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一串塞满了火药的陶罐在卫门口附近的清军阵地内爆开，炽热的火焰于浓烟中翻卷着向上，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啊！”“啊！！”清军阵地内，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这个仓促...二月初六寅时三刻，九江城东十里，马家坳。天边刚透出一点青灰，寒气如刀，割得人脸颊生疼。霜粒凝在枯草尖上，踩一脚便碎成白粉。焦人豹带着三十几个穿红袄的“新军”、一百二十多个裹着破棉袄的村民，蹲在坳口背风处啃冷馍。馍硬得能硌掉牙，但没人抱怨——昨夜突袭湖边清营缴获的半袋糙米，今早熬了两锅稀粥，已全分给了后山三个伤号村。眼下每人手里攥着的，是最后一顿干粮。吕志国蹲在焦人豹身边，正用一块油布反复擦那杆长枪的枪尖。枪尖上还沾着点暗褐色血痂，擦不净，他便咬着牙多擦几下，直到布角渗出血丝才罢手。他左耳垂上缺了一小块肉，是去年在黄梅伏击时被流矢削去的，如今结了疤，像枚紫黑的小豆子。“焦哥，水师真把江面封死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焦人豹没答，只抬眼望向西北方。那边天际线隐隐泛红，不是朝霞——是火光。昨夜襄樊水师炮舰群抵近鄱阳湖口，十二艘三层桨船、八艘楼船，配重达千斤的佛郎机炮与新铸的三号霹雳炮轮番轰击，将清军在湖口镇临时搭建的浮桥炸得七零八落。此刻那红光，是残桥余烬在东风里苟延残喘。“封死了。”焦人豹终于开口，吐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一截短棍，“金砺昨儿夜里派三拨快马过江报信，全被水师哨船截了。现在江北的孔有德，怕是连咱们这儿烧了几堆篝火都还不知道。”话音未落，坳口南侧密林里突然传来三声短促鸟鸣——咕、咕、咕。焦人豹猛地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霜：“来了。”不多时，五六个穿灰布短打、脚蹬草鞋的汉子从林子里钻出来，为首那人腰间别着把豁了口的雁翎刀，左眉骨上横着道蜈蚣似的旧疤。他一眼扫见焦人豹身上的红袄，脚步顿住，右手已按上刀柄：“焦头儿？听说你们昨儿烧了湖边的粮船？”“吕老疤。”焦人豹抱拳，声音沉稳，“船没烧，烧的是辎重营。火药、桐油、骡马全拉上山了，就剩两百石米，给大伙留着垫肚子。”吕老疤眯起眼，目光扫过吕志国手中那杆锃亮长枪，又落在焦人豹身后那些村民身上——他们有的拎着豁口铁锹，有的扛着削尖的毛竹，最壮实的一个肩膀上还蹲着只瘦骨嶙峋的土狗，正冲吕老疤龇牙。“狗日的……”吕老疤忽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前日我在宿松听见个消息，说金砺把九江城里的绿营抽空了，只留五百兵守西门，其余全调去打东门的新军第四旅。昨儿夜里，又从湖口拨了三百弓手过去——说是防着水师登陆。”焦人豹瞳孔骤缩：“东门？”“对。”吕老疤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条画着九江城墙草图，西门标着个叉，东门却打了三个圈，“东门外那片芦苇荡，年前被新军工兵营埋了雷——可昨儿夜里，雷全炸了。炸得不齐整，倒像是……自己人引的。”焦人豹与吕志国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坳口北面——那里本该是清军斥候巡逻的必经之路，此刻却静得反常。连乌鸦都没一只。“你的人，摸进去了？”焦人豹问。吕老疤摇头：“不是我。是李瘸子。”焦人豹呼吸一滞。李瘸子——原九江府衙捕快，左腿在崇祯十五年剿匪时被铳子打折，装了根枣木假肢，走路时“咔哒、咔哒”响得像打更。此人十年前就在九江城里开茶馆，茶馆后院通着西门瓮城下的排水暗渠。去年腊月，他递出的第一份情报，便是金砺在西门藏了三门红夷炮，炮口全用麻袋堵着，专等新军攻城时猝然发难。“他昨儿申时进的城。”吕老疤压低嗓音，“带了六坛‘九江封缸酒’，说是孝敬西门守备的亲兵队长——那队长是他表侄。”焦人豹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牛皮水囊，仰头灌了三大口。水囊里不是水，是烈酒，呛得他眼角飙泪。“吕大哥，”他抹了把嘴，声音嘶哑，“你带的人，能牵制住西门守军多久？”“一个时辰。”吕老疤掰着手指，“我手下六十个兄弟，全换上了绿营号衣，混在运柴火的民夫队里，晌午前就能到西门底下。只要城门一开，我们抢门洞、占箭楼、放火烧马厩——拖住他们一个时辰，够你带人从东门杀进去。”“东门那边……”焦人豹看向吕志国。吕志国已站起身，将长枪往地上一顿，震得霜粒四溅：“焦哥，我带三十个弟兄，从芦苇荡爬进去。李瘸子说，东门瓮城北侧第三块墙砖松动，后面是通风道，能容两人并行。我们进去后，直插敌军火药库——那儿离东门吊桥绞盘不到五十步。”焦人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那就定了。巳时正，吕老疤佯攻西门；巳时三刻，吕志国带人入瓮城；午时初，我带主力从东门外芦苇荡强攻——不管里面有没有雷，都给我往前趟！”“等等！”一直蹲在角落啃馍的二胖突然举手，“焦哥，那……那狗呢？”众人一愣。二胖指了指自己肩上那只土狗：“昨儿它闻着火药味儿，扒拉了半宿地，爪子都磨出血了……它认得火药味儿！”焦人豹盯着那狗看了足足十息，忽然大笑，笑声惊起远处枯枝上两只寒鸦：“好！二胖，你带狗跟吕志国走——狗在前，人在后，它停，你们就趴下；它叫，你们就剁！”寅时末的霜气尚未散尽，东门外芦苇荡里已潜伏着三十七具躯体。吕志国趴在冰凉泥水中，鼻尖贴着腐烂的芦苇秆，湿冷气息直钻脑髓。他左手死死攥着枪杆，右手却悄悄伸进怀里——那里贴身藏着个油纸包，包着三块麦芽糖，是临行前他娘塞给他的。娘说，打仗前吃点甜的，手不抖。可他不敢吃。水太冷，糖会化。他只能听着自己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十三下时，前方芦苇丛突然晃动三下。那是暗号。吕志国猛地吸气，舌尖顶住上颚，慢慢将长枪横在胸前。身后三十人立刻学样，动作整齐得像一人所为。二胖伏在他右侧，那只土狗正贴着水面缓缓游动，狗鼻子几乎没入水中，只留两个鼻孔在芦苇间隙里微微翕张。忽然，狗停了。吕志国浑身肌肉绷紧。狗又动了，这次是向左斜游三尺，然后猛地昂首，“呜——”地低吼一声。吕志国翻身而起，长枪拄地借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左侧芦苇丛。身后三十人紧随其后，踩着冻得发脆的芦苇根，在齐腰深的冰水里无声疾进。水花只溅起寸许，连涟漪都来不及扩散。他们身后，焦人豹已率百余人悄然推进至东门外三百步。每个人背上都捆着三捆浸油芦苇，腰间别着陶火罐——这回罐子里装的不是桐油，而是格物院新配的“赤磷膏”，遇风即燃，沾衣即噬。巳时正，西门方向突然锣声大作。“杀啊——湖北新军破城啦！”“西门已开，速降者免死！”吕老疤的人果然动手了。喊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夹杂着火铳炸响与瓦砾崩塌之声。西门方向浓烟腾起，直冲云霄。东门城楼上，几个绿营兵探出头张望，脸上写满惊疑。就是此刻！吕志国已扑至东门瓮城北墙下。二胖的狗早已窜上墙根，用爪子疯狂刨着第三块青砖。砖缝里簌簌落下陈年灰土，砖面竟真的微微松动。吕志国抢上前，双手抠住砖沿，双臂暴起青筋，猛然发力——“咔嚓！”砖块应声脱落，露出黑洞洞的方孔，一股浓烈硫磺味喷涌而出。“上！”吕志国低吼。第一个士兵猫腰钻入，第二个紧随其后。吕志国最后一个进去，反手将砖块虚掩在洞口，只留一条细缝。黑暗瞬间吞噬众人，唯有狗爪刮擦石壁的“嚓嚓”声在狭窄甬道里来回激荡。他们爬行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月光从高处气窗漏下，在积尘的地面上投下惨白光斑。吕志国借着微光辨认方位——左手边是通往火药库的窄梯，右手边是守军值房。他打了个手势，二胖立刻解下狗项圈上的铜铃，塞进自己嘴里。就在此时，值房内传来醉醺醺的说话声：“……金帅说了，今儿务必守住东门，湖北佬若敢来，就用红夷炮轰他娘的……”“……嘘！听，西门咋那么吵？”“管他娘的！咱喝酒！”吕志国眼中寒光一闪，挥手示意。两名士兵悄无声息摸向值房木门，另两人则架起长梯，迅速攀上通往火药库的陡峭石阶。吕志国自己则攥紧长枪，侧耳倾听——火药库方向，隐约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还有人咳嗽。他数着心跳，等到第十二下时，猛地撞开值房门。屋内四个绿营兵正围着酒坛猜拳，刀都挂在墙上。吕志国枪尖如毒蛇吐信，先挑翻离门最近那个的咽喉，再横扫一记，枪杆砸断第二人颈骨。二胖的狗已蹿上桌案，一口咬住第三人的手腕，獠牙深深嵌进皮肉。剩下那人抄起酒坛砸来，吕志国侧身避过，长枪自腋下反刺，枪尖从对方心口穿出，带出一蓬滚烫鲜血。整个过程不足十息。吕志国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抓起桌上油灯，踹开火药库铁门。门内景象让他呼吸一窒——数十口黑漆木箱垒成小山，每口箱盖缝隙都渗出淡黄色结晶粉末。空气里硫磺味浓得令人作呕。更骇人的是，箱堆顶端，赫然盘踞着三条赤练蛇，正昂首吐信，三角形的脑袋随着众人闯入而缓缓转动。二胖的狗突然狂吠起来，叫声凄厉刺耳。吕志国想也不想，抬手将油灯砸向蛇群。灯油泼洒，火苗“轰”地腾起半丈高。三条蛇瞬间卷曲弹射，其中一条直扑吕志国面门。他猛然后仰，蛇尾擦着鼻尖掠过，腥风扑面。未及起身，他已将长枪狠狠掷出——枪尖贯入蛇腹，将其钉死在木箱之上。“泼油！快！”他嘶吼。身后士兵纷纷解下腰间油囊，将桐油泼向箱堆。火势顺着油迹疯长，舔舐木箱，灼烧硫磺结晶。箱内开始发出“噼啪”爆响，如同无数鞭炮在密闭空间里炸裂。“跑！”吕志国拽起二胖，转身狂奔。他们冲出气窗时，身后已是滔天火海。火药库爆炸前的闷响，沉得像大地在叹息。“轰——！！！”整座东门瓮城剧烈摇晃，青砖如雨坠落。吕志国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鸣不止。他挣扎着抬头，只见东门吊桥绞盘已被炸得粉碎，粗大铁链扭曲如麻花，吊桥轰然砸向护城河，激起十丈-high水柱。就在这漫天水雾之中，焦人豹率领的百余人已冲至城门下。他们点燃浸油芦苇，火把如流星般抛向城门缝隙。赤磷膏遇风即燃，火焰顺着门缝钻入，瞬间吞没门轴。厚重榆木门板开始冒烟、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撞门！”焦人豹挥刀怒吼。三根裹着湿牛皮的撞木被高高抬起，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声，狠狠撞向燃烧的城门——“嗬——！”“嗬——！”“嗬——！”第三次撞击，门闩断裂声清晰可闻。焦人豹率先跃上断桥残骸，红袄在火光中猎猎如旗。他抽出腰刀，指向城楼：“第四旅焦人豹在此！降者跪地，顽抗者——斩立决！”城楼上，绿营兵们望着脚下翻腾的火海、远处西门冲天的浓烟、以及城门外黑压压涌来的红衣人潮，终于崩溃。有人扔下刀枪跪地嚎哭，有人发疯般扑向火堆，更多人则如受惊蚁群，尖叫着涌向北门逃命。吕志国浑身湿透，踉跄爬上断桥，看见焦人豹正用刀尖挑开一面绿营军旗。火光照亮他脸上纵横交错的血痕，也照亮他眼中燃烧的、近乎悲壮的炽热。“焦哥！”吕志国嘶喊，“西门吕老疤说，金砺的帅旗……还在城里！”焦人豹霍然回头，刀尖滴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猩红弧线：“那就杀进去——活要见人，死要见旗！”此时，九江城西，浔阳楼废墟之上，金砺正站在焦黑的梁柱间，遥望东门方向冲天火光。他身旁只剩二十七名白甲亲兵，人人甲胄破裂，面色如灰。“大人……”一名亲兵声音发颤，“东门……东门失守了。”金砺没说话。他缓缓摘下头上貂帽，露出花白鬓角。然后，他弯腰，从废墟里拾起半截断矛，矛尖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传令。”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命湖口、武穴各营兵马，即刻渡江，不必等济尔哈朗军令——本帅要与湖北新军，决一死战。”亲兵愕然：“可……可我军尚有万余人马，何须如此？”金砺冷笑，将断矛重重插入焦土：“决一死战？不。是要让他们记住——大清的将军，宁折不弯。”他抬头望向东方，朝阳正刺破云层，将万道金光泼洒在燃烧的九江城头。火光映在他眼中，竟比朝阳更烈。“告诉孔王爷……”金砺一字一句，如金铁交鸣，“就说金某人，先走一步了。”话音未落，他已反手将断矛刺入自己心口。矛尖穿透后背，直挺挺扎入身后断梁。鲜血顺矛杆蜿蜒而下，在焦黑木头上绘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朱砂长线。亲兵们呆立原地，随即齐刷刷单膝跪地，拔刀横颈。焦人豹率部杀入西门时，只看见浔阳楼废墟上，二十八具尸体围成一圈，每具尸身胸前都插着半截断矛，矛尖一律朝东。风卷残火，猎猎作响。而在千里之外的鄂州水师旗舰“定远号”上，韩复负手立于船头，手中一纸战报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战报末尾，是宋继祖亲笔所书：“九江克复。金砺自戕，清军溃散。第四旅焦人豹部，阵亡三十七人，负伤八十四人。缴获火药三千斤，红夷炮五门，粮秣两万石。”韩复看完，将战报投入身旁烛台。火舌倏然窜起，吞没墨迹。他转身，望向长江对岸苍茫群山，声音低沉如雷：“告诉黄家旺——作战计划，从今日起，全部作废。”“新军不再蛰伏。”“从今天开始，我们要让整个长江，都听见湖北的声音。”江风浩荡，吹得他玄色披风鼓荡如帆。远处，九江方向的火光仍未熄灭，正与初升朝阳交相辉映，将半边天空染成血与金交织的壮丽长卷。那光芒，刺破云层，照彻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