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汴京南城铸币局后巷的青砖地上还浮着一层薄霜。陈砚裹着件半旧不新的鸦青直裰，袖口磨得泛白，却浆洗得极是挺括。他没坐轿，也没让随从打伞，只背着一柄乌木柄油纸伞，缓步穿过铸币局东侧那道窄窄的角门——门楣上悬着块黑底金字匾额，题的是“工正司”三字，字迹浑厚，笔锋如凿。昨夜落了雪，今晨未霁，天色灰蒙蒙压着屋脊，风里裹着铁腥与松脂混杂的气息。他刚踏进院中，便听见西厢房传来一阵闷响，似是铜模坠地，又似锻锤砸在生铁砧上，沉而钝，一下，又一下，节奏不疾不徐，却仿佛敲在人心坎上。“陈大人来了？”一声清越嗓音自廊下响起。陈砚抬眼，见苏录正立在檐下，穿一身素净月白圆领袍，腰束革带，未佩鱼符，只悬一枚青玉螭纹小印——那是他以工部侍郎衔兼领铸币局提举时，天子特赐的“权理百工”印信，非奏事不启，平日只作镇案之用。陈砚忙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官来迟，有扰苏公清静。”苏录颔首，未接话，只抬手虚引：“进去说话。”西厢房原是匠官歇脚处，如今被隔成两间：外间摆着几张榆木长案，案上摊着图纸、铜尺、陶范残片；内间则垂着一道灰布帘，帘角微掀，露出半截青铜卧虎镇纸，虎目圆睁，口衔一缕未燃尽的安息香。陈砚掀帘入内，顿觉热浪扑面。屋角一只黄铜火盆烧得正旺，盆中炭块赤红，映得四壁泛出暖橘色泽。火盆旁蹲着两人，一老一少，皆赤膊着上身，肩背虬结，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在灯下闪着微光。二人正围着一只半人高的铜釜，釜腹镂空，内壁嵌着九枚银钉，钉头皆呈莲花状，每瓣莲瓣上还刻着细若蚊足的铭文。“这是第三炉‘通宝九转模’。”苏录踱至釜边，指尖轻叩釜沿，声如磬鸣，“前两炉，银钉熔蚀过甚，模腔失形，铸出的钱文‘宝’字缺了最后一捺。这一炉……”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老匠，“刘师傅，你说。”老匠抬起头，额上皱纹深如刀刻，左眼蒙着一块灰布，右眼却亮得惊人。他抹了把汗，沙声道：“回苏公、陈大人，此炉火候压得稳，银钉未蚀，但——”他伸手探入釜腹，指腹摩挲着一枚莲瓣，“这‘宝’字第三横，比图纸上短了半毫。”陈砚一怔，下意识上前半步。他早年在国子监习过《营造法式》，也跟着太史局老监正学过量度之术，深知“半毫”之差，在铸钱这等千枚一模、万枚一版的活计里，便是千钱千误，万钱万讹。钱文失准，不止是形制不端，更牵涉到“天命所归”的礼制大义——天子颁行新钱，若连“宝”字都写不周全，民间岂不疑心朝廷气数将尽？他刚欲开口，却听少年匠人忽然低笑一声：“陈大人怕是忘了，咱铸的不是《集王圣教序》——钱是印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陈砚一愣，抬眼望去。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绷得极紧，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不是讥诮，倒像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荡。苏录却未斥责，只淡淡道：“赵珩，你把《嘉祐通宝》拓本拿来。”赵珩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册泛黄册子。陈砚翻开，见是仁宗朝旧钱拓片，字字丰润，骨力内含，尤其那“宝”字，宝盖头宽厚，下承“尔”与“贝”，末笔“贝”之右点，饱满如珠，确与眼前铜釜内银钉所刻字形相差无几。“差半毫，便失其神。”苏录接过册子，指尖点在“宝”字右点上，“钱是百姓日日握在手里的东西。它得让人一眼认得出是官钱，还得让人摸着踏实，看着安心。若连这点分毫都容不得，谈何取信于民？”陈砚喉头微动，竟一时语塞。他忽然想起三月前在户部议事，有言官弹劾铸币局“靡费过巨”，说一炉新钱耗银十二两，较旧法多出三成。当时他只道“精工必费时，良器岂惜材”，掷地有声驳了回去。可此刻站在火盆边，看那银钉上细微的刻痕，看刘师傅蒙眼仍能凭指腹辨出半毫之差，看赵珩袖口被铜锈染成的淡绿斑痕……他才真正明白，“精工”二字背后，不是账册上冷冰冰的银两，而是人身上滚烫的汗，是眼睛熬出的血丝，是十年二十年磨一技的沉默。他退后半步，对着刘师傅深深一揖。刘师傅没躲，也没还礼，只把铜釜往火盆边挪了挪，又添了两块炭。“大人不必如此。”赵珩忽道，“您若真信我们，就别总说‘本官’。”陈砚抬眸。赵珩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您管着户部、工部、铸币局，管着天下钱粮，可您上一次亲手掂量一枚铜钱，是什么时候？”这话问得极狠，却无人出声呵斥。苏录负手立在窗边，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檐角冰棱滴着水，嗒、嗒、嗒，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陈砚默然片刻，解下腰间荷包，从里面取出一枚刚出炉的“熙宁重宝”。那钱尚带余温，铜色微红，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刮净的陶范碎屑。他托在掌心，闭目，只凭指腹摩挲。钱文凸起，棱角分明。“熙”字上“臣”下“巳”，“宁”字宝盖头宽而稳，“重”字山字头三竖如戟，“宝”字……他指尖停在右点上，果然，比拓本略显单薄，点势稍收，力未达尖。他睁开眼，将钱轻轻放回荷包，却未系上，只摊开手掌：“赵珩，刘师傅，烦请再铸一炉。”刘师傅终于抬眼，右瞳映着火光，幽深如古井：“陈大人，这一炉，若再差半毫，您当如何？”“若再差半毫……”陈砚声音很轻，却字字沉实，“本官便亲自督炉三日，不眠不休，直到铸出一枚字字周正、毫厘不差的‘熙宁重宝’。”屋内静了一瞬。赵珩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眼角弯起，露出一颗小虎牙：“好。那我跟刘师傅，就等着大人来烧火。”话音未落，外头忽有人急步而来，叩门三声：“陈大人，苏公，宫中急召！”来的是内侍省秉笔太监王德全，蟒袍未换，只套了件半旧貂裘，脸上还带着一路疾行的潮红。他进门便躬身，双手呈上一卷明黄封皮的诏书：“圣人闻铸币局新模将成，龙心甚悦，特命陈大人即刻携样钱入宫，于崇政殿西阁亲呈御览。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火盆旁的铜釜，“圣人问，可曾验过新钱‘防伪’之法？”陈砚心头一跳。防伪？这二字从未入过正式奏章。朝廷铸钱，向来靠的是官印、钱监钤记、钱文规制，哪有什么“防伪”之说？可王德全既特意提起，必非空穴来风。他看向苏录。苏录神色未变，只缓缓道：“王公公稍候。”转身对赵珩道：“去取‘云母匣’。”赵珩应声入内室，不多时捧出一只檀木匣。匣面无饰，只在锁扣处嵌着一片薄如蝉翼的云母石，半透明，内里隐约可见暗纹流动。“这是？”陈砚低声问。“不是防伪。”苏录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三枚新铸铜钱，钱背并无常见“同”“陕”等地名，唯有一圈极细的凸纹，纹路蜿蜒，竟似一幅微缩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微澜，舟楫隐现。“是‘识伪’。”苏录指尖轻抚钱背，“云母匣中藏有特制硫磺水，浸染过云母，遇铜则生微变。寻常私铸铜钱，铜质驳杂，硫磺水一触，即显灰斑；而此钱用纯铜加锡三成，再经七次精炼，硫磺水过，反透青光。更妙在钱背山水——乃赵珩以发丝为刀，刻于钢模之上，私铸者纵有钢模，也难摹此纤毫之变。”王德全凑近细看，啧啧称奇：“这……这可是神乎其技了！”陈砚却盯着那山水纹，久久未语。他忽然记起幼时随祖父赴蜀中，见过岷江竹筏上老匠用篾条编鱼篓。那鱼篓看似寻常，篓底却暗藏一圈逆向编法，鱼入则顺，鱼出则卡。祖父当时抚须笑言：“巧思不在显处，而在人想不到的地方。”原来，真正的“防伪”，从来不在官府刻印的威严里，而在匠人指尖的方寸之间。他郑重取过一枚钱，纳入袖中，向苏录与刘师傅再揖：“本官这就入宫。此炉新模，还请二位……”“大人放心。”刘师傅打断他，声音沙哑却笃定，“半毫之差，不留于世。”陈砚点头，转身随王德全出门。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光渐亮，青瓦覆雪，檐角悬冰，整个汴京仿佛被洗过一遍，清冽而肃穆。他走过铸币局正门，见门前新立一块青石碑，碑面尚未刻字，只凿出浅浅凹痕——那是准备镌刻新铸钱监规制的基座。他驻足片刻，忽对身旁随从道：“去取朱砂来。”随从愕然：“大人，这……碑未刻字，朱砂涂何处？”陈砚望向那空白石碑，声音平静：“就涂在这‘空白’上。”随从不敢多问，匆匆去了。陈砚独立风中，袖中铜钱微温。他想起昨夜批复的一份奏章：河北路报旱，流民涌入京畿，户部议拨米三万石，却被枢密院以“军粮紧缺”为由驳回。他当时朱批“再议”，墨迹未干。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三万石米，或许不如这枚铜钱来得实在。米能果腹，钱能立信。信立，则民不疑；民不疑，则流可止，乱可息。他仰头，见一队寒鸦掠过雪空，翅尖划破灰云，留下几道清亮痕迹。宫门在望。王德全小跑着跟上，赔笑道：“陈大人，圣人今日心情甚佳，还特意嘱咐，若大人入宫，不必通禀，直入西阁便可。”陈砚嗯了一声，脚下未停。快至宣德门时，忽见前方宫墙根下蜷着个小小身影。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衣衫褴褛，冻得发青的小手紧紧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窝头，正踮脚往宫墙上张望。墙头积雪未扫，几只麻雀啄食着缝隙里的草籽。孩子听见脚步声，惊惶回头，一双眼睛黑得惊人，里面盛着雪光，也盛着饿。陈砚脚步一顿。王德全忙上前驱赶：“去去去！哪来的野孩子，惊了陈大人驾——”“且慢。”陈砚抬手止住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尚带体温的“熙宁重宝”，俯身递过去，“拿着。”孩子愣住，没接，只呆呆看着那枚铜钱——钱文清晰，铜色温润，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买窝头。”陈砚声音很轻。孩子终于伸出手，指尖冰凉，小心翼翼捏住钱缘。他低头看着，又抬头看看陈砚，忽然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却亮得晃眼。他没走，反而转身，将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高高举起，踮脚递向陈砚：“大人吃！”陈砚怔住。身后王德全急得直跺脚：“大人！这……这不合规矩！”陈砚却没理会，只慢慢蹲下身，与孩子平视。他看见孩子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看见他耳后冻裂的血口子，看见他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下，肋骨微微凸起的轮廓。他伸手，接过那半块窝头。粗粝，坚硬，带着孩子掌心的微温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大约是掺了点野蜂蜜。他咬了一口，麦麸扎着舌尖，却奇异的踏实。孩子高兴起来，咯咯笑出声，转身就跑，小小身影很快融进宫墙拐角的雪影里，只留下清脆的笑声，像一串散落的铃铛。王德全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大人仁厚，小人佩服……”陈砚没说话，只将手中剩下半块窝头仔细包好，放入怀中贴身口袋。他起身，整了整衣冠，迈步向宣德门走去。宫门巍峨，朱漆映雪。他忽然想起昨日在户部，一位老主事指着账册叹气：“大人，今年冬，京畿流民已逾八万。可您瞧这账——修宫苑花去十八万两，造新乐舞衣冠耗银六万三千两，单是禁军春猎，就支了五万七千石粮……”当时他沉默良久，只批了四个字：“再核再议。”可此刻，他怀中揣着半块窝头，袖里藏着一枚铜钱，脚下踏着汴京的雪，忽然觉得，有些事，不必再议。有些账，该由他自己来算。宣德门内，甬道漫长，两旁石狮静默，雪落无声。陈砚走得不快，却极稳。他袖中铜钱，正一下，一下，轻轻碰着怀中那半块窝头。叮、嗒。叮、嗒。像是一颗心，在胸腔里，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