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听罢，眼中那一点微光，终是缓缓地，熄了下去。他未再言语，只是默默转过身去。未再看那老神仙一眼。只是将案上那支笔，重新拾起，握在指间。笔未蘸墨，却仿佛握着千军万马。...姜义抱着那团青藤，足下未踏实地，却已掠过三道山梁。风在耳畔低啸，衣袂翻飞如旗，可他半点不敢松懈——这藤不是寻常草木，指尖所触微温似活，脉动隐隐，竟与自己心律悄然应和。他忽地想起幼时曾见小白以指叩石，石裂而泉涌；又忆起凌虚子某夜仰观星斗，袖中滑落一枚枯枝，落地即生新芽，三日成林。那时只道是神迹，如今捧在掌中，才知所谓神迹，不过是一线机缘、三分胆气、七分不惊不扰的守势。前山雾愈浓了，白茫茫浮在松针之间，仿佛天地特意垂下一道帘子，将人世与山腹隔开。姜义足尖一点崖壁，借力旋身，身形斜斜切入雾中。雾气遇他不散，反如活物般退让三尺，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石径。石径湿滑，苔痕斑驳，却无半点荒芜之气——每隔七步，便有一道浅浅刻痕，形如弯月，隐在青苔之下。那是姜钰五岁时用小刀刻下的，说是“给阿爷留的路”。如今姜义踏着旧痕而行，足底未沾泥水，连衣角都未拂动半片苔藓。石径尽头，是一方凹陷山坳，坳中不见天光，唯有一泓幽潭静卧。潭面平如墨镜，倒映不出云影，只映出姜义手中那团青藤的轮廓。他俯身欲探，潭水忽泛涟漪，一圈圈漾开，竟映出另一番景象：黄沙漫卷，驼铃断续，一群裹着粗麻褐袍的羌人正围坐火堆，火上架着铁锅，锅中沸水翻滚，水里沉浮着几茎细弱麦苗。麦苗根须泛着淡青微光，正一寸寸扎进沙土深处……姜义心头一震，抬手欲触水面，涟漪却倏然散尽，潭复如墨，再不见他影，亦不见他藤。他缓缓直起身，喉头微动，却未发声。有些话，说破便是劫；有些图，展开便是局。他将青藤贴身收好，转身沿原路折返，步履比来时更轻，更缓，仿佛怕惊扰了雾中蛰伏的某种意志。山外，天水郡治所城头，姜渊正立于谯楼之上，远眺西陲。北风卷着沙粒扑面而来，他未闭眼，任那粗粝刮过眼角。身后两名亲兵垂手而立，甲胄森然，却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姜渊手里攥着一封密报，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报中只八字：“羌地麦出沙，氐民聚市。”底下附一行小字：“货自两界村出，商称‘青藤粮’。”他指尖用力，纸角几乎撕裂，却终究松开。风一吹，那纸页飘摇着坠向城下，被风卷着，打了个旋，竟不落地，反向上飞去，直没入云层深处。姜渊望着空荡荡的掌心，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冬晨第一缕照在冰河上的光，亮得刺眼，却暖不到半分。“传令下去，”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自即日起，天水三县，凡持‘青藤粮’入市者，免缴三成商税。另，设‘青藤驿’三处，专供运粮骡马歇脚饮水，官供草料。”亲兵领命而去。姜渊未回头，只将手按在谯楼女墙之上。墙砖冰凉，凿痕深重，是他少年时亲手督工所筑。那时他尚不知何为仙，只知砖要垒得密，缝要填得实，风沙来了，人才能站得住脚。如今砖还在，风沙更烈，而脚下这座城，早不是当年那座城。同一时刻，蜀地汉中军营帐中，烛火跳动。诸葛亮放下羽扇，盯着案头一袋粟米良久。米粒饱满，泛着青灰光泽，捏之微韧，嗅之有淡淡草木清气。他拈起一粒放入口中，咀嚼片刻，眉头微蹙，又舒展。“非陈仓之粟，非褒斜之稻……倒像是……”他顿住，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你们可尝得出？”魏延抢步上前，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末了呸地吐出几粒壳：“硬是硬，香是香，就是……就是有点儿野气！像山里刚刨出来的！”王平沉默片刻，取水净手，将米粒置于掌心，以指甲轻掐——米粒未碎，只渗出一滴青碧汁液，落在掌纹上，竟蜿蜒如溪流，片刻后自行蒸腾殆尽。“此米……不染尘垢，不滞水汽，”他声音低沉，“似有地脉之息相护。”诸葛亮闻言，久久不语。帐中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映得他眉间沟壑更深。他忽问：“姜维近来可有书信？”帐外亲兵答：“有。姜将军言，其叔父姜义闻，近日于羌氐交界设‘青藤集’，商旅云集，粮秣丰足，愿以半价供军。”诸葛亮闭目，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节奏分明，如雨打芭蕉。叩至第七下，他睁开眼：“传我将令——着姜维率本部精骑三千，轻装简从，即刻北上，接应青藤集。沿途不得征发民夫，不得擅入羌寨，但见青藤旗号，即视为友军，礼待如宾。”帐外雷声轰隆，似有暴雨将至。可帐内众人皆知，汉中之地，已有三月未落一滴雨。两界村后山，青藤静静躺在姜义掌中，藤身微颤，仿佛感应到了千里之外的叩击与号令。姜钰不知何时已坐在泉边，赤足浸在水中，脚踝上缠着几缕水草，水草末端，竟也微微泛着青光。她仰头望着云层翻涌的天际，忽然开口：“阿爷，青藤会渴。”姜义一怔：“渴？”“嗯。”她点头，认真得很，“它吸地脉，也吸人念。人越盼它活，它就越渴。若盼得太急，它会烧起来。”姜义心头一凛，下意识握紧藤身。果然，指尖触处，温度略升，脉动稍急。他急忙收敛心神，将满腹筹谋尽数压下，只余一片澄明空寂，如古井无波。藤身微凉，脉动渐缓，终于归于平和。“那……该如何喂它？”他问。姜钰歪头想了想，伸手掬起一捧泉水，轻轻浇在藤上。水珠滚落，并未渗入，却在藤表凝成细密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一小片山色、一小片云影、一小片正在行走的姜义的倒影。“不喂它粮，不喂它水，”她声音轻软，“喂它等。”“等？”“等沙里麦长高，等市上粮卖完，等阿爷不再想‘成了没有’，等爹不再数‘还差多少’……”她眨眨眼，“等人心自己动了，它就不渴了。”姜义默然良久，忽觉胸中郁结尽消。他蹲下身，与孙女平视：“钰儿，你怎知这些？”姜钰抿嘴一笑，指着自己心口：“这儿听见的。”她心口位置，衣襟之下，隐约透出一点青痕，形如藤蔓盘绕，随呼吸微微起伏。山风忽起，吹散泉边薄雾。雾气散处，莫思不知何时已立于丈外。他未着道袍，只穿一身素麻短褐，腰间系着条旧布带，带上悬着个竹筒，筒口朝下，隐约有药香逸出。他目光掠过姜钰心口青痕，又落回青藤之上，神色平静，却比往日更沉几分。“青藤既醒，龙牙棍便不能再镇了。”莫思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地脉一动，阴阳失衡，棍下封印，恐有松动。”姜义霍然抬头：“松动？”“非毁，非破，”莫思摇头，“是……苏醒。”三人一时俱寂。泉声叮咚，愈发清晰。姜钰却突然拍手：“那好呀！棍醒了，就能说话啦！”莫思一愣，随即苦笑：“棍不会说话。但棍里封着的东西……或许会。”姜义面色凝重：“当年封印之时，小白与凌虚子联手，以九十九道符箓、七十二重禁制，将那物镇于棍心。若它真醒……”“它不会出来。”莫思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姜钰，“只要这孩子还在。”姜钰歪头：“我？”“嗯。”莫思点头，目光柔和下来，“你是引藤者，也是守藤人。藤在，你在，它便安。”姜义心头巨震，猛地看向孙女——那双澄澈眸子里，倒映着山、云、泉，还有他自己骤然苍白的脸。他忽忆起幼时听闻的古谚：“藤生三寸，必有主；主若不立，藤则焚。”原来不是虚言。原来那一日她自龙牙棍上脱落，并非偶然，而是选择。“阿爷，”姜钰忽然拉住他手指，将青藤轻轻按在他掌心，“你摸摸。”姜义依言。指尖所触，藤身温润，脉动平稳，再无焦躁。而更奇的是，他心口竟随之泛起一阵暖意，仿佛久旱龟裂的田地，终于迎来第一道春水渗入。那暖意顺着经络游走，所过之处，连多年积郁的沉疴旧伤，都隐隐松动。他喉头滚动，终是未语。莫思却已转身，朝山下走去。行至半途，忽停步，未回头：“姜义闻那边，粮集初成，人心浮动。你若去了，记得带一样东西。”“什么？”“带一句老话。”莫思声音随风飘来，淡得几不可闻，“——‘粮在人在，人在粮在。’别添字，别少字，一个字，就是一道契。”姜义握紧青藤，肃然颔首。暮色四合，山影渐浓。姜钰赤足踩上青石，石面微凉，却在她足底迅速回暖。她踮起脚，将一枚青杏核埋进泉边湿润泥土里，拍拍手：“阿爷，等它发芽，我就教它说话。”姜义望着孙女背影，晚风拂动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额头。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姜钰发高烧，浑身滚烫，口中却不断呢喃着无人能懂的音节。小白彻夜守在榻前，凌虚子闭关三日，莫思熬干三副药汤。直到破晓时分，姜钰睁眼，第一句话便是：“阿爷，青藤在哭。”那时他不懂。如今他懂了。懂了为何姜钰从不食五谷，只饮山泉；懂了为何她指尖所触，草木疯长；懂了为何羌人初见她时，竟跪地叩首，呼她“青娘子”。原来所谓仙族长生，并非吞霞饮露、乘云御风；而是以身为壤，以心为种，以百年光阴，默默等一株藤，在无人注目的沙砾里，悄然扎根。山风愈劲，卷起满谷松涛。姜义抱起青藤，转身下山。他步履沉稳，再无半分犹疑。身后泉声不绝，如亘古低语，一遍遍重复着同一个词：等。等沙底冒泉，等戈壁生麦，等人心自移，等天光破雾。等那一场酝酿已久的，无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