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血腥一幕
事与愿违。周景明越是期盼路上不会出事儿,越是遇上了。这次是在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的黔中地界。就在周景明开着车子,经过一处右侧依山,左侧陡坡的路段时,前方右侧的山坡上,忽然噼里...苏秀兰刚踏出包间门,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像一串银铃撞在雪地上——是周景明家老大在追着赵黎家闺女跑,小棉靴踩得走廊地板咚咚响,后头还拖着条毛线织的歪歪扭扭的小狐狸尾巴。她弯腰一把抄起儿子,顺手掸掉他帽子上沾的雪沫子,又抬手把赵黎媳妇怀里抱着的、刚满周岁的小闺女往自己臂弯里搂了搂。孩子小脸冻得微红,呵出的白气扑在她颈边,暖融融的。“娜拉呢?”她问赵黎媳妇。“在厨房帮着揉面呢!说要给李叔擀手擀面,非说洞庭湖边的人吃不惯咱们这边的宽面,得做细的,带劲儿的。”赵黎媳妇笑着,把孩子往她怀里再送了送,“您快去吧,再不去,国华哥怕是要把鸳鸯锅底都刮干净了。”苏秀兰笑着点头,转身却没下楼,而是拐进了隔壁杂物间——那里靠墙堆着几口樟木箱,箱盖半掀,露出底下压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包袱。她蹲下身,解开最上面那只包袱,里头不是别的,是一叠泛黄的旧地图,纸页边缘已磨出毛边,有些地方还用红蓝铅笔密密圈点着,旁边批注细如蝇腿:“哈巴河右岸第三冲积扇,砾石层厚0.8米,见金粒3颗,疑为次生富集带”;“托洪台沟口断层北侧,石英脉露头2.3米,晶洞发育,敲击有金属回音”……字迹是周景明的,但落款时间横跨1985到1991年,每一张图背面,都压着一小块用蜡纸包好的东西——那是他亲手从河滩捡回来、又用砂纸一点点磨去泥壳的天然金粒,最小的不过芝麻大,最大的一颗,沉甸甸地压着半张地图,约莫三克出头,表面还带着被水流磨出的天然凹痕,像一枚凝固的泪滴。她指尖轻轻拂过那粒金子,没拿,只把包袱重新系紧,抱起箱子往外走。路过走廊尽头的窗边时,她顿了顿。窗外雪停了,夕阳正斜斜切过美食城新砌的琉璃瓦檐,把一缕金红光柱投在对面老榆树虬结的枝干上。树杈间悬着个褪色的红布条,那是去年开张时拴的,如今灰扑扑的,却还倔强地飘着。楼下火锅店早已喧闹起来。包间门一推开,热气裹着牛油辣子香、鹿肉膻香、还有新蒸馒头的麦香直扑上来,呛得人眼眶发潮。李国柱正被武阳按在凳子上,硬灌了一杯烫酒,脸上泛起油亮的红光;赵黎媳妇坐在角落,一边给怀里的小闺女擦嘴角的汤汁,一边听娜拉讲苏州评弹怎么用“噱、说、弹、唱”四个字把人心勾住;国华则蹲在炉边,拿长筷子搅动着清汤那一半,嘴里念叨:“这汤里我可搁了三枚干贝、半只老母鸡、两片火腿,再加一撮虾皮——李哥你尝尝,是不是鲜得眉毛都要跳起来?”李国柱哈哈大笑,刚想举杯,眼角余光却扫见苏秀兰抱着樟木箱进来,脚步一顿。他认得那箱子——当年在哈依尔特斯河,周景明就是用这口箱子装他的换洗衣物和半袋炒面,后来箱子底板被河水泡烂了,周景明连夜拆了块旧船板补上,还用烧红的铁钉烫出个歪歪扭扭的“明”字。他喉头忽然发紧,酒意倒退了三分,放下杯子,起身接过箱子:“弟妹,这重……”“不重。”苏秀兰笑了笑,顺手把箱盖掀开一条缝,没让他看里头的地图和金粒,只让那股陈年樟脑混着纸墨的微辛气味散出来,“里头是些旧东西,景明说,李哥当年在河上救过他两次命,一次是他陷进流沙坑,一次是半夜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您守了他整整一宿,用雪水一遍遍敷额头。这些图,是他后来找矿时画的,每一张,都照着您教他的法子——看云识风向,听水辨深浅,摸石头分软硬。他说,您教他的,不是淘金的本事,是活命的规矩。”李国柱怔住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手小指——那里缺了半截,是早年被冻僵的镐头砸断的。他记得那晚周景明烧得嘴唇干裂,自己攥着他手腕测脉搏,那脉象又细又急,像雪原上随时会断的蛛丝。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这小子要是死了,我李国柱这辈子就真成孤魂野鬼了。“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我没教什么……就是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能让人活下来,那就是金玉良言。”周景明端着一盆刚切好的手撕鹿肉进来,把盆重重墩在桌上,油星子溅到李国柱手背上,“来,尝尝,今早巴图亲自宰的,血都放干净了,一点膻味没有。再配上李哥的碧螺春——茶解腻,酒暖身,这才是咱淘金人该有的排场。”武阳立刻抢过茶壶,给每人杯中续满。碧螺春经热水一激,香气陡然炸开,不是寻常茶香,倒像雨后青梅混着桃核仁的清冽,钻进鼻腔,直透天灵盖。李国柱端起杯,凑近唇边,却没喝,只是盯着那澄澈碧绿的汤色,忽然说:“兄弟,我前两天,在苏州茶市遇见个老茶客,姓陈,福建人,专收古董茶。他看了我带去的样品,说这茶香里有股‘活气’,不像市面上那些机器烘的,死板板的。我就问他,什么叫活气?他说,是茶树根须吸过雷雨后的土腥,芽尖承过晨露的凉意,炒制时灶膛里烧的是百年松枝,火苗舔着铁锅底,像在吻一片活叶子……我说,我们那儿的茶,就是这么来的。”周景明挑眉:“那他买没买?”“买了。”李国柱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一斤两千四,现金。我没要,说留着自己喝。他愣了半晌,说:‘你这人怪,钱不要,要活气。’我说,我半辈子在泥里刨食,早忘了什么是活气。可那天夜里,我坐在湖边喝茶,看着月亮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子,忽然觉得,这茶喝下去,胃里暖,心里也亮堂——原来活气,就是还能为一片叶子、一捧水、一道光,心尖儿上颤一颤。”满桌静了一瞬。连两个孩子都停了打闹,仰着小脸看大人。赵黎媳妇最先笑出声:“李哥,您这话说得……比评弹还动人。”“可不是么!”国华拍着大腿,“我昨儿还跟娜拉说,李叔说话越来越文气了,怕是碧螺春喝多了,把文曲星的灵气都喝进肚子里啦!”笑声刚起,包间门又被推开。门口立着个穿藏青工装棉袄的男人,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松着,露出几块泛着油润光泽的暗红色石头——是上等和田红玉髓,切口处隐隐透出蜜糖似的琥珀色。正是艾麦尔。他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先朝周景明深深鞠了一躬,再转向李国柱,用略带口音的汉语朗声道:“李老板!我昨天带人挖到了新矿脉,就在这儿——”他伸手,从麻袋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原石,轻轻放在李国柱面前的空碟子里,石头压得薄瓷碟微微一沉,“这一块,我亲手剥出来的,没过刀,只用水洗。您摸摸,温的。”李国柱没伸手。他盯着那块石头,目光却越过它,落在艾麦尔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上。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在阿勒泰山沟里,也是这样一只手,把最后一块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发烧的周景明嘴里,一半自己咽下去,喉咙滚动着,咽得极慢,像吞下整座荒山。“好。”李国柱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却震得桌上茶盏嗡嗡轻响。他慢慢端起茶杯,将那杯碧螺春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汤滑入喉管,烫得他眼尾沁出一点水光。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苏秀兰的声音,带着点压抑不住的雀跃:“景明!邮局老张刚才亲自送来的,说是加急电报!”周景明擦着手上的油渍起身,接过信封。牛皮纸信封上印着“中国邮政”红章,右下角一行钢笔字迹力透纸背:“南越·勐卯口岸,货已抵关,三吨原石,品相上乘,附鉴定书三份,即日启运。”他手指顿了顿,没拆,只把信封翻过来,对着灯光。透过薄纸,隐约可见内里夹着一张窄窄的纸片——那是他让勐卯那边的老伙计特制的防伪标签,上面印着一株扭曲盘绕的藤蔓图案,藤蔓中央,嵌着一枚微雕的、只有针尖大小的“明”字。包间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爆裂的声响。所有人都看着他。周景明却没说话,只把信封轻轻按在胸口,停了三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初春雪线上浮起的第一缕薄雾,轻,却执拗。“李哥,”他转过头,声音平静,“您那批碧螺春,我打算不设专柜了。”李国柱一愣:“啊?”“改设旗舰店。”周景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南越翡翠毛料进口关税浮动表、边境检验流程时限、本地玉石协会近三年交易备案记录……最后一页,用红笔圈出一个日期——1994年11月17日,旁边批注:“黄金收购价峰值预判窗口期,同步启动资金置换”。他合上本子,推到李国柱面前:“您这批茶,我要三百公斤。不是卖,是入股。您占三成干股,利润按季分红。条件就一个——明年开春,您得跟我跑一趟勐卯。我需要您懂茶,更懂怎么在海关眼皮底下,把一箱茶叶,稳稳当当地,运进运出。”李国柱没接本子,他盯着周景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野心,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笃定,像他当年站在哈依尔特斯河畔,指着浑浊翻滚的河水说“金子就在底下,就看谁敢伸手去捞”时一样。许久,李国柱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接本子,而是重重拍在周景明肩上,掌心滚烫:“行!我跟你去!就冲你这句话——‘稳稳当当’四个字,值我这条老命!”话音未落,窗外暮色彻底沉落。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粒被风卷起的金沙,悬浮于雪夜之上。鸳鸯锅里的红汤翻涌着,白汤升腾着,一红一白,泾渭分明,又彼此缠绕,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窗外的世界。孩子们的笑声又响了起来,清亮,毫无滞碍,仿佛这人间所有沉重的往事、未卜的明天,都压不垮他们舌尖上那一小片糖霜的甜。苏秀兰悄悄把那口樟木箱挪到墙角,用围裙下摆仔细擦净箱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她转身,舀起一大勺滚烫的红汤,稳稳浇在李国柱面前那盘鹿肉上。辣椒油星子在肉片上绽开,像一朵骤然盛开的、灼灼燃烧的花。“来,李哥,趁热。”她声音轻快,笑意盈盈,“吃了这口,往后啊,咱们的路,就都是热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