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苏有才让人把大哥子侄都叫回来，又吩咐厨房整治了一桌子丰盛菜肴，还开了最后一坛状元郎酒。“哎呀，大灾之年，这般铺张，太过分了。”苏有金如今政治站位也愈发高了，看着满桌的鸡鸭鱼肉，眉头当即皱...青石板路被昨夜一场薄雨洗得发亮，檐角滴水声慢悠悠敲着更漏。赵明诚立在铸币局东廊下，袖口还沾着半星朱砂——方才校验新铸的“建炎通宝”钱模，指腹蹭了墨线未干的刻痕。他低头瞧了一眼，没擦，只把左手往袖里缩了缩，免得待会儿见人失礼。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不疾不徐，靴底碾过湿砖的声响沉而实。赵明诚抬眼，便见苏录穿一身素青直裰，腰束玄色革带，未戴乌纱，只以一根白玉簪束发。身后跟着个穿褐布短褐的中年匠人，肩上扛着个黄杨木匣，匣角包铜已磨出暗红锈痕，走一步，匣底磕在阶沿上，“咚”一声闷响，像敲在人心口。“苏大人。”赵明诚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您来得巧。刚试完第三版‘建炎通宝’母钱，纹路比前两版深三分，铜液灌注时流速稳了，废品率压到一成六。”苏录停步，目光扫过他袖口那点朱砂，又落回他脸上：“明诚兄这双眼睛，比监正府库的账册还准。”他侧身让开半步，朝那匠人颔首，“老李，打开。”匠人应声蹲下，掀开木匣盖。里面不是铜锭，不是钱范，而是一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面泛黄，边缘微卷，每一张都用极细的狼毫勾勒着钱币正反两面的纹样——龙须分七缕，鳞片列九行，连钱文“建炎通宝”四字的起笔顿挫、收锋角度，皆以朱砂小楷批注于旁：“此笔需悬腕三息，力透纸背而不破；若颤，则龙睛失神，钱背地章浮肿。”赵明诚呼吸一滞，上前半步，指尖悬在纸面寸许，不敢触：“这是……”“钱样稿。”苏录伸手，从匣中抽出最上一张，纸背朝外，露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老李是汴京旧铸币局的画样匠，靖康围城前三日，他烧了自家祖宅藏书楼，裹着三十卷《天工铸钱图谱》突围南下。路上冻掉三根手指，右手食指只剩半截，可画样，从不抖。”赵明诚默然。他认得这字迹——与当年汴京司农寺藏档里那份《宣和三年铸钱规制》批注如出一辙。那字，瘦硬如铁，转折处带钩，是匠人用刀刻在竹简上的习惯，刻进骨头里，再难改。“可这……”他喉结动了动，“钱样向来由户部主事亲定，再送御览。您这稿子，不合制。”苏录笑了，不是官场里那种浮在面上的笑，是眼角真泛起细纹，唇边微扬，带着点近乎顽劣的坦荡：“不合制？明诚兄，咱们现在在哪儿？”赵明诚一怔。“不在汴京，在临安。”苏录抬手，指向远处西子湖方向隐约可见的宫城飞檐，“汴京的制，是三百年前太祖爷定的。那时一斤铜能铸百文钱，如今呢？铜矿枯，铅锡杂，炉温提不上去，匠人手抖一下，整炉钱就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钱，更是活的——它得在百姓手里流转，得在米铺掌柜的算盘珠上跳，得在卖菜妇人攥出汗的手心里捂热乎了，才算真铸成了。”他顿了顿，将那张钱样稿轻轻放回匣中，指尖拂过“建炎通宝”四个字：“所以，我请老李重画钱样。不为标新立异，只为让钱，更像个钱。”赵明诚没接话。他盯着那叠桑皮纸，忽然想起半月前户部尚书陈与义召他入府，茶凉了三巡，老人只反复问一句：“苏录那孩子，真信得过？”他当时答得斩钉截铁：“信得过。他拆过自己宅子的梁木，给流民搭棚；他拿过军中火器图纸，一条条跟匠人掰扯药引配比；他连御史台弹劾他‘僭越擅权’的折子，都让抄了三份，一份送中书，一份贴在铸币局影壁上，一份，钉在自己书房门楣。”可此刻，看着这叠薄纸，他第一次觉出些微的寒意——不是因苏录胆大，而是因这胆大之下，竟有如此绵密如针的思量。他早知苏录重匠，却不知重到这份上：不单给高薪，不单赐匾额，而是亲手把匠人的手，按在规矩的刀刃上，教他们削出新的规矩来。“本官明日递折。”苏录忽然道，语气平缓如叙家常，“请旨设‘铸钱画样所’，专隶铸币局，由老李领头，另择八名老匠充任画样师。俸禄照三品文官例，月支白银八十两，另加铜耗节余之三成为绩效。”赵明诚猛地抬头：“八十两？！”“怎么？”苏录挑眉，“明诚兄嫌少？”“不……”赵明诚苦笑摇头，“是太多。三品官月俸不过六十两，何况是匠人？怕是要惹非议。”“非议？”苏录嗤笑一声，转身踱向廊柱，手指抚过柱上新刷的桐油漆，“那便让他们议去。本官倒想听听，是议匠人造不出好钱，还是议本官养不起几个匠人？”他忽而驻足，侧身看向赵明诚，目光澄澈如临安初春的湖水：“明诚兄，你可知为何太祖爷登基后，头一件事是颁《匠籍令》，把天下良匠编入官籍，世代承袭，不得脱籍？”赵明诚略一思索：“因工匠乃国之筋骨，器物之精粗，关乎社稷之盛衰。”“错。”苏录摇头，声音陡然沉下，“太祖爷说，工匠是‘活规矩’。文官写在纸上的法度，匠人刻在铜模上的纹路，才是百姓每日摸得到、用得着的法度。纸上的规矩，十年可改；铜模上的规矩，改一次，得熔掉三万枚旧钱，费铜千斤，耗工百日。所以太祖爷宁可让匠人世袭，也不许他们流散乡野——怕的就是规矩断了根。”他抬手，指向远处铸币局后院烟囱里冒出的缕缕青烟：“那烟里烧的，不是铜，是时间。是百姓等米下锅的时辰，是商旅赶集的时辰，是孩童攒够十个铜钱买糖人的时辰。咱们这些当官的，坐在衙门里算的是岁入多少，损耗几成；可百姓眼里，一枚钱轻了两厘，一斗米就多要三个铜子——这账，他们算得比谁都清。”赵明诚久久不语。廊外风起，卷起几片早樱，粉白花瓣粘在他素青袍角，像一小片未干的胭脂。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粗喘。一个穿靛蓝吏服的小吏奔至廊下，幞头歪斜，额上沁汗，扑通跪倒：“苏大人！赵大人！不好了！北市钱庄‘永昌号’……挤兑！”赵明诚脸色一变：“多少人？”“五百……不，八百以上！”小吏声音发颤，“全拿着新铸的‘建炎通宝’，嚷着铜色发暗、分量不足，要换回旧钱！还有人说……说钱文里的‘炎’字，少了一点，是不祥之兆！”苏录却没动。他慢慢解下腰间那枚青玉佩，搁在廊柱雕花的凹槽里，玉质温润，在微光下泛着青灰的调子，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明诚兄，”他声音很轻，却字字钉进风里，“你信不信，今日挤兑的八百人里，至少有三百，昨儿还在西市用这新钱买了酱鸭，今儿就举着钱喊不祥？”赵明诚抿唇：“有人煽动。”“煽动？”苏录弯腰，拾起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一道细微裂痕，“去年冬，北市冻死了十七个挑夫，没人哭；今年春，永昌号掌柜涨了存钱利息半厘，全城茶馆都在议论。人心这东西，比铜还脆，比火还燥，比钱还薄。咱们铸的钱，得先经得起人心的称量。”他直起身，对那小吏道：“传本官令：铸币局即刻闭门，所有新钱入库封存。另，差人去永昌号，告诉掌柜——本官亲自去。不是去压人，是去数钱。”小吏一愣：“数……数钱？”“对。”苏录已抬步向外，“叫上老李，带上钱样稿，再拎两坛去年腊月酿的桂花酒。本官请永昌号的伙计，喝一杯，数一枚新钱，讲一段这钱上‘炎’字为什么少一点。”赵明诚追了两步：“苏大人！您这一去，怕要被骂……”“骂？”苏录回头一笑，那笑意里竟有几分少年气，“明诚兄，你见过哪个匠人，是被人骂着骂着，就把手艺练精的？”他步履不停，青衫摆动间，已转过影壁。赵明诚站在原地，听见远处北市方向隐隐传来人声鼎沸，像潮水拍打堤岸。他低头，看见自己袖口那点朱砂，在日光下红得刺眼，仿佛一粒未冷却的铜渣。永昌号钱庄门前已排起长龙，人声嘈杂如沸。有人挥舞新铸的铜钱，铜色确比旧钱略黯，边缘亦稍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旧钱那般圆润。一个穿葛布短褐的老汉踮脚嚷道：“这钱，铜里掺了铅！我家孙儿含了一口，舌头都麻了！”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建炎’的‘炎’，火上加火，该是两个‘火’字叠着！这钱上只有一个火，底下空着，分明是火烧完了，国运要尽！”人群哄然，更有几个青壮汉子，趁势往前搡，柜台木栏被撞得咯吱作响。就在这喧嚣将沸未沸之际，一辆素帷青布马车缓缓停在钱庄门口。车帘掀开，苏录跃下车辕，青衫未换，腰间玉佩却不见了，只系着一条寻常的黑布绦。他身后，老李抱着黄杨木匣，亦步亦趋。两人身后，并无差役，只跟着两个挑夫，各担一坛泥封酒瓮，瓮身还沾着新鲜泥土。苏录理了理衣襟，径直走向钱庄大门。无人阻拦——钱庄伙计认得这位新任铸币局主官，更认得他身后那张沟壑纵横、却眼神灼灼的老脸。“诸位父老乡亲。”苏录立在门槛内，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本官苏录，铸币局主事。今日来，不为争辩，不为压制，只为……数钱。”他示意老李打开木匣。桑皮纸铺开，那张标注着“建炎通宝”钱样的稿子被钉在钱庄门外临时搭起的木板上。苏录取过一枚新钱，托在掌心，迎着日光：“诸位请看，这钱，铜色偏暗，非因掺铅，实因新法添了半成锡。锡性冷而韧，钱不易折，百姓揣在怀里，走路颠簸，也不怕碎边伤手。”他转向老汉：“老人家，您孙儿舌头麻，是因这新钱出炉时，匠人以蜂蜡浸过钱身，防氧化。蜂蜡微辛，入口即化，无毒无害。您若不信，本官这就尝一口。”说着，他真将那枚钱放入口中，含了片刻，吐出，舌尖微微发红，却朗声笑道：“果然是蜂蜡味，甜中带涩，像春茶初焙。”老汉张着嘴，一时哑然。“至于这‘炎’字……”苏录指向钱样稿，“太祖爷定钱文，本就取‘炎’字古体——上为‘火’，下为‘廿’，廿者，二十也，寓‘二圣’尚在，江山有待中兴之意。靖康后，旧模损毁，匠人依记忆重刻，误将‘廿’刻作‘一’，本是疏漏。可本官看了这疏漏，却觉着好。”人群静了一瞬。“好？”有人冷笑。“好。”苏录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因这‘一’，比‘廿’更直，更硬，更像一把刀。建炎者，重建炎汉之基业也。刀在手，不在纸上；中兴之志，在百姓心头，不在钱文笔画里。若诸位觉得这‘一’字不吉，本官明日便命匠人重刻——可重刻之前，本官想先问问，您昨日买酱鸭付的，可是这枚钱？”他目光落在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伙计脸上。那人下意识摸了摸荷包，脸一红，嗫嚅道：“是……是付了。”“酱鸭滋味如何？”“香，酥，骨头都烂在肉里……”“那便是了。”苏录微笑，“钱若真坏了，酱鸭铺子岂肯收？掌柜岂肯用它算账？它在您荷包里揣了一夜，可曾硌着您？”年轻伙计挠挠头，忽然噗嗤笑了：“倒……倒没硌着。”笑声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漾开。先前嚷着“不祥”的人，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人悄悄把举起的铜钱塞回袖中。这时，苏录示意挑夫打开酒瓮。清冽酒香混着桂花甜气，瞬间弥漫开来。“永昌号的各位伙计，辛苦了。”他亲自斟满一碗，递给柜台后面白如纸的掌柜，“今日生意难做，本官敬您一碗。这酒，是去年腊月，本官跟老李在铸币局后院亲手酿的。酿酒的缸，是拆了旧钱模熔铸的；烧酒的灶，是用铸钱剩下的铜渣砌的。酒里，也有铜味。”掌柜双手捧碗，手还在抖，却仰头饮尽。酒入喉，辛辣中回甘，他抹了把嘴，忽然道：“苏大人……小人斗胆问一句，这新钱，真能用？”“能。”苏录将第二碗酒递过去，目光坚定如铁，“不仅可用，且比旧钱更耐用。本官以项上乌纱担保——若一年之内，新钱因铜质问题致百姓蒙损，本官自请罢官，铸币局全员罚俸三年。”人群彻底静了。连风吹过屋檐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老李此时上前一步，打开木匣底层。里面不是纸，而是一小摞铜钱——却是旧钱，只是每一枚都被细细打磨过，钱文清晰如新，边缘光滑如镜。“老朽这双手，”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刻过三十年钱模。新钱铜色暗，是因锡多；分量沉，是因料实；‘炎’字少点，是匠人手抖，也是老朽默许——因这‘一’字，写起来快半息，日铸三千枚，便省下半个时辰，够多铸一百枚。这一百枚，能换五斗米，够一家三口吃半月。”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方粗布帕子，里面包着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这是老朽孙儿存的压岁钱，全是新铸的。昨儿，他用一枚，换了三个糖人。”风穿过钱庄敞开的大门，吹动钱样稿一角，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阳光斜斜切过门槛，将苏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人群脚下，像一道无声的界碑。那界碑不划贵贱，不别官民，只静静躺在青砖之上，映着铜钱的微光，也映着每个人眼中尚未熄灭的、对“真”与“实”的微弱渴念。暮色渐浓时，人群散去。最后离开的是那个嚼酱鸭的年轻伙计，他走到苏录面前，深深一揖，从怀里摸出一枚新钱，双手奉上：“大人，这钱……小人想留着。”苏录没接，只抬手，轻轻按在他肩头：“留着吧。下次买糖人，记得数清楚——一枚钱，换一个糖人，童叟无欺。这规矩，比钱文上的字，重要得多。”伙计用力点头，攥紧铜钱，跑开了。铜钱在他掌心，很快被体温焐热。苏录转身，望向铸币局方向。晚霞正熔金般泼洒在琉璃瓦上，将整个临安城染成一片浩荡的橙红。老李默默合上木匣，那黄杨木匣在夕照里，泛出温润而沉静的光泽，仿佛一块饱经沧桑却始终未曾冷却的青铜。赵明诚不知何时已立在街角。他看着苏录的背影，青衫被晚风鼓起，像一面未染尘的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所谓官威，并非高踞堂上、呵斥万民；而是俯身拾起一枚被质疑的铜钱，以舌尖尝其真伪，以肩头担其重量，以心火熔铸其魂魄。这世上最重的印玺，从来不在紫宸殿的龙案上，而在无数双布满老茧的手掌之间，在每一枚流通于市井烟火中的铜钱之上，在人心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对公道与实在的微光里。风起，卷走最后一片樱瓣。苏录抬手，接住它，然后松开。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飘向青石板路尽头，那里，一个挑夫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扁担两头，晃荡着空空的箩筐——筐底，还粘着几粒未扫净的米粒，在夕阳下，亮得像小小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