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周景明有些失望的是，他尽管放出诱饵，那些司机也不为所动，甚至都没开口询问，是干什么发财。看这样子，真有可能是这一帮经常跑这条线的司机，邀约着一起商量，才干今天这事儿，想法应该也很简单：出事儿...山城火车站人声鼎沸，铁皮顶棚下蒸腾着早春的湿气与人潮混杂的汗味。绿皮车停靠在三号站台，车厢外挤满扛麻袋、提藤篮、挎布包的旅客，广播里女声沙哑重复着“开往深圳方向的428次列车即将进站”，声音被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孩童哭闹和蒸汽机车喷吐的嘶鸣撕扯得断断续续。周景明站在检票口外五米处，双手插在切诺基深蓝色工装裤兜里，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没穿制服的，没戴红袖章的，也没拎公文包的。他身后半步，武阳穿着洗得泛白的军绿色夹克，肩线绷得极直，左手始终虚搭在右腕内侧，那是黑龙十八手“护心肘”的预备势；再往后半步，赵黎穿件藏青呢子短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高领毛衣，手里捏着两张硬座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三人之间没一句多余的话，只靠眼神和呼吸节奏彼此校准。检票口闸机刚抬杆，武阳便侧身让开通道，周景明颔首，三人鱼贯而入。赵黎票根朝上递过去时，检票员眼皮都没抬，只用指甲盖在票面划了一道浅痕，动作熟稔得像在削铅笔。周景明余光瞥见她袖口磨出毛边的蓝布，想起前年在锦官城码头见过的那位金贩子老陈——那男人也爱穿这种袖口起毛的工装，袖口内侧缝着暗袋，专装金粉试纸。四十二小时车程，硬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汤、廉价花露水与脚汗混合的浑浊气息。周景明靠窗闭目养神，实际耳廓微微转动，捕捉着邻座两个穿卡其布工装的男人对话：“……蛇口那边新开了家‘海丰五金’，老板是汕头人，前两天刚收了两公斤金叶子，当场验货，给的是港币现金。”“嘘——你懂不懂规矩？金子的事儿，连自己婆娘都不能说！”周景明睫毛未颤，喉结却悄然滑动了一下。武阳在过道对面，正用指甲在搪瓷缸底刮擦，刮下一层灰白水垢，又慢条斯理抹平——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有异常，刮三次；安全，刮一次。凌晨三点，列车停靠惠州站。车厢里鼾声如雷，周景明却突然睁眼。窗外月光惨白，照见站台尽头蹲着个穿黑雨衣的男人，手里捏着半截烟，烟头明明灭灭，像只蛰伏的眼睛。那人没看车厢，只盯着铁轨接缝处，仿佛在数枕木间距。周景明不动声色，将手伸进外套内袋，指尖触到油纸包边缘——那里面裹着三块五十克小金饼，是他刻意留在身上以备不测的“引子”。他拇指摩挲着金饼棱角，金属凉意渗入皮肤，像一条潜伏的蛇贴着血脉游走。天亮时抵达深圳。三人拖着行李箱穿过拥挤的出站口，武阳突然弯腰系鞋带，周景明顺势扶住他后颈，掌心压住他颈后突起的第七节颈椎骨——这是黑龙十八手中“锁龙手”的变式，只需三秒就能令对方全身僵直。赵黎则快步上前，假装整理箱扣，实则借身体遮挡，从箱底暗格取出三枚黄铜怀表。表壳打开，内里机芯已被掏空，填满碾碎的金粉，表盖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海丰五金”在蛇口工业区边缘，门脸窄小，卷帘门半落着，锈迹斑斑的铁皮上印着褪色的“海丰”二字。周景明推门进去时，门铃叮当乱响。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上堆满生锈扳手、断齿齿轮和蒙尘的螺丝刀，空气里飘着机油与陈年灰尘的味道。柜台后坐着个瘦削男人，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正用放大镜盯着一块电路板。“修表？”男人头也不抬。周景明把怀表放在柜台上，表盖朝上：“表走不准。”男人终于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缝。他伸手拿起怀表，拇指在表盖边缘反复摩挲，突然发力一按——表盖弹开，金粉簌簌落在玻璃台面上，在昏光里泛出刺目的黄。男人瞳孔骤然收缩，手指闪电般掐住周景明手腕脉门，力道重得像铁钳：“哪来的？”周景明没挣，反而将另一只手探进裤兜，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南方日报》。他抖开报纸，指着第三版一则豆腐块新闻：“昨天《南都》登了，宝安县发现明代金矿遗址，村民挖出金锭二十多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里，“您这店，离蛇口码头三百二十七步，对吧？”男人手一松，镜片后的目光如刀刮过周景明脸庞。他忽然笑了，从柜台下摸出个铝制饭盒，“啪”地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块百克金砖，每块边缘都 stamped 着香港金银业贸易场的钢印。“金砖是真，价得谈。”他顿了顿，“但你们得先过三关。”第一关在梧桐山。夜色浓得化不开，山径上全是腐叶与盘虬树根。武阳打头，登山杖点地无声，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处；周景明居中，背包带勒进肩膀，四十公斤金子压得脊椎发酸，却始终保持着与武阳相同的步频；赵黎断后，手里攥着把弹簧刀，刀尖垂向地面，寒光被树影吞没。半山腰突然传来窸窣声，三人同时顿住。武阳左手按住岩壁，右手已按在腰后——那里别着把改装过的五四式，枪管锯短，消音器是周景明用自行车内胎与海绵自制的。周景明却摆了摆手，指向左侧灌木丛。一只野猪拱着泥土钻出来，獠牙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它嗅了嗅空气，哼哧着钻进密林。赵黎缓缓吐出一口气，刀尖收回袖中。第二关在盐田港。三人扮作装卸工混入货场，周景明肩扛三十公斤麻袋（内衬夹层缝着金砖），武阳推平板车，赵黎负责核对单据。集装箱堆成钢铁迷宫，龙门吊的阴影里蹲着几个叼牙签的男人。周景明经过时，故意让麻袋蹭过其中一人膝盖，那人骂了句脏话，抬脚踹来。周景明侧身避让，麻袋脱手，谷粒洒了一地。他蹲身去捡，指尖却迅速从对方裤脚内侧扯下一根黑色尼龙线——那是蛇头联络暗号，所有接头人都会提前在裤脚缝一根同色线头。赵黎立刻转身去叫监工，武阳趁机将三块金砖塞进旁边集装箱缝隙，动作快得像掠过水面的鸟。第三关在沙头角。边界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电网嗡嗡作响。三人藏身于废弃哨所，武阳用罗盘校准方位，周景明则掏出一叠旧地图——那是他托锦官城地质队退休老工程师手绘的，标注着八十年代初尚未填埋的暗沟、塌陷的防空洞与枯竭的溪流。赵黎突然压低声音：“东边岗楼换岗了！”话音未落，远处探照灯扫过铁丝网，光柱如刀劈开黑暗。周景明猛地拽下脖颈上那条红格子围巾，塞进赵黎手里：“拆开，抽三根红线。”赵黎手指翻飞，红丝线在月光下像三缕血。周景明将红线缠在铁丝网上，又从怀里掏出个玻璃瓶——里面是稀释的盐酸，瓶口塞着浸油棉球。他点燃棉球，火焰舔舐瓶口，白烟升腾。十秒后，缠着红线的铁丝段发出细微的“滋啦”声，腐蚀处脆如饼干，轻轻一掰便断开。三人鱼贯钻过缺口，周景明最后回望，只见那截断裂的铁丝在风里微微震颤，像一条被斩断的毒蛇尾巴。黎明前最黑的时刻，他们站在新界元朗的稻田埂上。晨雾如乳，裹着泥土与稻苗的清气。远处村落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子。赵黎解开背包带，汗水浸透的帆布下，金砖棱角硌着他的脊背。武阳从内衣口袋摸出个火柴盒，打开——里面不是火柴，而是三张薄如蝉翼的锡箔纸，每张上面都印着模糊的英文：HoNG KoNG GoLd EXCHANGE。周景明接过锡箔，用打火机燎了一下边缘，锡箔蜷曲燃烧，灰烬里浮出几粒金屑，在晨光中闪出微弱却执拗的光。“金子过了海关，就不是金子了。”周景明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声音很轻，“是钱，是粮，是孩子上学的学费，是爹妈看病的药费，是咱们在这世上立住脚跟的根。”武阳没说话，只是将那张锡箔灰烬捻在指间，任晨风吹散。赵黎从怀里掏出个搪瓷缸，里面盛着半缸凉透的茶水。他舀起一勺，浇在脚下湿润的泥土上。茶水渗入大地，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此时，元朗街市已开始喧闹。卖菜阿婆的扁担吱呀作响，摩托车轰鸣着擦过窄巷，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跑过，书包带子甩得老高，辫梢沾着露水。周景明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冰凉。他忽然想起竹林里那只被惊飞的竹鼠，想起金旺咬死公鸡后叼着鸡腿狂奔的矫健身影，想起苏秀兰在锦官城美食城广场上教孩子跳皮筋时扬起的裙角。这些碎片在脑中翻涌，最终沉入一片温热的寂静里。他迈步向前，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发出轻微的“噗”声。武阳和赵黎跟在他身后半步，三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市喧闹的尽头，延伸到那些尚未来得及命名的、崭新的日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