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二章 你可服?
全场再次安静了。在老黑手底下这堆人力,冯阳的手艺虽然不是第一,但绝对是顶级。或者说,放眼全国做瓷器的工匠,仿造这一块,冯阳算得上屈指可数的那一类。这小子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大言不惭要让冯阳拜师?话说回来,就算你真的看出来,你也没这个资格吧?你配吗?谁给你的胆子?在场工匠不都是冯阳的小弟,但听到这话,还是怒视罗旭。显然,他有点挑衅工匠群体了!注意到这些人的反应,罗旭不紧张反而笑了笑。都在预料......男人微微颔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却隐隐泛着一丝被岁月磨砺过的锋利。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腕间一块老式欧米茄海马,表带是磨砂皮质,边角已泛出温润包浆——这细节罗旭一眼就认了出来:不是新买的,是戴了至少十年的老物件。“赵凌柯?”罗旭挑眉,笑意未达眼底,“你什么时候成‘老黑’了?”赵凌柯没答,只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先上楼。”罗旭没动,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扫过。三年前在天州古玩街后巷,赵凌柯替他挡下三记闷棍,右肩胛骨至今还嵌着半截没取干净的碎玻璃;两年前在滇南边境,赵凌柯开着辆破皮卡撞翻两辆追车,自己肋骨断了四根,却硬是把昏迷的罗旭拖进雨林,用一把瑞士军刀割开毒蛇咬伤处,吮出半碗黑血。他话少,但每次开口,都像刀刻进木头里,深、准、不留余地。可眼前这个人,语气平缓,眼神疏离,连嘴角那点惯常的冷弧都压得极低,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血汗交叠的过往。“咏兰庭”二楼比一楼更静。走廊铺着厚绒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尽头一间包厢门虚掩着,门楣上悬一块小匾,漆色暗沉,镌着两个行楷小字:听松。赵凌柯伸手推开,罗旭抬脚迈入。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紫檀圆桌,六把圈椅,正对窗是一面整墙书架,架上没摆书,全是瓷器——宋汝窑的天青釉洗、元青花缠枝牡丹梅瓶、明成化斗彩鸡缸杯的仿品(罗旭一眼看出是清中期官仿,胎质细密,画工却稍滞)、还有两件罗旭没见过的唐三彩马俑,釉色沉厚,鬃毛处竟有细微开片,像是真被千年风雨蚀过。最醒目的是桌中央那只青花大碗,碗沿一圈描金,内壁绘八仙过海,人物神态栩栩如生,衣褶处甚至能看出笔触的顿挫。罗旭瞳孔微缩——这不是寻常青花,是康熙晚期“翠毛蓝”钴料所绘,釉面泛幽光,且碗底款识清晰:大清康熙年制,双圈六字楷书,青花发色浓淡相宜,沉稳中透出活气。“康熙官窑‘八仙碗’?”罗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子砸进静水,“这东西,不该在民间。”赵凌柯已坐定,亲自提起紫砂壶,斟了两杯茶。茶汤澄黄透亮,浮着细毫,香气清冽,是陈年武夷岩茶。“该不该,得看谁拿着。”他将一杯推至罗旭面前,“尝尝,八十年代初,武夷山慧苑坑老枞,我存了三十一年。”罗旭没碰茶,目光仍锁在碗上:“你既然能拿得出这个,说明当年从故宫流出去那批‘特供修复件’,你手里不止一件。”赵凌柯端起自己那杯,轻啜一口,喉结微动:“你记得倒清楚。”“当然记得。”罗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当年你把我从琉璃厂废品堆里扒出来,说‘这小子眼毒,可惜心太软’,接着就让我盯着那批修复件的流向。结果三个月后,你销声匿迹,只留下张纸条:‘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但人,可以假。’”空气静了两秒。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赵凌柯放下杯子,指腹缓慢摩挲着杯沿:“那批东西,九成是假的。真品在七九年就封箱入库,只留三件‘教学标本’,由文物局特批,交给三个修复组练手——其中一组,是你师伯陈砚舟带的。”罗旭指尖一顿。陈砚舟。那个总爱穿洗得发白蓝布衫、说话带着苏北口音的老先生。十年前,在金陵博物院地下室整理一批明代残卷时,突发心梗离世。葬礼上,赵凌柯来了,站得最远,一言未发,走时往灵前放了支旧钢笔——罗旭后来才知道,那是陈砚舟教他写第一笔楷书时用的笔。“所以……”罗旭声音压低,“谭家父子背后,是陈砚舟的人?”赵凌柯摇头:“陈砚舟死了,但他教出来的人,还在动。金常青,你见过;李连启,你打过交道;还有个你没见过的——姓沈,原金陵博物馆书画修复室主任,现在粤省文保中心挂名顾问。谭明宽账本里那些‘海外回流’票据,盖的全是他的私章。”罗旭猛地抬头:“沈砚秋?”“嗯。”赵凌柯点头,“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二十年前修一幅《富春山居图》摹本时,被刀片划的。陈砚舟说,他当时疼得满地打滚,却硬是把最后一笔飞白补完了。”罗旭沉默下来。他想起昨夜在警局,谭明宽喷血前那句嘶哑的“海哥……”,想起金常青书房里那幅被裱在防弹玻璃后的《溪山行旅图》摹本——画角题款处,赫然一个朱红小印:砚秋审定。原来如此。不是谭家父子多聪明,是有人把棋子,一颗颗摆到了他们够得着的地方。“所以你找我来羊城,不是为了拍卖会。”罗旭直视赵凌柯,“是为了沈砚秋。”赵凌柯终于笑了。很浅,像水面掠过一道风痕。“不全是。”他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那只唐三彩马俑,拇指在马腹一处微凸处轻轻一按。咔哒。书架右侧第三格无声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内灯光幽微,隐约可见台阶向下延伸。“跟我来。”罗旭没犹豫,跟了进去。暗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所有光线。赵凌柯没开灯,只从内袋掏出一枚黄铜钥匙,插入墙壁一处不起眼的凹槽,轻轻一旋。嗡——细微震动自脚下传来,整段台阶竟缓缓下沉。不是电梯,是老式的液压升降台,铁锈味混着陈年樟脑气息扑面而来。下降约十秒,停住。赵凌柯推开门。罗旭呼吸一滞。眼前是个巨大地下空间,穹顶高逾五米,墙面嵌着数十盏暖黄射灯,光束精准打在中央展台上——那里静静躺着一具棺椁。非金非玉,通体乌黑,表面浮雕繁复:云雷纹为底,其上盘绕九条螭龙,龙目镶嵌绿松石,在灯光下幽幽反光。棺盖中央,阴刻二字:玄甲。罗旭一步踏出,鞋底踩到地面时,听见细微碎裂声——低头,发现脚下并非水泥,而是厚厚一层碾碎的青砖粉末,掺着灰白骨屑,踩上去簌簌作响。“这是……”他声音发紧。“民国二十三年,浙东余姚盗墓案主棺。”赵凌柯站在棺侧,影子被拉得极长,“当年挖开墓室时,棺内空无一物,只有一方砚台,底下压着张字条:‘玄甲既出,天下神藏,当归持钥者。’”罗旭心头巨震。天下神藏。这四个字,他师父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用尽最后力气写的遗书上,也有。“持钥者……”他喃喃。赵凌柯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刀:“就是你。”罗旭猛然抬头:“什么意思?”“意思是你师父罗砚生,不是你亲师叔,是你亲生父亲。”赵凌柯语速平缓,字字如钉,“他改名换姓,隐姓埋名三十年,只为等你长大。而你腰后那块胎记——形如半枚铜钱,边缘有七颗痣,呈北斗七星状——就是开启‘玄甲’的唯一密钥。”罗旭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下意识摸向后腰。那里确实有块胎记,从小被师父用草药水反复擦拭,说能“压惊避邪”。七颗痣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数清。“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干涩。赵凌柯从怀中取出一个褪色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青年,穿旧式学生装,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左边那人眉眼与罗旭足有七分相似,右手搭在右边青年肩上,笑容温厚。右边青年……正是年轻时的赵凌柯。照片背面,一行小楷墨字:壬午年夏,与砚生兄摄于金陵清凉山。“你父亲罗砚生,”赵凌柯说,“是我这辈子,唯一叫过‘大哥’的人。”罗旭喉结滚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赵凌柯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棺椁另一侧,掀开一块黑绒布——下面是一排青铜匣,共七只,大小如砚台,表面铭文虬结,全是失传已久的西周金文。“玄甲棺内空,因为真正的‘神藏’,不在棺中,而在这些匣子里。”他指着匣子,“每一只,对应一个藏宝地。而开启它们的法子,就刻在你父亲留下的七枚铜钱上——你随身带着的,那枚‘乾隆通宝’,只是第一枚。”罗旭下意识摸向裤兜。那里,确实有枚铜钱。是他十岁生日时,师父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用红绳系着,铜钱背面被磨得光滑如镜,正面“乾隆通宝”四字却清晰如新。“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他哑声问。赵凌柯看向他,眼神第一次有了温度:“因为沈砚秋,明天上午十点,会在粤省文保中心,公开鉴定一批‘新近出土’的西周青铜器——其中三件,和这匣子上的铭文,完全一致。”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而你,是唯一能辨出真伪的人。你若不去,那三件假货就会以‘国家一级文物’身份入库,从此再没人能动它。”罗旭闭了闭眼。他忽然明白了。谭家父子是饵,金常青是网,沈砚秋是执网之人——而他罗旭,才是他们真正要钓的那条鱼。钓上来,不是杀,是“用”。用他这双能辨天下真伪的眼,替他们洗白那些见不得光的“神藏”。“所以……”罗旭睁开眼,眸底寒光凛冽,“你一直跟着我,不是监视,是在等我走到这一步?”赵凌柯点头:“等你亲手撕开这张网。”罗旭深深吸了一口气,地下空间里的陈腐气息灌入肺腑,却让他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抬手,将那枚乾隆通宝从脖颈取下,铜钱温润,背面映出自己骤然锐利的瞳孔。“好。”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我跟你去。”赵凌柯看着他,终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动作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就在此时,地下空间入口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刮擦声。咔。两人同时转身。暗门缝隙里,一点幽蓝火光忽明忽灭。有人,在门外抽烟。赵凌柯眼神骤冷,右手已悄然按在腰后——那里,分明别着一把老式勃朗宁m1906。罗旭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他缓步上前,隔着门缝,望向那点蓝火。烟雾缭绕中,一张熟悉的脸若隐若现。袁杰。他叼着烟,冲罗旭挑了挑眉,左手拎着个黑色帆布包,右手拇指正一下下,敲着包上那个银色徽章——徽章图案,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罗旭怔住。袁杰吐出口烟,笑容懒散,声音透过门缝,清晰传来:“大旭,你爹当年教我辨玉的时候说过——真东西,不怕火烤。假东西……”他顿了顿,指尖弹落一截烟灰,“怕我。”门,无声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