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琼辞驾出了腾禧殿，便见苏录早已等在殿门口。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好外孙。苏录虽然一直对自己不假辞色，但事儿上可一点没含糊。王琼便一咬牙准备抱拳道谢，苏录却先躬身行礼道：“下官送中丞出...赵愭站在垂拱殿西角门的阴影里，手按着腰间那柄新赐的蟠螭纹玉柄短剑，指节微微发白。殿内烛火被穿堂风掀得一跳一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像一张未干透的墨画。他听见父皇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不高，却像钝刀割绸缎——“……临安府报上来的卷宗，三日内朕要看到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方会审的实录。不是誊抄，是亲笔。”帘子掀开一角，陈宜中端着朱漆托盘退出来，托盘上三份黄绫封缄的奏本压得他肩线歪斜。他抬眼看见赵愭，脚步微顿，喉结上下一滚，却没说话，只将托盘往怀里收了收，垂首从赵愭身侧擦过。赵愭闻到一股极淡的苦艾香，混着陈宜中袖口沾上的墨汁腥气——那是方才在御前磨墨时蹭上的。他记得陈宜中左手小指指甲盖儿缺了一块，此刻正抵在托盘边缘，泛着青白。赵愭没动。他盯着陈宜中袍角扫过青砖的弧度，忽然想起昨夜在东宫书房灯下，陆秀夫用银簪挑开蜡花时，簪尖也这样颤了一下。那时陆秀夫说：“殿下可知，太祖初设登闻鼓院，专为百姓击鼓鸣冤？可自熙宁三年起，凡击鼓者须先纳铜钱三十文，谓之‘鼓直’。到绍兴十二年，又加一条：若所诉事不实，杖八十，流三千里。”他顿了顿，将银簪插回发髻，“今晨临安府差役押解的那批流民，便是因在鼓院门前聚众哭诉米价，被以‘聚众喧哗’罪名锁拿的。”赵愭当时只点头，指尖在《唐六典》书页上划出一道浅痕。可此刻陈宜中袍角消失在廊柱拐角，那道浅痕突然灼烧起来。他转身迈步，靴底碾过砖缝里钻出的半截狗尾草。值日内侍捧着拂尘立在丹陛下方，见他下来，忙不迭跪倒，额头触地时磕得砖面闷响。赵愭没叫起，只问：“周必大可在东华门候着？”“回殿下，周相公半个时辰前就到了，奴婢见他……”内侍声音发紧，“见他在门洞里来回踱步，鞋底都磨秃了。”赵愭颔首，径直往东华门去。风卷起他襕衫下摆，露出里面玄色直裰——那是陆秀夫昨夜悄悄送来的，衣襟内衬用细银线绣着《孟子·离娄上》四句：“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阳光斜照时才泛出蛛丝般的光。东华门外果然站着周必大。这位六旬老臣背着手，脊梁却挺得比殿前铜鹤还直，官袍袖口沾着几点泥星，显然是骑马急赶来的。见赵愭走近，他并未行全礼，只略一躬身，目光已如鹰隼般扫过赵愭眉宇间未散的郁色：“殿下昨夜可曾合眼？”赵愭摇头，喉头微动：“周相公何必明知故问。”周必大却笑了，从袖中取出个青布包，层层掀开，露出半块冷硬的胡麻饼：“老臣路上买的，嚼着费劲，倒是醒神。”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腮帮子缓慢地动，“临安府今日卯时开了粮市，官仓放米三百石，市价涨至每石二贯七百文。”赵愭接过饼，指尖碰到周必大掌心的老茧——那是三十年批阅公文磨出来的。他咬了一口，胡麻焦苦味在舌根炸开，噎得他咳嗽两声。周必大早备好粗陶碗，舀了半碗井水递来：“殿下且慢咽。老臣刚得的消息，昨日被锁拿的流民里，有个叫阿沅的妇人，丈夫原是湖州织户，去年被强征去修德寿宫，至今杳无音信。她带着两个孩子逃到临安，在瓦子巷口卖炊饼，被差役说她‘私贩官盐’，抄走最后一袋粟米，连蒸笼都劈了烧火。”赵愭水喝到一半，停住。井水冰凉，顺着食道滑下去，却压不住胸腔里腾起的燥火。他想起昨夜翻看的《淳熙条法事类》，其中《市舶律》明载：“民间炊饼所用盐斤，皆由户部勘验竹筹，每十斤一筹，悬于灶台显处。”——那竹筹，他幼时在潜邸厨房见过，薄如蝉翼，遇潮即朽。瓦子巷潮湿如浸水棉絮，哪还能寻得见半根？“周相公，”他声音哑得厉害，“您说，若我去德寿宫给太上皇请安，顺道问问修宫匠役的工钱粮饷……”“殿下！”周必大突然低喝，枯枝似的手一把攥住赵愭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德寿宫监工是李彦颖！此人今晨刚递了折子，称‘宫室将成，唯缺楠木百株，愿捐俸禄购之’——您猜他俸禄多少？每月三百贯！够买楠木？够买三根手指头粗的杉木罢了！”他松开手，从怀中摸出张揉皱的纸片，上面是几行潦草字迹，“这是老臣让府中账房连夜算的。李彦颖自去年冬至今，经手的物料银两逾八十万贯，可户部拨款只有四十三万。多出来的，填在哪儿？”赵愭盯着那纸片，忽然发现右下角沾着一点暗红——不是朱砂，是干涸的血痂。他猛地抬头，周必大左耳后有一道新结的血痂，边缘还渗着淡黄脓水。老人却像感觉不到疼，只将纸片塞进赵愭手中：“殿下若真要去德寿宫，请带上这个。李彦颖昨夜在宫门撞见老臣，推搡时袖口带翻了灯架，烫伤的。”赵愭攥紧纸片，纸边割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陆秀夫昨日教他辨认古印：“真印泥必含蓖麻油、朱砂、艾绒三物，调和时需以鹿角胶黏合。若见印色浮艳如胭脂，十有八九是掺了铅粉——铅毒入体，三年后必发癫狂。”他低头看自己腰间玉柄短剑，剑鞘上蟠螭鳞片缝隙里，似乎也嵌着一点可疑的朱红。“周相公，”他声音轻下去，“德寿宫西角楼塌过一次，是去年腊月十六。”周必大瞳孔骤然收缩。“当时说是雪压断梁，”赵愭继续道，指尖抚过剑鞘上那点朱红，“可我在工部旧档里查到，那日根本没下雪。倒是监工名录上，李彦颖的名字被墨汁涂掉，重写在旁——墨色新，纸页却泛黄。更奇的是，重写的那行字底下，压着半枚指甲盖大的朱砂印，印文模糊，但‘织造’二字尚可辨。”周必大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腰时官帽歪斜，露出鬓角大片灰白。他咳得肩膀耸动，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赵愭想扶，却被他摆手止住。老人直起身，用袖口狠狠抹了把嘴，再摊开手时，掌心赫然躺着一小块暗褐色碎屑——像烧焦的木头，又像凝固的血块。“殿下认得这个？”周必大将碎屑凑近赵愭眼前，“这是今晨从德寿宫西角楼断梁里抠出来的。老臣让人试过，遇水即散，散作黑灰，烧之有硫磺臭。真正建宫的楠木，浸水三年不腐，焚之清香如兰。”赵愭胃里一阵翻搅。他想起幼时随父皇巡查军器监，曾见工匠将硝石、硫磺、木炭碾成细粉，装入竹筒封存。当时父皇笑着拍他肩：“愭儿记着，此物能开山裂石，亦能焚尽九州。”——原来焚尽九州的火种，早被埋进了太上皇安享晚年的宫墙。远处钟楼敲响申时三刻。暮色如墨汁泼洒，迅速吞没宫墙飞檐。赵愭忽然转身，快步往北而去。周必大在身后唤他：“殿下！此时去……”话未说完，赵愭已拐过影壁。老人望着那抹玄色身影消失的方向，缓缓从靴筒里抽出一把乌木尺——尺身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最末一格用金漆描着“淳熙九年三月初七”，正是西角楼坍塌之日。他摩挲着那道金痕，喃喃道：“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赵愭穿过三道宫门，直抵文德殿后廊。此处平日禁人靠近，因廊柱夹层中藏有御前密档。他停在第七根蟠龙柱前，伸手探入龙口衔珠的缝隙——指尖触到一处微凸的螺钿。他轻轻一按，龙珠向内凹陷，整根柱子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左侧第三块青砖悄然弹起，露出下方幽深方孔。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枚铜钱。钱面铸着“淳熙元宝”四字，背面却无常见星月纹，而是一朵半开的莲。这是陆秀夫今晨亲手交给他的：“殿下若见柱上龙珠微偏，便知有人动过密档。此钱投进去，若响三声，说明密档未被动过；若只响两声……”老人当时没说完，只将铜钱放在赵愭掌心，铜凉得刺骨。赵愭将铜钱投入方孔。第一声清越，如击玉磬。第二声沉闷，似擂牛皮鼓。第三声迟迟不来。他屏住呼吸，耳中只余自己心跳轰鸣。就在那心跳撞上第七次时，方孔深处传来一声极细的“嗤”响，像蛇信舔过冰面。——密档被动过。他猛地起身，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廊柱。暮色彻底浓了，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里，他看见自己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影子边缘竟微微晃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在啃噬轮廓。“殿下在找这个？”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赵愭霍然转身。陆秀夫不知何时立在廊柱阴影里，素白襕衫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旧布囊。他手里捏着一本薄册，册页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燎过。“这是……”赵愭嗓音干涩。“工部库房失火时，唯一没烧尽的册子。”陆秀夫将册子递来，指尖稳如磐石，“殿下可记得去年秋闱，杭州府有个叫沈砚的考生？文章做得极好，策论直斥‘漕运积弊’，主考官拟取为解元，却被礼部驳回，理由是‘辞气激切，有违温厚之旨’。”赵愭当然记得。那篇策论他私下抄录过三遍，其中一句“今日之漕，非运粮也，实运祸也”至今烙在脑中。“沈砚没死。”陆秀夫声音压得更低，“他被关在临安府狱最底层，牢房编号‘丙字三十七’。昨夜狱卒换班时，有个人往他牢门缝隙塞了半块胡麻饼——饼里裹着这张纸。”他翻开册子，指着某页密密麻麻的账目，“您看这笔：‘淳熙八年冬，德寿宫采买楠木，价银二十万贯’。可同一日，户部拨付的却是‘楠木三十株，价银三千贯’。多出来的十九万七千贯，经手人签的是……”赵愭抢过册子，目光钉在签名处——那是个熟悉的狂草“李”字，可“李”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末端勾出个诡异的“卩”形。他曾在李彦颖呈给太上皇的贺表上见过同样的笔迹，当时只当是书法癖好。“卩”是古代刑具象形，亦通“印”。陆秀夫忽然抓住赵愭执册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殿下，您听好了——德寿宫西角楼坍塌那日，李彦颖不在工场。他去了临安府衙，提审一名‘私贩官盐’的妇人。那妇人姓陈，夫家原是温州盐商。她招供说，去年腊月，曾见李彦颖的贴身长随，用三辆板车运走十七口樟木箱，箱子上烙着‘织造局’火印。”赵愭浑身血液似乎冻住了。织造局隶属少府监，专管皇室衣料。可樟木箱？他记得《天工开物》有载：“樟木性烈，可驱蠹，然遇火即燃，焰色青白，毒烟弥漫。”——德寿宫西角楼坍塌时，救火的禁军曾回报：“梁木焚之，青烟蔽日，熏人泪下。”“沈砚在狱中写了什么？”他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如破锣。陆秀夫松开手，从布囊里取出一叠纸。纸页脆黄，边缘焦痕狰狞，显然真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他抖开最上面一张，墨迹被水洇开，却仍可辨：“……楠木价昂，李监工乃以劣木充数。伪刻‘永昌’印记于梁端——此印本属福建路永昌县衙，专钤刑案卷宗。今移作木料戳记，岂非暗示：此木所承之重，实为天下冤狱？”赵愭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太上皇膝下学字，老人握着他手写“永”字，笑言：“愭儿看，这‘永’字八法，最险在‘捺’——捺若不够舒展，整字便如跛足之人。”当时他写坏三张纸，太上皇却将废纸叠成纸船，放入曲水流觞的溪中。纸船漂到中途，被游鱼撞翻，沉入水底。——原来有些字，从一开始就是沉船的命。“殿下！”陆秀夫突然单膝跪地，襕衫下摆扫过青砖，“请容臣直言——您腰间这柄短剑，玉柄蟠螭，是太上皇去年寿辰所赐。可蟠螭纹样，本该七鳞为正，如今剑鞘上只刻了六鳞。第七鳞的位置，被人用极细的金刚钻磨平了，又补了朱砂。殿下可知道，为何要磨去一鳞？”赵愭缓缓拔剑。寒光出鞘刹那，廊下灯笼齐齐爆开一朵灯花。他举剑对准廊柱缝隙透出的最后一线天光——剑身映出他惨白的脸，也映出剑鞘上那块突兀的朱红。光线下，朱砂边缘竟浮出蛛网般的细纹，纹路蜿蜒，分明是个“卩”字。“因为，”陆秀夫仰起脸，烛火在他瞳仁里跳动如鬼火，“第七鳞下，本该刻着‘淳熙九年’四字。可今年，是淳熙十年。”赵愭持剑的手猛地一颤，剑尖在青砖上划出刺耳长音。远处，德寿宫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声，靡靡如醉。他忽然想起昨夜翻看的《宋刑统》，其中一条小注墨色稍浅：“……凡伪刻官印者，斩立决。然若印文涉‘永昌’等祥瑞字者，减一等，流三千里。”——原来流放的终点，早被写进了印文里。他慢慢将剑归鞘，转身走向廊外浓墨般的夜色。陆秀夫静静跪着，直到那玄色身影完全融入黑暗，才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钱面“淳熙元宝”四字被磨得模糊，背面莲花却清晰如生。他将铜钱投入方孔，听着它坠入深渊的声响——这一次，只响了两声。第二声余音未散，文德殿后廊尽头，一盏灯笼忽然熄灭。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整条长廊的灯火，如同被无形巨口逐一吞噬，迅速沉入绝对的黑暗。唯有赵愭方才站立之处，青砖缝隙里，一点暗红缓缓渗出，像大地刚刚睁开的、疲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