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开通海外账户
周景明点了些东西给武阳,他吃饱喝足后,去了酒店休息。接下来的时间,周景明和赵黎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两人甚至去玩了一把过山车。惊险刺激的事情,两人都没少经历,没想到,到了这玩意上边,开始没...赵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根针扎进周景明耳膜里,他脚步一顿,脊背微微绷紧,侧过头去,目光顺着赵黎视线的方向扫过去——巴扎东头第三根褪色蓝布棚柱下,蹲着个穿藏青棉袄、戴旧棉帽的男人,正用一块灰布慢条斯理擦一块青白玉籽料。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右手虎口有道斜疤,从掌心蜿蜒至腕骨,像一条干涸的褐色蚯蚓。那疤,周景明上辈子在北疆矿场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八三年冬天,孙怀安在阿勒泰金沟替人押运炸药,车翻雪谷,他徒手撬开变形车门,虎口被断裂钢梁划开;第二次是八四年春,他在独山子老冶炼厂后巷与人斗殴,那疤刚结痂,泛着粉红;第三次,是在八五年乌恰地震后的废墟上,他单膝跪在坍塌的供销社柜台前,用这双手扒开断梁碎砖,救出两个孩子——而那晚,周景明就在三米外,举着矿灯照着他满是血和灰的脸。周景明喉结动了动,没出声。武阳却已下意识攥紧了背包带,指节发白。他比周景明早一年进北疆勘探队,也见过孙怀安——不是矿工,不是包工头,是当年全疆地质系统挂名备案的“特殊协查员”,隶属自治区公安厅技侦处,对外身份是矿产局临时调度员,实则专盯边境走私、黑市矿料倒卖、境外资金渗透。八四年秋,伊犁河谷那起震惊全疆的“翡翠原石调包案”,就是他亲手破的,涉案七人,四人判了十五年以上,另三人至今在塔里木劳改农场种棉花。而周景明,八四年冬在富蕴县收金砂时,曾被孙怀安拦下盘查过整整四十八小时。理由?他当时身上揣着三张不同省份开具的《边防通行证》,其中一张盖着早已撤销的“阿尔泰地区行署”公章——那是他托关系从旧档案室翻出来的废章,为绕开富蕴边检站对淘金者的突击清查。孙怀安没撕票,只把三张纸摊在煤油灯下看了半宿,最后抽出一张,在背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再查即扣。”然后把其余两张推回来,连同他背包里那袋刚收的狗头金,一并扔出帐篷。那晚风刮得像刀子,周景明蹲在雪地里点烟,火机打了十七次才燃。他盯着孙怀安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明白一件事:这人不图钱,不惧硬,唯一怕的,是程序错、证据漏、账目不清。此刻,孙怀安抬起了头。他没看周景明,目光掠过他肩头,落在赵黎脸上,又轻轻一滑,停在武阳紧绷的下颌线上。那眼神平淡无波,像看两块刚从河滩捞起的普通籽料,既不审视,也不回避,只是确认——确认这三人确实在此处,确认他们与玉松鹤的关系,确认他们手里没有相机、没有记录本、没有公文包。然后他垂下眼,继续擦那块青白玉。布角翻起时,周景明瞥见他棉袄内袋露出一角蓝皮笔记本,边角磨损严重,扉页用钢笔写着三个小字:“玉龙记”。周景明心跳慢了半拍。玉龙记——这不是公安系统的编号簿,也不是勘探队的野外日志。这是八三年和田地区行署内部下发的《玉石资源动态跟踪手册》试行本,全疆仅印发三百册,发放对象限定为:各县玉石收购站站长、玉龙喀什河沿岸七个乡镇派出所所长、以及两名特聘民间顾问。手册要求每月填写“重点人员流动”“可疑交易频次”“新出现挖玉点坐标”三项,末尾需手写签名并按红指印。周景明曾在艾麦尔家那本泛黄的《和田玉鉴赏初编》夹层里,见过一页撕下来的残页,上面印着“玉龙记·附表三·异常资金流向对照表”,表格最下方,赫然签着孙怀安的名字,日期是八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他怎么会在这里?周景明脑中飞速推演:孙怀安若真是来盯自己,早该在酒店停车场就亮明身份;若为公事,不该混在巴扎蹲点,而该直接去收购站调阅黄恒的接待记录;若为私利……可一个能把炸药车从雪谷里徒手拖出来的男人,会缺十四块钱买一块洒金皮籽料?答案只有一个:他在等别人。周景明不动声色,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包海河牌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唇间,却没点火。他朝玉松鹤扬了扬下巴:“松鹤叔,那块洒金皮,您再掌掌眼?”玉松鹤闻声回头,笑呵呵走过来,接过石头凑近阳光细看。周景明趁机侧身半步,用身体挡住孙怀安视线,手指在裤缝上极轻地叩了两下——这是他和武阳之间约定的暗号,意为“缓行,勿动,静观”。武阳立刻松开背包带,假装系鞋带,弯腰时余光锁住孙怀安的手。孙怀安擦完了玉,将灰布叠成方块塞回口袋,起身拍了拍棉袄下摆的浮灰。他没走向任何摊位,也没跟任何人搭话,只踱到巴扎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从怀里掏出个铝制饭盒,“咔哒”掀开盖子——里面是半盒冷透的抓饭,上面插着一把木柄小勺。他舀起一勺,慢吞吞送进嘴里,咀嚼时下颌线条沉稳如石,目光却始终落在收购站方向。周景明忽然明白了。收购站今天下午两点,有一批新到的沙枣青山料入库。这批料子是昨夜从墨玉县马场乡运来的,据黄恒早上闲聊时说,因运输途中遇暴雨冲垮便道,延误了六小时,所以入库时间比往常晚。而孙怀安,是在等入库单签字。因为按规定,所有入库玉石必须由两名以上监管员现场验货、称重、拍照、填写《国营单位原材料接收凭证》,其中一人须为公安系统备案的“资源安全协管员”。而全和田地区,持此资质的协管员,只有三人。周景明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原来如此。孙怀安不是冲他来的,是冲这批沙枣青来的。而沙枣青……他上辈子记得清清楚楚,九十年代初,港商陈伯钧以每公斤八百元天价吃下和田工美全部库存沙枣青,转手卖给日本收藏家,三年后拍出两千三百万港币。而眼下,这批料子的收购价,不过十二块钱一公斤。他不动声色,对玉松鹤道:“松鹤叔,我刚想起件事,得去趟银行,您和武阳先回旅社?我晚上带黄导一起吃饭,顺便把今天收的东西过过秤。”玉松鹤摆摆手:“去吧去吧,我和小武先回去熬茶。”周景明点头,转身朝巴扎出口走,经过老榆树时,脚步微顿。孙怀安没抬头,只用木勺底轻轻敲了敲饭盒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周景明没停,但左手食指在裤袋里,将一枚刚从巴扎捡的玛瑙籽料捏得更紧了些——那石头通体碧绿,半透明,内里絮状纹理如云似雾,正是沙枣青最典型的“果冻质地”。他走出巴扎五十米,拐进一条窄巷,靠在土墙上深深吸了口气。巷子里飘着烤馕的焦香和羊粪晒干后的微腥。他摸出火机,“啪”一声打燃,凑近唇边的烟。火苗跳跃着,映亮他瞳孔深处一点幽微的亮光。不能硬碰。孙怀安是活的规矩,不是死的障碍。规矩能绕,也能借。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缓缓散开。回到酒店已是下午一点四十。周景明没回房间,径直去了黄恒的房门口,抬手敲门。三下,节奏平稳。门开了条缝,黄恒探出头,眼睛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浮肿:“周哥?这么快就回来了?”“嗯。”周景明把手里那枚玛瑙籽料塞进他掌心,“你认识收购站的库管老马吗?”黄恒低头看石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质,忽然睁大眼:“这……这像沙枣青!”“像?”周景明笑了笑,“这就是。今早我在巴扎捡的,刚让松鹤叔掌过眼,说是马场乡上游新冲下来的。你帮我个忙——下午两点,老马开库验货时,你以‘外宾紧急加单’为由,进去看一眼。记住,只看不碰,尤其别问价格。”黄恒愣住:“可……可我没资格进库房啊!”“你有。”周景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是张浅蓝色便笺,印着“和田地区宝玉石收购站业务协调专用笺”字样,右下角盖着鲜红公章,空白处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字:“兹授权黄恒同志,于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七日十四时,陪同港商代表查验新入库沙枣青山料,特此证明。”落款处,签着“王振邦”三个字,字迹遒劲有力,印章边缘微微晕染,像刚盖上去不久。黄恒瞳孔骤缩:“王……王站长?!”周景明把便笺塞进他手里:“王站长今早胃疼住院,临走前让我帮他处理几件急事。这张条子,是他亲笔写的。”这话半真半假。王振邦确实胃疼,但没住院——周景明今早在收购站门口“偶遇”他时,对方正捂着肚子冒冷汗,被司机搀着上车。他递过去一瓶随身带的藿香正气水,王振邦喝下半瓶,脸色稍缓,拍了拍他肩膀说:“小周啊,你们搞外贸的,比我们懂行情……这沙枣青,真能值那么高?”周景明只笑:“王站长,信我一句,这批货,够您今年评先进。”王振邦叹口气,从公文包里摸出这张便笺,龙飞凤舞签了字,又盖了章,末了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别让孙怀安看见。”此刻,黄恒捏着便笺,手心沁出薄汗。他当然知道孙怀安是谁——上个月收购站丢了三公斤糖白籽料,就是孙怀安带队查了三天,最终在库管老马家猪圈茅坑底下刨出来的。“周哥……”他声音发紧,“您是想……”“我想看看货。”周景明截断他,“货好,我全要。货不好,我一分不花。你只管进去,记下编号、重量、品相,出来告诉我。”黄恒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好!”两点整,周景明站在收购站后巷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后,透过锈蚀的铁丝网,望着仓库铁门。门开了。黄恒穿着件簇新的深蓝涤卡外套,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包,跟在库管老马身后进了门。老马手里拎着把黄铜钥匙,边走边咳嗽,肩膀一耸一耸。十分钟后,黄恒出来了。他没看周景明,只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光一闪。周景明转身离开。回到酒店房间,他关严门窗,拉上窗帘,打开录音机——那是台海鸥牌,磁带已提前装好。他按下录音键,磁带开始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三分钟后,敲门声响起。周景明开门。黄恒闪身进来,反手锁门,背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周哥……全都是……全是‘果冻青’!编号S-841207-01到13,共十三袋,每袋净重二十六公斤,总重三百三十八公斤。老马说……说这批料子,是马场乡牧民从昆仑山北坡雪线以下采的,矿脉裸露,没经河水冲刷,所以玉质生猛,油性还没养出来,但透光一看……”他喉结滚动,“像盛着半碗融化的翡翠。”周景明闭了闭眼。三百三十八公斤。按眼下十二元一公斤算,四千零五十六元。按九十年代中期市价,十万起步。按零八年拍卖纪录,至少八百万。他睁开眼,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沓钱,数出三千五百元,推到黄恒面前:“明天上午,你去趟银行,把这钱换成美金。要旧钞,面额二十的。”黄恒一怔:“美金?可……可收购站只收人民币啊。”“不。”周景明摇头,“我要的不是收购站的货。”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指向远处——那里,是和田工美二楼西侧那扇常年挂着蓝布帘的窗户。“我要的是,他们准备给外宾的‘样品’。”黄恒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双链瓶?”“不止。”周景明转过身,目光如刃,“还有松鹤瓶。还有……”他顿了顿,从内衣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展开——是张泛黄的老照片,画面模糊,但能辨出是两个玻璃展柜,左侧柜中立着一对漆雕嵌玉松鹤瓶,右侧柜中,一尊双链瓶静静伫立,瓶身缠枝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玉光。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八四年十月,工美二楼样品室,摄于验收日。”黄恒盯着照片,嘴唇发干:“这……这照片哪来的?”周景明没答,只将照片轻轻按在三千五百元现金上:“明早九点,你拿着这照片,去找王站长。就说,你想为港商定制一批‘文化礼品’,预算充足,但必须是工美独家工艺。王站长会明白。”黄恒忽然浑身一颤:“您……您是不是早知道孙怀安会来?!”周景明笑了。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孙怀安不是来盯我的。他是来盯王振邦的。”“为什么?”“因为王振邦上周,悄悄把收购站三吨库存青玉籽料,以‘报废处理’名义,低价转给了墨玉县一家私营雕刻作坊。”周景明啜了口茶,茶水微涩,“那作坊老板,是孙怀安的堂弟。”黄恒脸色煞白:“那……那您还……”“所以我才给你这张条子。”周景明放下杯子,水痕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孙怀安查的是王振邦,不是我。只要我不碰他的雷区,他甚至不会多看我一眼。”他走到黄恒面前,直视对方眼睛:“现在,你告诉我——三千五百美金,够不够,让王振邦把二楼样品室,那两样‘非卖品’,借给港商‘观摩三天’?”黄恒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声音沙哑:“够。他最近……正缺钱。”周景明笑了,拍拍他肩膀:“那就去办。记住,是‘观摩’,不是‘购买’。三天后,东西完好无损地送回去。至于观摩期间……”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台崭新的美能达X-570单反相机,“你教港商怎么拍玉器。光线、角度、构图——尤其是双链瓶的链环连接处,一定要拍清楚。”黄恒看着相机,忽然明白了什么,额头渗出细汗:“周哥……您是想……”“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周景明拿起相机,镜头对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轻按下快门,“和田,有这个。”咔嚓。快门声清脆,像一把刀,切开了八四年十二月七日下午三点零七分的寂静。楼下,一辆军绿色北京212吉普缓缓驶过酒店门前。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孙怀安半张侧脸。他没看酒店招牌,目光平静地投向收购站方向,手中那本蓝皮《玉龙记》,正翻在最新一页。页眉处,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十二月七日,沙枣青入库,三百三十八公斤。疑为昆仑山雪线矿脉新采,未冲刷,生猛。王振邦签字入库。周景明,今日购玉十七件,付现八千二百元。无异常。”他合上本子,抬手敲了敲司机座椅:“老李,去墨玉。”吉普车尾卷起一阵黄尘,向东而去。而此时,酒店房间里,周景明已将相机收回抽屉。他走到窗边,重新掀开窗帘一角。收购站二楼西侧,那扇挂着蓝布帘的窗户,不知何时,悄然开了一条细缝。缝隙里,隐约可见一抹玉色,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幽幽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