”差了一千四百石。他本想细究，却被一纸调令截住——吏部行文，命他即赴国子监主持岁末考课。调令盖的是尚书省大印，可骑缝处一行小字，却分明是枢密院勾当公事房的暗记。他当时没声张，只把那册底稿悄悄夹进《五经正义》里，用油纸包了三层，埋进国子监藏书楼后那株老槐树的树洞中。今晨寅时，他去取时，树洞空了。不是被雨水泡烂，也不是被虫蛀蚀。洞口边缘干净利落，像是用薄刃刮过，连树皮纤维都齐整如裁。他蹲在雪地里，手指抠进冻土，指甲缝里嵌进黑泥，却只摸到几片枯叶——叶子脉络尚存，但叶肉已朽，一碰即碎。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江宁老家，祖母教他辨药：真茯苓断面有筋丝，假者粉白无纹；而最毒的断肠草，茎折处渗出的汁液初看清亮，沾衣即染褐斑，三日方显。他起身时，靴底踩碎了一小块冰碴，咔嚓一声脆响。远处钟鼓楼传来五更鼓点，咚、咚、咚……沉得像擂在胸口。“赵大人。”门边内侍低声唤。赵明允没应，只将手中《左传》翻至“桓公二年”处，目光停在“凡祀，启蛰而郊，龙见而雩”一行。他提笔蘸墨，在“雩”字旁补了两个小字：“雨，非天降，乃人致。”这时，门外响起叩击声，不疾不徐，三长两短。赵明允搁下笔，对内侍颔首。内侍上前开门，寒气裹着雪粒子扑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门口立着个穿灰布直裰的年轻人，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蓝布条。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左眉尾一道浅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结痂已久，却始终没消净。“陈伯达。”赵明允声音很轻，却让内侍不由自主退了半步。年轻人没跪，只将右手按在左胸，躬身一揖。这个礼，不是拜官，是谢师。赵明允曾在他被除名后第三个月，托人送去二十贯钱和一套《说文解字》木刻本，信上只写：“字须认得真，义须剖得明，其余皆浮云。”“先生。”陈伯达开口，嗓音微哑，像砂纸磨过青砖，“槐树洞里的东西，我取走了。”赵明允点点头，示意他进来。内侍默默退下，顺手带上了门。屋内只剩烛火噼啪，和两人之间无声的呼吸。“你为何不烧了它？”赵明允问。陈伯达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露出一叠泛黄纸页。最上面那张，正是赵明允亲手抄录的户部勘合底册残页。他没递过去，只将纸页平铺在案上，用拇指轻轻抹过那行“三万石”与“二万八千六百石”的墨字：“因为有人比我更怕它烧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明允案头那碗未动的杏仁酪：“昨夜三更，李崇文去了趟祥符县仓。他没带随从，只牵了匹瘦马，马鞍下垫着麻布。我跟着他进了西仓第七号廒，他掀开三块青砖，底下是个陶瓮。瓮里没米，只有一叠纸——全是各州转运司历年呈报的‘节余粮款’清单，加起来，够买下半个东京城的酒楼。”赵明允没说话，只用小银勺搅动酪面。乳白液体旋出细密涡流，倒映着跳动的烛光。“可奇怪的是，”陈伯达声音更低了，“那些清单上，每一笔‘节余’，都盖着户部度支司的印，可印泥颜色，比去年六月户部重铸新印时发下的朱砂膏，要淡三分。”赵明允停下手，银勺尖凝着一滴酪，迟迟未落。“还有，”陈伯达从袖中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约三寸长，两端微微弯曲，“我在李崇文马鞍衬布里发现的。这种铜线，只产于河东路泽州阳城县，专供宫中修缮御前铜壶滴漏。可阳城去年秋旱，矿脉干涸，工部十二月的《营造录》里明确记载：‘阳城铜线，今年绝产’。”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微响。赵明允终于抬头，目光如两枚冷钉，直刺陈伯达眼睛：“所以你取走底册，不是为毁证，是为替它找一处更牢的坟？”陈伯达摇头：“是为让它活过来。”他俯身，从靴筒里抽出一卷素绢，缓缓展开。绢上墨迹淋漓，竟是手绘的东京城水系图——不是寻常坊图，而是以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四脉为骨，标出三百六十处暗渠入口、七十二座水门闸口、四十九处官仓地窖通风孔。每处标注旁，皆以蝇头小楷注着日期、水位、泥沙含量，甚至某月某日某闸下捞起的腐烂麻袋残片数量。“这是您去年七月，让我盯的‘水耗’。”陈伯达指尖点在图上一处朱圈，“祥符仓西墙外，有道废弃的引水暗沟。沟底淤泥里，我刨出了十七具尸骸。最小的不过十一岁，肋骨间还卡着半截没咽下的麸饼。他们死前，都喝过同一口井的水——井在祥符仓东侧茶寮后，井壁青砖，第三层横缝里，嵌着半粒赭石粉。”赵明允瞳孔骤缩。赭石粉。宫中画师调制朱砂颜料时，必掺三成赭石以固色。而去年冬，内廷尚衣局采买赭石单上，经手人正是李崇文之妻，韩相公的外甥女。“他们不是饿死的。”陈伯达声音沉下去，“是被灌了‘软筋散’，再推入暗沟，等水涨上来，慢慢呛死。散方子，出自太医署旧档，嘉祐三年失窃——那年，李崇文刚升任太医署判官。”赵明允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那种极疲倦、极清醒的笑，仿佛跋涉千里终于看见驿站灯火。他起身，走到墙边博古架前，取下一只紫檀木匣。匣子锁扣已锈，他用指甲抠开一条缝，掀开盖子。里面没有文书，没有密信，只有一方旧端砚，砚池里凝着半坨早已干涸发硬的墨锭。“你可知这砚台的来历？”他问。陈伯达摇头。“景祐元年，先帝赐给时任翰林侍读学士王曾的。”赵明允用小刀刮下一点墨渣，碾在指尖搓了搓，灰黑粉末簌簌落下，“王曾病逝前，将它赠予其门生、时任国子监直讲的范仲淹。范公贬饶州时，又托人转赠给我父亲——那时他只是个在应天府书院抄书的穷措大。”他将墨渣弹入烛火。火苗猛地蹿高，爆出一星惨白。“范公当年说过一句话：‘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赵明允转过身，直视陈伯达，“可若庙堂之上，君所倚重之人，正用百姓的骨血熬炼丹药；若江湖之远，民所托命之仓，竟成了活埋童子的坟茔——这‘忧’字，还怎么写？”陈伯达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短剑，双手捧至胸前：“学生愿执此剑，为先生劈开一条血路。”赵明允没接剑，只伸手，从陈伯达发髻上拔下一根竹簪。簪子普通，竹节处却刻着极细的“嘉祐五年冬”字样。他拿过那方旧端砚，在砚池边缘轻轻一磕。“咔”一声脆响，砚台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蜿蜒如蛇，直抵砚底。“你看这裂痕。”他指着，“像不像一条伏在砚池里的龙？”陈伯达凝神细看，果然，那裂纹走势奇诡，自砚沿斜贯而下，在墨渍浸染处微微隆起，竟似龙脊凸现。“嘉祐四年，内廷造办处奉旨重制‘九霄环佩’琴，用的就是这方端砚的砚石边角料。”赵明允声音渐冷，“琴成之日，官家抚弦三声，满殿玉磬自鸣。可没人知道，那三声之后，祥符仓地下暗渠里，正有三十六个孩子在泥水中睁着眼，等最后一口气散尽。”他将竹簪插回陈伯达发间，动作轻缓如为幼弟束发：“明日辰时，你去国子监藏书楼，找管库的老吏周德。他左耳垂有颗黑痣，痣上长三根长毫。你问他借《周礼·地官·司徒》郑玄注疏本，第三册，第十七页。他若推脱，就说——‘赵明允说，该还的债，总得算清’。”陈伯达眼中微光一闪：“那书页里？”“有半页空白。”赵明允踱回案前，提起朱笔，在《左传》空白处写下两个字，“你撕下那半页，带着它，去金水门码头。酉时三刻，有一艘运炭船靠岸，船尾漆着‘张记’二字，船夫左袖口补丁是靛青布。你把纸页交给船夫，他自会带你去见一个人。”“谁？”“一个三年前，本该死在登州海难里的人。”赵明允笔锋一顿，朱砂在纸上洇开一小团红，“他叫沈括。此刻正在船上，校勘一部《梦溪笔谈》残稿——其中一卷，专论‘汴京地下水脉走向与仓储防潮之术’。”陈伯达呼吸一滞。沈括？那个因谏言触怒权贵、被贬登州、传说葬身鱼腹的少年轻狂？他竟活着？还藏在运炭船里？“他为何帮我？”陈伯达问。赵明允吹干墨迹，将书合拢：“因为他父亲沈周，死前最后签押的公文，是祥符仓嘉祐三年的‘岁修银’拨付单。”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窗棂，“而签字底下，压着的，是李崇文的私印。”窗外，风势渐猛，卷起廊下积雪，扑向窗纸。烛火剧烈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一高一矮，一静一动，仿佛随时会挣脱墙壁，扑入这漫天风雪之中。赵明允推开窗。雪片扑面而来，凉意刺骨。他仰头望向皇城方向——那里宫灯如豆，连成一片模糊的暖黄，像一张巨大而温柔的网，罩着这百万生灵的悲欢。网眼里漏下的，是雪，是风，是冻僵的乞儿蜷在桥洞下的喘息，是祥符仓暗沟里尚未散尽的腥气，是三十六双不肯闭上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一个梦：自己站在汴河渡口，河水浑浊汹涌，载着无数朱漆棺材顺流而下。棺盖缝隙里，渗出的不是血，是粘稠的、泛着油光的米浆。他伸手去捞，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铜钱——钱面上“嘉祐通宝”四字被磨得模糊，背面却清晰印着一朵小小的、绽开的梅花。那是内廷尚衣局专用的梅花印，只盖在赏赐给功臣家眷的蜀锦缎面之上。赵明允关上窗，落闩。转身时，袖口扫过案头，那碗杏仁酪终于倾覆，乳白液体漫过《左传》书页，泅开一片混沌的灰白。他没擦，只静静看着墨字在酪中缓缓晕散，像一场无声的溃败，又像一次悄然的重生。烛火将熄未熄之际，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鸡鸣，凄厉，穿透风雪，直刺云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