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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本不该存在的人(上)
    本不该存在的人?张述桐条件反射般地想起女人的话:有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在这艘船上。找到那个人,然后将其赶下船。“展开讲讲呢?”“你居然真的不知道啊?”清逸奇怪地看...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停了,像被谁掐住了喉咙。硝烟味却愈发浓重,沉甸甸地浮在空气里,混着楼下小摊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冻僵的槐花气息——那是张述桐家老屋后院那棵枯了三年的槐树,去年冬至前夜,他用冻裂的手指抠开树皮,刮下一点灰白菌丝,泡进搪瓷缸里煮了半宿,说这味道“像没拆封的旧信纸”。我盯着手机屏幕右上角跳动的时间:20:47:13。比刚才多了一分钟十七秒。可窗玻璃映出的我,睫毛没颤,呼吸没乱,连左耳垂上那颗浅褐色小痣的位置,都和十七秒前一模一样。不对劲。我猛地转头看向书桌右下角——那里本该摆着一只青釉冰裂纹小碟,碟里盛着七颗晒干的野山楂,是昨儿傍晚张述桐硬塞给我的,说“含一颗,心跳快半拍,能骗过时间”。可现在碟子空了,山楂没了,只余一圈淡红汁液洇在釉面,像干涸的微型血泊。我伸手去碰,指尖触到的却是刺骨寒意,仿佛那釉面刚从零下二十度的冷库取出。我缩回手,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不是电子音,不是微信语音呼叫,是那种老式铜铃——“叮咚”一声,尾音拖得极长,震得窗台绿萝叶片簌簌抖落三粒水珠。我数过,这声音频率是52赫兹,恰好是蓝鲸求偶时的最低频段。张述桐说过,整条梧桐巷只有他家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配着上世纪七十年代厂矿家属楼淘汰下来的铃铛。我拉开门。张述桐站在门外,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藏青工装棉服,领口露出半截灰蓝针织围巾边,右肩沾着一小片没化尽的雪粒,在楼道暖光下泛着细碎银光。他左手拎着个褪色的军绿帆布包,右手……正攥着一支铅笔。不是普通铅笔。笔杆是旧木头削的,没上漆,露出毛糙的纤维纹路;笔尖没削过,钝钝的,沾着暗红颜料,像干涸的血痂。他拇指用力抵着笔腹,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几道深褐色印痕,像是反复刮擦过某种坚硬树皮留下的。“你迟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每个字都砸在我耳膜上,带着微不可察的震颤。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根本没约你”,可舌尖突然麻了一下,仿佛被那支铅笔的钝尖抵住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楼道声控灯应声熄灭,黑暗瞬间吞没我们。唯有他眼底有光——不是反光,是实实在在的、幽微跳动的冷白光,像两簇被封在冰层里的磷火。“第七次。”他忽然说,“你删掉了第七次冬至的记录。”我浑身一僵。冬至。去年冬至。那天我确实在日记本里写了整整十页,记下张述桐如何把半块冻梨塞进我手套里,如何用体温捂热那枚冰凉的黑曜石纽扣,又如何在我转身时,悄悄把纽扣别进了我大衣内衬第三颗扣眼的暗袋——那地方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可第二天清晨,日记本第37页到第46页全变成了空白,纸页边缘齐整如刀切,像被什么人用绝对零度的刃片精准裁去。编辑以为我手滑误删,安慰我说“存稿云同步功能偶尔抽风”,可我知道不是。因为抽风不会让咖啡杯沿残留的唇印,在消失的页面背面,洇出一朵歪斜的腊梅形状。“你偷看了我的备份硬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张述桐摇头,把那支铅笔缓缓举到我眼前。钝尖离我瞳孔只剩五厘米。我甚至能看清颜料缝隙里蜷缩的、一粒芝麻大小的银色鳞片。“不是看。”他呼出的白气拂过我鼻梁,带着雪梨炖茶的微涩甜香,“是‘校对’。”他手腕一翻,铅笔尖猝然点向我左眼下方——不是眼球,是泪阜旁那颗几乎透明的小痣。没有痛感。只有一阵奇异的酥麻,像无数细小的电流顺着颧骨爬进太阳穴。紧接着,视野边缘开始剥落。不是模糊,不是变暗,是像老电影胶片被强行撕开——画面左侧的楼道墙壁先褪成灰白,砖缝里的霉斑变成蠕动的墨线;右侧我的影子则开始增殖,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十二道影子齐刷刷抬起手,指尖直指张述桐心口。而最诡异的是,所有影子的袖口都露出一截同样的青筋凸起的手腕,腕骨内侧,用极细的炭笔写着同一串数字:****。那是张述桐的出生日期,和……我外婆的忌日。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防盗门,金属震得牙根发酸。“为什么是我外婆?”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张述桐没答。他垂眸看着自己右手,那支铅笔不知何时已断成两截。断口处没有木屑,只涌出粘稠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银色液体,一滴,两滴,落在水泥地上,竟没洇开,反而凝成两粒浑圆的水银珠,微微滚动,映出我们此刻扭曲交叠的倒影。“你记得她织毛衣的样子吗?”他忽然问。我愣住。外婆?那个总坐在阳台上,用竹针勾缠毛线,哼着走调沪剧的老太太?我当然记得。记得她左手无名指永远戴着一枚黄铜顶针,记得她织错行时会用剪刀尖轻轻敲三下膝盖,记得……记得去年冬至前夜,她临终前最后清醒的十分钟里,枯瘦的手指在我掌心反复描画的,正是一个歪斜的“冬”字。张述桐弯腰,用断笔蘸取地上一滴银液,在水泥地写了个字。不是“冬”。是“冫”。两点水旁。他指尖悬停在半空,银液拉出细长晶丝:“‘冬’字拆开,是‘冫’加‘夂’。‘冫’是冰,是凝固的刹那;‘夂’是脚趾朝下的行走,是无法回头的奔赴。可如果……”他顿了顿,另一只手忽然探进工装棉服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的薄纸——是我的高中毕业照。照片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燎过,可画面完好。我站在第三排最右边,笑容灿烂,而站在我斜后方的张述桐,校服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透过镜头直直望进我瞳孔深处。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同一支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比我记忆中苍劲许多,墨色深得发紫:**“这张底片,我洗了六百二十三次。最后一次,显影液里浮出的不是你的脸,是你外婆的眼睛。”**我胃部骤然绞紧。“你疯了……”“我没疯。”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稳,像冰面下缓慢移动的暗流,“我只是比你早看见了‘重影’。”他指向我身后紧闭的房门。“你家玄关柜第三格,最里面,有只红布包。打开它。”我摇头,可双脚已不受控制地转身。钥匙插进锁孔时,金属发出细微的蜂鸣,与窗外重新炸响的鞭炮声奇异地共振。推开门,玄关灯自动亮起,惨白灯光下,那只红布包静静躺在角落,布面绣着褪色的并蒂莲——是外婆的手艺。我手指抖得几乎解不开系带,终于扯开,里面没有金镯玉佩,只有一卷胶卷,铝制暗盒上贴着标签,字迹娟秀:**“桐桐周岁·”**。我猛地抬头。张述桐就站在我身后半步,呼吸拂过我耳后绒毛。“你没见过这卷胶卷。”他陈述道,“因为你外婆,把它烧了。”“胡说!她从不烧东西!”“她烧了。”他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笃定,“就在你六岁那年腊月廿三,小年祭灶。她把你反锁在阁楼,自己坐在天井里,用煤炉烧掉了所有你婴儿时期的影像——除了这一卷。她把它裹进三层油纸,塞进青砖墙缝,又用糯米灰浆封死。直到去年霜降,墙皮剥落,我才找到它。”我脑中轰然炸开。六岁那年的阁楼。闷热,灰尘在斜射光柱里狂舞,我拍打木门哭喊,而楼下外婆哼着《罗汉钱》,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后来呢?后来我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已在医院,医生说我急性支气管炎,外婆却病危,送医途中溘然长逝。“你骗人……”我嗓子里像堵着滚烫的沙砾,“她病得那么重,怎么……”“她不是病死的。”张述桐打断我,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台老式海鸥dF相机,黄铜机身布满划痕,“她是被‘冬’字咬死的。”他咔哒一声掀开相机后盖,将那卷胶卷熟练装入。金属齿轮咬合声清脆得瘆人。“你外婆是‘守门人’。”他一边调试光圈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天气,“守着梧桐巷第107号老宅地下那扇‘冬之门’。门后不是空间,是‘时间褶皱’——所有被刻意遗忘、被强行抹除、被世人集体失忆的‘未完成时刻’,都沉淀在那里,结成冰晶。她用毕生力气维持门缝不被撑开,可你六岁那年,你无意识的一句童言,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浑身血液冻结:“……我说了什么?”他举起相机,镜头黑洞洞地对着我:“你说——‘外婆,为什么我的影子今天有三个?’”快门“咔嚓”一声。没有闪光。可我眼前骤然爆开一片刺目白光。光芒中,无数碎片悬浮旋转:外婆颤抖的手在相册上涂抹修正液;张述桐蹲在巷口,用铅笔尖刮下槐树皮,收集银色菌粉;我高中教室的玻璃窗,倒影里有十二个穿不同校服的“我”同时转头微笑;还有……还有去年冬至夜,我攥着那枚黑曜石纽扣,在结冰的湖面奔跑,身后拖出长长的、不断分岔的冰痕,每一道冰痕尽头,都站着一个穿不同年代衣服的张述桐,有的戴眼镜,有的剃光头,有的左耳缺了半片耳廓……白光骤然收缩,凝聚成一点,坠入我右眼。剧痛。像有根烧红的钢针,从瞳孔直插进大脑深处。我跪倒在地,指甲抠进冰冷瓷砖,听见自己牙齿咯咯打颤。耳边响起密集的、冰层断裂的脆响,由远及近,由疏至密,最后汇成滔天巨浪——**哗啦——!!!**世界倾覆。我呛着水睁开眼。身下是晃动的冰面,头顶是铅灰色的、低垂欲坠的云。寒气像千万根针扎进皮肤。我挣扎着撑起身体,手掌按进一处凹陷——那里刻着两个字,边缘被冰水泡得发白:**“桐桐”**我猛地扭头。十米外,冰湖中央,静静立着一座半融的雪人。它没有胡萝卜鼻子,没有煤球眼睛,只有用枯枝拗成的、歪斜的“冬”字,深深嵌在雪颈处。雪人脚下,散落着七颗冻硬的野山楂,每一颗表面,都凝着细密的、蛛网般的冰裂纹。而雪人胸口,破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里,静静躺着一只青釉冰裂纹小碟。碟中,七颗山楂完好如初。我踉跄爬过去,手指伸进窟窿,触到碟底——那里用极细的刻刀,镌着一行小字:**“此碟盛过七次冬至,今奉还。下一个轮回,记得先烧一壶雪梨炖茶。”**茶香。真的有茶香。清冽,微涩,带着被阳光晒透的梨肉甜润,丝丝缕缕,从雪人空荡荡的胸腔里漫出来,缠绕上我的手腕。我低头。自己左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红印记,形如一枚半融的雪花,六瓣清晰,中心一点朱砂似的殷红,正随着我脉搏,微微搏动。远处,鞭炮声再次炸响。这一次,不是零星几点。是连绵不绝的、浩荡奔涌的、仿佛要撕裂整个寒冬的喧嚣。我慢慢直起身,望向湖岸。那里本该是梧桐巷熟悉的青砖墙与爬山虎,可此刻,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基底。爬山虎藤蔓扭曲虬结,叶片背面,密密麻麻印着无数个缩小版的“冫”字,在风中簌簌翻动,像无数只等待破茧的银翅蝶。我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影子在冰面摇晃。不是一道。是十三道。最左边那道影子,穿着八十年代流行的的确良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最右边那道,套着未来感十足的哑光银色防护服,面罩下隐约可见半张苍白的脸——而中间那一道,穿着我此刻的羊毛衫,正缓缓抬起手,与我同步,指向冰湖尽头,那扇刚刚浮现的、由纯粹寒雾凝成的拱门。门楣上,用霜花勾勒出两个古篆:**冬 门**门内,没有黑暗。只有一片无限延展的、缓缓旋转的白色漩涡。漩涡中心,浮沉着无数熟悉的物件:外婆的黄铜顶针、我弄丢的自行车钥匙、张述桐那支断掉的铅笔、半块融化的冻梨、还有一张泛黄的车票——终点站写着:**“归途站”**。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薄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不用回头,我知道是谁。他走到我身侧,与我并肩而立。寒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一道淡粉色旧疤——我从未见过的疤。他没看我,目光牢牢锁住那扇雾中之门。“你准备好了吗?”他问。我喉头发紧,想说话,却只呼出一团浓重白雾。他忽然笑了。不是惯常那种带着点狡黠的浅笑,而是彻底松开所有绷紧神经的、近乎悲壮的释然。“没关系。”他侧过脸,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反正……我已经跑过六百二十三次了。”他抬手,将那支断笔剩下的半截,轻轻放在我掌心。银色液体顺着他指尖蜿蜒而下,在我手背绘出一道微凉的轨迹,最终汇聚于那枚新绽的雪花印记中心。印记骤然灼热。冰湖开始震动。漩涡加速旋转。十三道影子齐齐向前迈出一步。而就在此刻,我口袋里,手机屏幕无声亮起。锁屏壁纸,是我和张述桐去年冬至在湖边拍的合影。照片里,我们并肩而立,呵出的白气在镜头前交织成一片朦胧雾霭。可此刻,那片雾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凝结、塑形——最终,化作一个清晰无比的汉字:**冬**笔画边缘,细小的冰晶簌簌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