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济尔哈朗与孔有德报信的传令兵，是在潜山失陷，确认楚匪正在向安庆进军之后，才急忙向黄梅大营赶来的。途中为了躲避搜捕，又耽误了半日。而韩复在刚刚打下潜山以后，就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回去报告消...天堂寨矗立于大别山腹地，形如巨兽盘踞，四面皆是断崖绝壁，唯有一条窄窄的石阶小径蜿蜒而上，两旁古木参天，枝干虬结，苔痕斑驳，偶有鹰隼掠过云海，鸣声凄厉如刀。山风穿谷而过，卷起枯叶与松针，在青石阶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轻响，仿佛整座山都在屏息静听。韩复牵着乌驳马，踏过最后一级石阶，立于寨门之前。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木匾，无字，只有一道朱砂画就的三辰纹——那是湖北新军督军府最高等级密令通行的印记。守门的是二十名精悍哨卒，身着灰褐短甲，头戴藤编兜鍪，腰悬雁翎刀，臂缠牛筋弩，人人肃立如松，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见韩复至，为首校尉单膝跪地，双手捧出一枚铜牌，掌心向上，纹丝不动：“属下奉戴司长之命，验明主公亲临，方启寨门。”韩复未接铜牌，只抬手按了按那校尉肩甲，目光扫过众人脸庞，沉声道：“你们不认我，只认这牌子。很好。记住，将来若有人持伪牌叩关，不必请示，格杀勿论。”话音未落，寨内忽有鼓声响起——不是战鼓，而是中军点卯时用的鼍皮大鼓，三通缓击，一声沉似一声，震得崖上松针簌簌而落。鼓声未歇，寨门两侧石壁轰然洞开，露出两排凿山而建的暗堡箭孔，每孔之后皆隐一人，弓弦绷紧，箭镞寒光凛凛，直指韩复身后随从。“戴进！”韩复扬声喝道，“你这是迎主，还是伏敌？”“回主公！”一声朗笑自寨楼上传来，一人披着玄色斗篷跃下城楼，身形矫健如豹，落地时尘土不扬，正是军情司副司长戴进。他单膝点地，抱拳垂首：“属下不敢以常礼待主公。此寨为我军喉舌重地，三年来，清廷细作潜入者十七人，尽毙于此；伪明残部窥探者九股，悉数擒获。若主公今日不验牌、不答暗语、不走正阶，此刻已中七箭，尸横阶前。”韩复仰头一笑，转身对周培公道：“听见没？这才是真正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你方才在大同镇说‘猛虎下山’，可知道猛虎若不知自己爪牙锋利、巢穴险固，贸然扑食，反被猎户剥皮抽筋？”周培公面色微白，躬身道：“学生……受教。”戴进这才起身，引众人入寨。寨内非寻常营垒模样，不见营帐，不见炊烟，但见数十间石屋错落嵌于山腹之间，屋顶覆以青灰薄瓦，檐角微翘，竟有几分江南风致。石屋之间以石桥相连，桥下是人工开凿的暗渠，流水淙淙，水色清冽，渠中游着几尾青鳞小鱼，悠然摆尾。更奇者，屋后山壁凿出层层石窟，窟内架设铁架，堆满火药桶、铅丸匣、硝石包，还有数十具尚未组装的燧发鸟铳，枪管锃亮，机括精巧，旁边竖着一块木牌，墨书四字：“格物院造”。“这些铳，是武昌新厂试制的第三批？”韩复驻足细看，伸手抚过一支枪管，指尖沾了层薄薄油膜。“正是。”戴进点头，“第一批三百支，年前已配给第十六旅前哨营；第二批五百支，上月运抵英山，供工兵旅演练；这批是专为山地突袭所制，加装了折叠刺刀与夜瞄刻度，射程较旧式远三十步，且更耐潮。”韩复颔首，又问：“李来亨他们到了没有？”“巳时末刻入寨，现于演武场候命。”韩复不再多言，抬步便走。周培公忙跟上，却见石玄清已抢前一步，替他掀开一道厚布帘。帘后是一处半敞山谷，四周峭壁如削，谷底铺着夯实黄土，中央竖着一尊青铜铸就的巨型沙盘——长丈二、宽八尺，以青石为基，黄沙为壤，铜丝为河，银箔为江，木雕为城，寸寸皆依实地测绘而成。沙盘之上，桐城、潜山、太湖、宿松诸县如星罗棋布，安庆府城巍然居中，长江如一条银带横贯其南，武穴口、九江、黄梅一线则密布红蓝小旗，红者新军，蓝者清营，旗杆插得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地表。谷中已有十余人肃立，皆着戎装，甲胄各异：李来亨一身玄铁札甲，肩披猩红斗篷，腰悬双剑；易道三裹着狼皮袄，手持铁矛，须发虬张；王光淑瘦如竹竿，却背着一张五石强弓；另有数人韩复并不相识，皆是各寨推举的头领，或赤膊露臂，或披发跣足，眼中却无一丝桀骜，只有灼灼如火的战意。见韩复入谷，众人齐刷刷单膝跪倒，甲叶铿然相撞，声如金铁交鸣。“都起来。”韩复走到沙盘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本藩今日到此，并非要诸位再打一场桐城小仗，也不是要你们去潜山烧几座粮仓。我要的，是安庆。”话音落下，谷中寂静无声，唯闻山风呼啸掠过崖顶。李来亨霍然抬头：“叔父是要直取安庆府城？”“取城易，取势难。”韩复伸手，指向沙盘上安庆北面一片空白之地，“此处，名曰‘枞阳’。枞阳虽小，却是桐城、庐江、池州三路汇合之冲要，更是清军自合肥、庐州运粮入安庆的必经水陆咽喉。今岁春荒，皖北颗粒无收，清军十数万众之粮秣，半数赖此转运。若断枞阳，安庆不攻自溃。”易道三眉头紧锁：“枞阳有耿仲明水师巡江，岸上又有孔有德麾下两营绿营驻守，营垒高厚，火炮森列，强攻恐损兵折将。”“谁说要强攻？”韩复嘴角微扬，从怀中取出一封油纸密信，递与戴进，“念。”戴进拆信展读，声音清越：“二月初六，安庆府库拨银三万两，解往枞阳，充作修筑江防炮台之费。押运官为安庆知府幕僚邵起，随行护兵二百，另携桐城士绅捐输米粮千石，由枞阳码头登岸，转陆路赴营。”谷中众人一怔，随即目光齐刷刷钉在邵起二字上。周培公脑中电光一闪，脱口而出：“邵起……便是此前与张缙彦私通清廷、欲献四十八寨图籍之人？”“不错。”韩复负手而立，“此人贪财好利，又畏死如鼠。年初本藩遣人将其拘至武昌，本拟处决，却留他一条性命，只因他有个癖好——每逢出行，必携一柄紫檀折扇，扇骨内藏密信夹层，扇面题诗，诗中藏码。他写给洪承畴的七封降书，皆由此扇传出。”戴进接口道：“昨夜军情司细作飞鸽传书，邵起已于三日前离安庆，率队押银赴枞阳。其所乘轿子，扇骨已被我等调换，内藏密信一封，伪作洪承畴手谕，命其速开枞阳西门，迎接‘钦差特使’查验粮秣。”“钦差特使？”王光淑咧嘴一笑，“莫非就是咱们这位……”他朝韩复努了努嘴。“不。”韩复摇头，“是我。”众人愕然。韩复却不解释，只转身走向沙盘一侧，那里静静躺着一套崭新的青绸官袍，补子上绣着云雁，腰间玉带，冠上双翅，赫然是正四品文官服制。旁边还摆着一枚铜印，印文为“钦差督办皖南粮饷事务关防”。“此印乃格物院仿制，铜胎鎏金，火漆封泥，连印绶颜色都与礼部存档分毫不差。”戴进低声补充，“邵起见过真印，亦识得火漆纹样。他若不信，当场便可验看。”李来亨瞳孔骤缩：“叔父要亲身赴险？枞阳岂是儿戏之地！”“正因是险地，才需本藩亲往。”韩复缓步上前，指尖拂过官袍袖口，“邵起若见钦差亲临，必不敢怠慢。他若开西门，我带百人入城，直扑粮仓与火药库；他若迟疑，我便当场揭穿其通敌旧事，当众撕毁洪承畴密信——那时，他唯有杀我灭口，而杀钦差者，诛九族。他敢么？”谷中一时鸦雀无声。石玄清忽地瓮声瓮气开口：“少爷，俺跟你进去。”韩复摆手：“你留下。戴进、李来亨、易道三，你们三人率主力兵马，明日寅时出发，绕道浮山，伏于枞阳东十里白鹤岭。若我入城一个时辰未发信号，即刻举火为号，全军突击西门。”“若信号发出？”李来亨急问。“那便不必攻城。”韩复望向沙盘上长江拐弯处一点，“届时，水师第三舰队将自九江逆流而上，于子夜时分抵达枞阳江面。我若得手，即焚粮仓、炸火药库，火光一起，水师万炮齐发，轰垮江防炮台。清军水师若逃，我军水陆并进，衔尾追击；若不逃，便尽数沉于江底。”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刮过每一张面孔：“此役成败，不在武穴口，不在九江，而在枞阳一隅。若成，则清军十数万众，顿成饿殍；若败……”他微微一笑，“本藩既敢赴险，便已备好退路——枞阳城南有条暗渠，直通江边芦苇荡，渠口隐于观音庙后井中。戴进，你已查实？”“属实。”戴进抱拳，“井底砖隙有铁环，拉动即启暗门。”韩复终于舒展眉峰，朗声笑道：“诸位，此非国宴，而是开席前的切菜砧板。刀快不快，肉嫩不嫩，全在今日一试。”话音刚落，谷外忽有哨骑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喘息未定便高举一纸火漆密报：“禀主公！武穴口急报——清军济尔哈朗亲率正黄旗精锐五千，于今日申时破我第十一旅左翼，郑四维都统重伤，十三标溃退三里！宋总长急调第二旅增援，双方血战至暮，尸横遍野，然清军势不可挡，已迫近我军主阵地！”谷中霎时杀气弥漫。李来亨双拳紧握，指节发白：“果然！清军见我军主力胶着于鄂东，竟敢倾巢而出，妄图一举击溃我军！”韩复却未动容，只接过密报扫了一眼，随手投入沙盘旁炭盆。火苗腾地窜起，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很好。”他轻声道，“济尔哈朗终于坐不住了。他越急，越说明安庆空虚；他越狠，越证明我们踩中了他的命门。”他转向周培公，忽而问道：“培公，你方才说‘火候’二字。如今火候如何？”周培公深吸一口气，额头沁出细汗，却挺直脊梁，一字一顿：“火候已足。灶膛炽烈，铁锅烧红，只待主公执勺，倾入热油——哗啦一声，满城皆沸！”韩复大笑，笑声震得崖上积雪簌簌而落。他一把抓起案上青绸官袍，抖开，披在身上，玉带一扣，双翅冠一正，刹那间，儒雅尽褪，威仪如岳。“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钟震耳，“今夜子时，天堂寨开寨门。本藩以钦差身份，率五十亲卫，携密旨火牌，赴枞阳‘查验粮秣’。戴进，你率剩余兵马，沿潜水河谷东进，于浮山设伏；李来亨，你领先锋千人，潜行至白鹤岭，不得燃火，不得喧哗，鸡鸣前必须到位！”众人轰然应诺，甲胄铿锵。韩复最后望了一眼沙盘上安庆城那枚小小的木雕，指尖重重一点：“告诉弟兄们——此去枞阳，不是去送死，是去赴宴。宴席之上，清廷的酒，咱们不喝；清廷的肉，咱们不吃；清廷的碗筷，咱们全砸了！”他转身大步而出，青袍翻飞如云，背影没入寨门阴影之中。谷中余下众人久久伫立，无人言语。良久，易道三忽然啐了一口浓痰，狠狠抹去嘴角血痂，低吼道：“娘的，老子这辈子，就没这么盼着过年！”山风骤烈，吹得三辰旗猎猎狂舞，旗面翻卷如浪，仿佛整座天堂寨都在蓄势，只待那一声惊雷炸响——枞阳，便将是大明中兴的第一声春雷。而此时，千里之外的黄梅县署内，洪承畴独坐灯下，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塘报，纸页已被汗水浸得微潮。塘报上只有一行字：“邵起已离安庆，押银赴枞阳，预计二月十九日申时抵埠。”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搁笔，唤来高进库：“传令下去，黄梅至桐城一线，所有塘铺加倍巡查，凡遇形迹可疑之钦差车驾，无论真假，即刻飞报！”高进库一愣：“督师，莫非您以为……”洪承畴未答，只缓缓吹熄案头油灯。窗外，一钩残月冷冷悬于墨蓝天幕，清辉如霜，洒在庭院青砖之上，也洒在那封塘报渐渐变冷的墨迹上——二月十九，申时。枞阳，正在等一场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