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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顺利抵达
    初步的事情商定,姓向的男人给周景明倒了两杯酒,冲他举杯示意。周景明也端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在看着向姓男人一饮而尽后,他也一口喝了下去。向姓男人偏了偏身子,冲着在餐厅门口处候着的徐...赵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周景明耳膜里。他下意识绷直后背,目光顺着赵黎的视线扫过去——三米开外,一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褂、头戴旧棉帽的老者正蹲在摊前挑籽料,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右耳垂上还挂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耳钉。孙怀安。这个名字像块烧红的铁,烫得周景明喉结一跳。上辈子他辗转听说这人时,已是九十年代末:和田玉界最神出鬼没的“暗河手”,专走野河段、挖禁采区、贩黑料,二十年间经他手流出的籽料不下二十吨,其中至少七成后来出现在港台拍卖行,单件成交价破百万的就有三件。而此人最骇人的不是手艺,是嘴——据说他这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真话,连自己亲闺女结婚那年,他当众夸新娘子“面相旺夫”,转头就在巴扎后巷跟人咬牙:“那丫头克父,我早掐指算过。”可现在,这人就蹲在青石板地上,用皲裂的手指捻起一颗鸽卵大的枣红皮籽料,在冬日稀薄阳光下翻转着看光。他动作慢得近乎凝滞,可每一道指节的微颤都透着一种老猎手盯住活物时的专注。周景明没动。他甚至没让呼吸变重。但右手已悄然按在裤兜边缘——那里插着把折叠刀,刀柄缠着黑胶布,是昨夜在酒店修车铺花两块钱淘来的。黄恒给的情报里提过,孙怀安有个怪癖:见生人盯着自己超过三秒,必然起身离开,且此后三个月内绝不会在同一片河滩出现。“别眨眼。”周景明压低声音,气流擦着赵黎耳廓过去,“看他的手。”赵黎立刻屏息。只见孙怀安拇指突然发力,将籽料往掌心一摁,再摊开时,那枣红皮上赫然多出三道极细的白痕,呈品字形排列,深不过半毫米,却恰好卡在玉石沁色最浓的纹路转折处。“这是……”赵黎喉结滚动。“验料记号。”周景明瞳孔微缩,“他只给真正要收的货做标记,而且从来不用工具刻,全靠指甲盖的弧度和力道——这人指腹茧子厚得能防弹。”话音未落,孙怀安忽然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撞上周景明视线。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就像两把钝刀猛地对劈,溅出无声的火星。周景明没躲,反而迎着那视线缓缓点头,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不是客套,是猎人遇见另一头猛兽时,那种带着试探与警告的致意。孙怀安怔了半秒。随即竟也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不可察。他慢慢站起身,拍打裤腿灰尘的动作显得格外从容,转身走向巴扎尽头那辆蒙尘的驴车时,右脚靴底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泥痕,像条被惊扰后仓皇游走的蛇。直到驴车拐过清真寺高耸的宣礼塔,武阳才敢喘气:“哥,你认识他?”“不认识。”周景明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唇间,火机“咔哒”一声脆响,“但我知道他今早卖出去的那块墨玉籽料,此刻正在收购站第三排货架最底层,标价二十八块五毛。”赵黎猛地转头:“你怎么……”“因为那块料子背面有道裂纹,裂口渗出的油性比正面多三成。”周景明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沉得发暗,“孙怀安验货时,指甲在裂纹边缘刮了三次——他只给带油性的裂绺做记号。而收购站今天新入库的墨玉籽料,总共就四块。”武阳倒抽冷气:“他卖给收购站的?”“卖给收料员老马。”周景明弹了弹烟灰,灰烬簌簌落在鞋面上,“老马昨天刚升副站长,管的就是外宾特供柜。孙怀安挑这时候出手,说明他比我们更清楚——再过五天,封河令一下,今年所有河床都得冻成铁板,连耗子钻洞都得先凿冰。”这话像盆冰水浇下来。三人静默片刻,赵黎忽然问:“他刚才……是不是认出你了?”周景明没答。他盯着自己吐出的烟圈在冷空气中缓缓消散,忽然想起上辈子某个雪夜:他在香港苏富比预展上见到一只青白玉兽面觥,底座内壁刻着极细的“怀安”二字。拍卖师介绍那是七十年代和田工美厂遗存孤品,他当时嗤之以鼻——真正的怀安刻款,永远藏在器物最隐蔽的受力点,比如觥足与底座接合的榫眼内侧,且必用阴刻而非阳文。“他认不出我。”周景明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但他闻得出,有人身上带着和他一样的味道。”——是河滩淤泥混着碱水的腥气,是籽料在掌心反复摩挲二十年浸透的油脂味,更是某种在生死线边缘反复横跳后,烙进骨缝里的警觉。回酒店的路上,周景明让武阳去银行取五千现金,又让赵黎跑趟邮局,寄了封挂号信到京城工艺美术总公司。信封上只写着“呈技术科王工亲启”,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铅笔素描:松鹤瓶胎体断面图,标注着十二道漆层的厚度梯度,以及三处玉片嵌入时预留的0.3毫米热胀冷缩间隙。做完这些,他独自坐在酒店二楼窗边,看夕阳把玉龙喀什河染成一条熔金的带子。远处河滩上,玉松鹤正弯腰拾捡被水流推到岸边的籽料,棉袍下摆沾满泥浆,像只固执的涉水鸟。周景明摸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再过四十三分钟,收购站将结束今日营业,而黄恒承诺的“双链瓶消息”,必须在关门前三十分钟送达。他掐灭烟头,起身时袖口无意蹭过窗台,几粒细小的沙砾簌簌落下——那是今早在巴扎捡的,混在衣褶里带回来的。他摊开手掌,其中一粒呈鸭蛋青色,表面覆着层薄如蝉翼的霜花状沁色。他用指甲轻轻刮过沁色边缘,底下露出温润脂光。这不是普通青玉,是沙枣青里百年难遇的“冰糖底”,上辈子这种料子雕成的手把件,单件拍出过八十六万。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黄恒到了。周景明下楼时,黄恒正倚在车门边啃烤包子,油汁顺着手腕往下淌。见他出来,黄恒忙抹了把嘴:“快上车!我刚从收购站出来——那瓶子……有戏!”车开出巴扎时,黄恒把包子纸团成球扔出窗外,从怀里掏出张叠得方正的纸:“老马答应帮忙,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双链瓶得拆开卖,俩瓶子分开装箱,说是‘海派玉雕教学示范件’;第二……”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角,“他要三千块,现金,今晚八点前送到他家。”周景明接过那张纸——是收购站内部调拨单复印件,抬头印着鲜红公章,中间手写“双链瓶(白玉)一对,用途:外宾参观教学”,落款处签着马国栋的名字,日期是明日。“他不怕担风险?”周景明问。“怕?”黄恒冷笑,“他老婆刚查出尿毒症,透析一次三百二,这个月已经欠医院两千多了。”他忽然压低声音,“但哥,有件事我得说清楚——老马说,松鹤瓶的胎体……去年就送京里修复了,现在架子上那个,是厂里老师傅照原样仿的,玉片也是新嵌的。”周景明脚步一顿:“仿的?”“仿得一模一样。”黄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连漆层厚度都照着十二道来,就是玉片……用了普通青白玉,不是羊脂。”车内骤然安静。引擎声突兀得刺耳。周景明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胡杨林,枯枝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忽然想起上午在巴扎看见孙怀安时,对方左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那里有道陈年烫伤疤痕,形状酷似一只展开的鹤翅。“仿的也好。”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真品若还在,反倒麻烦。”黄恒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明白!假作真时真亦假嘛!”他拍拍周景明肩膀,“放心,钱的事儿我来办,老马那边……我认识他小舅子,在运输队开车。”周景明没应声。他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血管。这双手上辈子直到四十五岁才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和田玉籽料,那时他已是港岛某珠宝集团采购总监,每月经手货值过亿,却再也没尝过此刻这种指尖发烫、血液奔涌的滋味。车驶过一片废弃砖窑,窑顶积雪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周景明忽然开口:“黄恒,明天你陪我去趟墨玉县。”“墨玉县?”黄恒一怔,“那儿离这儿两百多公里,就为买石头?”“不买石头。”周景明望着窗外飞逝的荒原,“去找个人。他叫阿不都热西提,五年前在玉龙喀什河失踪,所有人都说他被卷进漩涡喂了鱼。可我在收购站旧档案里看见他填的表格——他申报的最后一批货里,有三块带洒金皮的羊脂玉籽料,编号Q-719到Q-721。”黄恒倒吸一口冷气:“那三块……不是去年拍出天价的‘昆仑三圣’吗?!”“是。”周景明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而阿不都热西提的失踪证明,是由孙怀安签字画押的。”暮色渐浓,车灯切开越来越厚的黑暗。周景明靠在座椅里,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如鼓。他知道,当墨玉县那扇斑驳的土坯门被推开时,等待他的不会是失踪者的骸骨,而是一张织了五年的网——网眼由玉屑、谎言与冻土下的暗流编成,而他自己,正站在网中央,握着一把尚未开刃的刀。后视镜里,和田城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周景明忽然想起清晨在收购站看见的那对双链瓶:两瓶相连却互不贯通,瓶身缠枝纹细如发丝。此刻他仿佛看见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正从墨玉县、从孙怀安的指甲缝、从老马透析室的缴费单上蔓延而来,在自己脚边悄然收束。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东北老家,父亲用砂纸打磨木雕胚子时的动静——粗糙,固执,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金属外壳冰凉。距离封河,还有七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