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桑开第先是一愣，旋即将头埋得更低，撅起屁股咚咚咚地又叩起头来，口中不住说道：“逆子死于慈父之手，又有何憾！逆子死于慈父之手，又有何憾……”他一连喊了数遍，言随泪洒，血都要磕出...天堂寨矗立于万仞绝壁之上，云雾如带缠绕峰腰，山势如龙脊起伏，自西向东奔涌不息。寨门以巨木为骨、青石为齿，门楣上悬一匾，墨书“天命所归”四字，笔力沉雄，非出自寻常书吏之手——乃是去年冬日韩复亲题，命匠人凿刻而成。门前两排新军士卒持燧发火铳肃立，枪托顿地之声铿锵如铁，火绳在微风中轻颤，青烟袅袅升腾，与山间薄雾混作一处，竟分不清是兵戈之气，还是山灵之息。韩复未入寨门，先驻马于寨前百步高坡，举目远眺。但见群峰环伺，层峦叠嶂，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东望潜山，隐约可见安庆府界碑残影；西瞰英山，炊烟如缕，梯田如鳞；北面桐城方向，山势渐缓，一条驿道蜿蜒若丝，正是昔日商旅往来之孔道。他缓缓摘下鹿皮手套，指尖抚过腰间佩刀鲨鱼皮鞘，忽而低声道：“培公，你再看。”周培公策马紧随其后，闻言立刻翻身下马，取下随身携带的黄铜千里镜，依韩复所指方向细细观测半晌，额角沁出细汗，却不敢擦拭，只垂首道：“大帅所指者，非山势也，乃水势耳。潜水自天堂寨北麓发源，初为细流，至白沙镇已成湍急之势，再经此地汇入后部河支脉，三水合流，始具舟楫之利。然下游四十里，潜水穿潜山县境而过，两岸多滩浅石乱，唯春汛将至，水位渐涨，方能行三丈以上漕船。学生斗胆断言——若我军以工兵旅为先锋，三日内疏浚潜水下游十里险滩，架设浮桥两座，再于潜山北郊设伏兵两千，待清军粮船自安庆顺流而下……则一战可断其喉！”韩复颔首，未置可否，却转头看向李来亨：“来亨，你说，若清军知我军欲断其粮道，会如何应对？”李来亨早非昔日莽撞少年，此刻已卸去甲胄外袍，仅着玄色短打，胸前一道旧疤若隐若现。他沉吟片刻，抱拳道：“回叔父，清军自鄂东鏖战以来，督师洪承畴素以老谋著称。彼必遣重兵守潜山县城，更会在潜水上下游布哨船二十艘，日日巡弋，夜夜燃烽。若我军硬攻，则正中其下怀——彼以坚城待我疲师，以水师扼我咽喉，反使我军陷于腹背受敌之局。”“不错。”韩复嘴角微扬，“所以不能‘攻’，得‘骗’。”话音未落，石玄清忽然从后阵挤上前，满头大汗，手中攥着一封蜡封密信，气喘吁吁道：“少爷！刚从山鹰崖飞鸽传来的！戴副司长亲拆，命小人火速呈递！”韩复接过信，指甲轻挑封蜡，展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面墨迹淋漓，却是极简数语：【张缙彦昨夜于武昌狱中呕血三升，召医官诊视，确系肺痨复发。邵起闻讯，于牢房外跪叩三时，涕泪横流，求见张氏一面未果。今晨军情司已遣双面细作，携假密信混入安庆提督衙门——内附‘张缙彦密降条款’三款，另夹带安庆城防图一幅，伪作邵起亲绘。细作言：张氏病危，愿献潜山北门暗道图及守军换防时辰表，只求免死，并保全族人性命。】韩复看完，将纸条递与周培公。周培公扫一眼即面色微变，随即抬头，眼中精光迸射：“大帅……是要借张缙彦之‘病’，诱清军调兵潜山？”“不止。”韩复抬手一指远处山坳间隐约可见的一片灰瓦建筑，“那便是张氏祖宅，距潜山县城不过三十里。张缙彦虽降而未果，但他在潜山乡绅中仍有余威。清廷为安人心，必派心腹将领率精锐入驻其宅，名曰‘护持忠良之后’，实则监视、利用、榨取其最后一点声望价值。”李来亨恍然：“故我军佯攻张宅，清军必以为我欲擒贼先擒王，急调潜山守军往援！如此一来，城防空虚，水路亦无人严防——我军便可趁夜渡河，直扑码头！”“正是。”韩复点头，“张宅不必真攻，只需放三把火，鸣二十响空炮，再抛百枚印有‘蕲黄义师’旗号的破旗于山道，清军自会信之凿凿。”这时刘时叙快步上前，低声道：“大帅，张宅如今由清廷委任的潜山县丞王化麟代管，此人原是张缙彦门生，最擅揣摩上意。若闻张宅被袭，恐不等上峰令下，便自行点齐三百乡勇驰援。”“好！”韩复拍掌，“那就让他去。”众人正议间，忽听寨内号角长鸣，三声激越，继而鼓声震地。戴进已率军情司精锐自寨中迎出，黑衣皂靴，背负弩匣，腰悬短刃，人人面色冷峻如铁。戴进年约四十，左眉斜贯一道旧疤，见了韩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卷油布包着的册子：“主公，潜山细作七日前送回最新布防图，另附清军运粮船队编组、押运将官履历、火药配给清单，以及——安庆提督佟养和私库账册抄本。”韩复亲手接过，打开翻阅，目光停在一页朱批小字上：“佟养和每月拨银八千两，交与徽州盐商汪氏，购‘红夷硝’五百斤，又于太湖县设硝坊三处，专炼火药……”他忽而一笑：“原来如此。怪不得清军火器日盛，却始终不敢倾力压上——不是不想，是不敢。硝石不足，火药有限，每一发铅弹都得精打细算。”周培公心头一震，脱口而出：“故我军若断其粮，再焚其硝坊，则清军纵有十万之众，亦成聋哑之师！”戴进抬头，沉声道：“学生已遣十二名精干细作，分赴太湖、宿松、桐城三地，只待大帅一声令下，即焚硝坊、毁盐仓、断引渠。另于潜水下游埋设‘水雷’三十具，皆以桐油浸裹，机括引线连至岸上枯树洞中，待粮船过境，牵线引爆。”“水雷？”李来亨皱眉，“可是格物院新造那批？听说炸塌了黄陂试验坝，伤了三个工匠。”“正是。”戴进答，“其中十具已试爆成功，余者亦经三次校验。火药装量、引信延时、防水封蜡，无一疏漏。”韩复轻轻合上账册，仰头望天。此时日头西斜，金辉洒满千峰万壑，林涛如海，松针似剑。他忽然问道：“培公，你可知为何我湖北新军不用‘总兵’‘副将’之名，而设‘都统’‘参领’‘佐领’？”周培公怔住，迟疑道：“学生……以为是仿八旗建制，以彰军纪森严。”“错。”韩复摇头，“八旗早已朽烂，何足效法？我设此名，只为一事——破旧立新，斩断旧朝官僚之脐带。从前一个总兵，可向朝廷要饷、要械、要权，更可私下卖官鬻爵，克扣军粮，豢养家丁。而我之都统，俸禄由督军府户司直发，粮秣由屯务司统配，兵器由总工坊编号发放，连火药余烬都要填表报备。他不是朝廷的将军，而是百姓的公仆，是新政的执剑人。”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所以今日我们在此谋划断粮焚硝，并非为胜一场战役，而是为断旧秩序之筋脉，接新天地之血脉。张缙彦可以病，邵起可以哭，佟养和可以囤硝，但他们不明白——这天下，已不再需要靠咳嗽、眼泪和火药来维系了。”众人一时无声，唯山风掠过旌旗，猎猎作响。当夜，天堂寨议事厅烛火通明。韩复命陈孝廉拟令：一、李来亨率第十六野战旅两个千总营，星夜绕行潜山南麓，于二月廿三子时前，潜伏至张缙彦祖宅东南三里山坳，虚张声势，不得接战；二、工兵第一旅即刻开赴潜水下游，以炸药配合铁钎疏浚险滩，限两日半完工；三、第九镇守标抽调五百精锐，携水雷、火油、钩镰，沿潜水西岸隐蔽推进，于廿三亥时前抵潜山北门外五里芦苇荡设伏；四、第二十镇守标一部，伪装成桐城商队，携桐油、竹筐、麻袋等物，混入潜山南门，择机纵火；五、戴进亲率军情司三十人，潜入安庆城内，联络旧部，散布“张缙彦已密降”流言，并于廿三申时，在安庆四门张贴揭帖，上书：“张公病笃，遗命归明，清廷囚其子，辱其妻，天理难容！”诸将接令，各自领命而去。唯周培公迟迟未动，立于厅角，望着墙上悬挂的大别山舆图出神。图上密密麻麻插着数十面小旗，红蓝交错，箭头纷繁，宛如活物搏杀。韩复踱步至他身侧，低声问：“你在想什么？”周培公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学生在想……若张缙彦真死了，清廷会不会信？若他们不信，又该如何补救？”韩复笑了笑：“他不会死。至少今晚不会。”他抬手，从案头取过一只青瓷药碗，揭开盖子，里面是半碗浓黑药汁，热气氤氲。“这是格物院新配的‘假死散’，服下后脉息微弱如游丝，面色青灰似尸僵，三炷香内，连大夫都会断为‘回光返照，药石罔效’。张缙彦今晨已服，此刻正在武昌狱中‘弥留’。”周培公瞳孔骤缩：“大帅……早就算准了他会病？”“不。”韩复摇头，“我只算准了——人在绝境之中，总会自己给自己掘墓。张缙彦贪生怕死，邵起趋炎附势，佟养和刚愎自用。这不是算计，是常识。”他转身走向门口，掀帘而出。夜风扑面，寒意刺骨。远处山坳里，几簇篝火明明灭灭，那是新军士卒在连夜赶制火把与浮桥构件。火光映照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写满坚毅，有人哼起俚曲，调子粗粝却昂扬：“山是骨，水是血，大别山上刀磨雪。不拜皇帝不拜相，只听大帅一声令，踏碎关山万重叠！”韩复驻足聆听，久久未语。直到曲声歇，才缓缓开口：“明日一早，你随我去潜水边。我要你亲眼看着——什么叫‘水雷破浪，火起潜山’。”周培公深深一揖：“学生愿往。”次日寅时，天尚未明，山雾如乳，凝而不散。韩复率亲卫轻骑三十人，踏着湿滑苔径，悄然抵达潜水西岸。此处河道收束，两岸峭壁如削，水流湍急，水声轰然如雷。工兵旅已在此处搭起简易栈道，数十名士卒赤膊挥锤，铁砧撞击之声震得树叶簌簌而落。戴进迎上前来，递过一柄乌木柄短刀：“大帅请看——此乃水雷引信机括，纯铜打造，内置弹簧、钢珠、火绒三层保险，须同时按压三处凸钮方可引爆。且每具水雷均编号对应，引线颜色各异，以防误触。”韩复接过细观，果然构造精巧，比之西洋图纸所载亦不逊色。他忽问：“谁画的图？”“回大帅，是格物院新晋助教陆子明，苏州匠户之后，幼习鲁班术，后入格物院学算学、几何、火器原理，半年前刚考取‘匠士’功名。”韩复点头：“记下此人，待此战毕，擢为工兵旅军械监。”话音未落，忽见上游水波翻涌，一艘清军哨船顺流而下，船头竖一杆杏黄旗，上书“安庆提督标下巡江哨船”。船上六人，皆披皮甲，手持长矛，船尾一人正用竹篙试探水深。戴进目光一凛，低声道：“是佟养和亲信‘水老鼠’刘三，惯走潜水暗流，最善识破伏兵。”韩复却摆手止住欲动的亲卫，只静静凝望。那哨船渐渐靠近，船头离栈道不足五十步。忽然，船尾刘三鼻翼微动，似嗅到异样气息，猛然抬头——恰在此时，栈道尽头一名工兵故意失手，砸落一块青石，“咚”一声坠入水中，激起大片水花。刘三脸色骤变，厉喝：“停船！有诈！”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并非爆炸，而是潜水深处一根沉没多年的千年铁木，被工兵旅昨夜悄悄拖至此处，此刻正卡住船底龙骨！整艘哨船瞬间歪斜，船舷几乎贴水，船头翘起，六名清兵惊叫着扑向船帮。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戴进袖中弩机“铮”一声轻响，一枚淬毒短矢破空而出，正中刘三咽喉。他双手扼喉，嗬嗬倒地，眼珠暴突，至死未发出第二声。其余五人慌乱拔刀，却见栈道上数十支燧发枪已齐刷刷抬起，黑洞洞枪口，如死神之眸。“弃械，饶不死。”戴进的声音不高，却穿透水声，清晰入耳。五人面如死灰，刀剑纷纷坠地。韩复缓步上前，俯视刘三尸首，从其怀中取出一本油纸包着的册子——竟是潜水各段水文图志，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深、流速、暗礁、伏流，末页还有一行小字：“廿三日辰时，粮船‘永济号’‘广利号’将自安庆启程，载米三千石、火药二百斤，押运官乃佟养和侄子佟宝龄。”韩复将册子递给周培公：“记住，战争从不始于擂鼓，而始于这一页纸上的墨痕。”周培公双手接过，指尖冰凉，却觉一股灼热自脊梁直冲顶门。天光终于撕开雾幕，东方泛起鱼肚白。潜水之上，水汽蒸腾，如万道银蛇游走。远处山巅，一只苍鹰振翅而起，扶摇直上，盘旋三匝，倏忽不见。韩复翻身上马，对周培公道：“回寨。今日午时，我要亲自为第一具水雷点火。”周培公怔住：“大帅……亲点？”“自然。”韩复勒缰回望，目光如电，“此雷一响，炸的不只是清军粮船，更是旧世沉疴。既是我亲手点燃新火，便该由我亲手引燃第一声惊雷。”马蹄踏碎晨霜，溅起细雪般的冰晶。身后，潜水奔流不息，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等候这一声巨响。而潜山城内，县丞王化麟尚在梦中，梦见张缙彦坐在堂上，手持朱笔，判他“忠义可嘉”，醒来时唇角带笑，浑不知自己已成棋局中一枚将死之子。安庆城头，佟养和正凭栏远眺，手指无意识敲击女墙，心中盘算着鄂东战事何时能决出胜负。他并不知道，自己私设的三处硝坊，已在昨夜被十二双眼睛牢牢锁死；更不知道，那本写着“红夷硝”的账册，此刻正躺在韩复案头，墨迹未干。历史从不因某个人的无知而停下脚步。它只是沉默前行，在无人注视的幽微处，悄然折断一根旧骨，再轻轻托起一颗新星。风起潜水，云聚天堂。大别山的春天，从来不是草木萌发的温柔，而是刀锋出鞘的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