枞阳门内的景象自然引起了城中百姓的注意。此间本来就聚集了许多等待出城的百姓，他们骤然见到官兵们自己打了起来，都不知发生何事。但是很快，众人又见到一伙兵马打着旗号，穿街过巷，急匆匆地往城...城楼之上，晨光刺破薄雾，将江面染成一片碎银。鄂硕扶着垛口，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死死盯着远处江岸——但见烟尘如龙，自西北方滚滚而至，旗影未明，却已闻号角凄厉，锣声如雷贯耳，一队队甲士踏着泥泞奔涌而来，步履如铁，阵列未乱，竟似从地底钻出的千军万马！“是……是楚匪！是新军！不是溃兵！是整营整旅开来的！”鄂硕声音陡然嘶哑，喉头滚动，像吞下了一把滚烫的沙砾。米思翰亦疾步抢至垛口，眯眼细观。他久在襄樊一线，认得那旗号：灰蓝为底，中央绣一柄断戟，戟尖滴血——正是湖北新军第四旅二十二营的“断戟营”旗！他心头轰然一震，仿佛又回到两年前襄阳城外那场雪夜伏击：自己率两牛录突袭敌后粮道，却被一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火铳队拦腰截断，三轮齐射，铅子如雹，巴牙喇倒了十七个，多克敦的脑袋当场被掀去半边……那支火铳队，领头的千总，就叫袁惟中！“是他……是他来了！”米思翰脱口而出，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鄂硕猛地扭头：“你说谁？！”米思翰咬住后槽牙，没答话，只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鞘上还沾着方才钟楼巷里溅上的血点，未干，暗红发黏。他抬手抹过刀锋，寒光一闪，映出他眼底压不住的惊悸与狠戾：“主子，来不及了。文明门守将跑了，磐石门还在打，湓浦门被拒马封死，东岳庙那边，金将军刚肃清残余，连冷允登的尸首都还没来得及拖出来……咱们三十几个人，占了一座空门，可外头是整整一营生力军，三千条腿，两千杆枪，还有火药味儿都飘过江来了！”鄂硕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顺着冻疮裂口渗进衣领。他忽然转身，一把揪住身边一个满脸是灰的绿营小校脖领，将人狠狠掼在城砖上，怒吼道：“刘承祖呢？！李廷芳那个狗东西不是说派他出城报信了吗？！他人呢？！是不是让你们给截住了？！”那小校被勒得翻白眼，挣扎着吐出几个字：“刘……刘副将……昨夜就……就派李游击……出文明门了……小的……真没见着……”话音未落，鄂硕反手一刀劈下，刀锋斜掠过那人颈侧，皮肉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鲜血喷了他一脸。他竟不擦，只抹了把脸，甩手将尸体踹下城楼，仰天长啸：“金砺！金砺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他妈答应过我，只要拿下九江，就立刻发信号，放江北的镶白旗、正蓝旗过江！可你他妈现在人在哪？！在东岳庙数冷允登的家产？！还是在茅厕里擦屁股？！”啸声未绝，忽听城下传来一阵异响——不是蹄声，不是鼓噪，而是整齐划一的“咔嚓”声，仿佛千百根硬木同时撞在青石板上。众人俯身望去，只见那支奔袭而来的队伍，在距离文明门约三百步处骤然止步。前排火铳手单膝跪地，铳口斜指苍穹；后排弓手弯弓如满月；再后则是数十面黑底白边的盾牌，盾面蒙牛皮，绘有狰狞虎头，盾后露出一排排明晃晃的长矛尖——正是新军最擅的“虎蹲阵”！阵心高台之上，一人策马而立。身披玄色半身甲，头戴无缨铁盔，腰悬一柄雁翎刀，刀鞘古朴，却无一丝装饰。此人面如刀削，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冷得像富池口冬夜结冰的江水，目光所及，竟似能穿透城墙，直刺人心肺腑。“袁惟中！”米思翰喉头一哽，几乎失声。果然，那人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缓缓握紧。刹那间，阵中鼓声大作，非是战鼓，而是特制的牛皮鼓，声沉如闷雷，每一下都敲在人肋骨上。鼓声三响，阵中火铳手齐刷刷平端火铳，铳口微垂，遥遥对准文明门城楼！“举铳——！”一声炸喝，竟盖过鼓声，如惊雷劈开晨雾。那是袁惟中亲自执号角，站在高台上嘶吼。鄂硕浑身一颤，脚下一滑，差点栽下女墙。他不是怕死，是怕这种死法——被一千杆火铳当靶子打，连尸首都拼不全！“放箭！快放箭！”他嘶声狂吼，回头抓起一张硬弓，搭箭便射。箭矢破空而去，却离那高台尚有百步之遥，力尽坠地。城楼上的清军与降兵慌忙搭弓，乱箭如蝗。可新军早有防备，前排盾牌齐齐上举，组成一道移动的铁壁，“笃笃笃”之声密如急雨，竟无一箭透入！“轰——！”一声巨响，并非炮声，而是新军阵中数门迅雷炮同时开火！炮口焰光迸射，铁砂与碎铁丸裹挟着硝烟，呈扇形泼洒上城楼！鄂硕身旁两个巴牙喇惨叫着扑倒，脸上嵌满黑点，血如泉涌；一名绿营把总胸口炸开碗大血洞，肠子都甩到了垛口外；更有数人被震得耳鼻流血，捂着脑袋蜷缩在地，状若癫狂。米思翰拽住鄂硕胳膊，吼道：“走！主子！不能在这等死！趁他们还没架云梯，快撤！回东岳庙！那里还有金将军的亲兵！还有何祚耀！还有……还有冷允登的印信！只要保住印信，咱们还能号令绿营！还能撑到江北援兵来！”鄂硕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却骤然燃起一丝疯癫的光。他猛地挣脱，反手抄起地上一杆长枪，枪尖滴血，指向城下袁惟中所在之处，声音嘶哑如裂帛：“好！走！但不是回东岳庙！是去武备库！吴士奇那个老狗，他一定藏了火药！冷允登死了，印信在何祚耀手里，但火药库的钥匙，只有知府和同知才有！吴士奇就在城里！朱贵那个狗贼，一定是先去了武备库！咱们抢在他前面！炸了武备库！炸他娘的半个九江城！让袁惟中进来，也给他埋个万人坑！”米思翰瞳孔骤缩。他知道鄂硕疯了，可这疯，却比清醒更可怕。“王保儿！”米思翰霍然转身，厉喝，“带五个人，立刻去东岳庙！告诉金砺将军，新军已至文明门！让他立刻调兵来援！再告诉何祚耀，让他拿着冷允登的印信，去各营喊话，就说冷允登是被楚匪细作毒杀，如今大清王师要替他报仇！稳住军心！快去！”王保儿脸色煞白，却不敢怠慢，转身就往城楼下冲。米思翰又一把拽住另一个亲兵：“你，去磐石门！告诉刘承祖，就说金砺将军许诺，只要他开城投降，官升两级，赏银万两！若敢顽抗，破城之日，鸡犬不留！”那亲兵连滚带爬奔下城楼。米思翰这才转向鄂硕，声音低沉如铁：“主子，我随你去武备库。但路上，得留活口。吴士奇若死，钥匙就真没了。”鄂硕咧嘴一笑，那笑容扭曲而狰狞，混着血与汗，在晨光下泛着青白：“留活口？好！米思翰，你记住，今日若死，老子死也要拉他吴士奇垫背！若活……老子坐了这九江府衙，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抬进镶黄旗固山额真的位置！”两人不再多言，带着剩余二十来个还能动弹的兵丁，如一群负伤的饿狼，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向南疾奔。身后，文明门城楼上，新军的鼓声愈发急促，火铳手已开始装填第二轮火药，硝烟弥漫，遮天蔽日。而就在他们奔出不到半里，途经一座坍塌半边的茶寮时，米思翰脚步猛地一顿。茶寮角落，一口倾倒的陶瓮旁，躺着一具穿皂隶服的尸首，胸前插着半截断箭，箭尾犹在微微颤动。米思翰弯腰，伸手探其鼻息，早已冰冷。他正欲起身，眼角却瞥见那皂隶腰间，赫然挂着一枚铜牌——铜牌背面，刻着“军情司九江站·丙字第七号”字样，字迹新鲜，油墨未干。米思翰心头一凛，俯身掰开那皂隶紧握的左手。掌心里，是一张揉皱的纸片。他小心展开，纸上墨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朱贵已携吴士奇赴武备库。库中存火药三百斤，铅子五千枚，鸟铳一百二十杆。库门三重锁，第三重为吴士奇私铸钢锁，钥在吴氏贴身荷包。速决！】米思翰指尖冰凉。他抬头望向鄂硕，后者正焦躁地踢着一块碎砖，浑然未觉。米思翰默默将纸片塞入怀中，又将那枚铜牌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忽然觉得，自己攥着的不是一块铜，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原来，他们一直追着的猎物，早就知道他们在追。原来，这座城，从来就不是他们攻下的。是别人，亲手，把门，打开了。米思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上鄂硕的脚步。晨光落在他肩甲上，映出一点冷硬的光，像一粒不肯融化的霜。而此时，九江城西，武备库高大的黑漆大门前，朱贵正用一块浸了桐油的厚布，仔细擦拭着一杆刚从库中取出的鸟铳。铳管乌黑发亮，火门处还残留着淡淡的硫磺气息。他身后，吴士奇瘫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面色灰败，辫子被剪得参差不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靛蓝布包——那里面，装着武备库第三重锁的唯一钥匙。朱贵吹了吹铳口，将火绳小心安好，抬眼望向东方——那里，文明门方向的炮声，正隐隐传来，一声，又一声，如同大地沉重的心跳。他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城在手中。火在掌中。只待，引信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