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61章 人、鬼(中)
    从前那些事到底算什么呢?他这个人脑子里藏着许多回忆,有一些早已不复存在了,可也有一些即使消散也希望记得无比清楚。可现在它们就像船体下的水,在风中凌乱了模样。人不可能在湖中看到一...路青怜握着话筒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却没发出一点声音。电话那头的呼吸很轻,像一片羽毛悬在耳畔,不急、不躁,甚至带着点纵容的笑意——仿佛她此刻的沉默,早在对方预料之中。她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痕,细得几乎看不见,是三年前冬至夜被玻璃划破后留下的。当时血珠渗出来,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它凝成暗红的小点,才用纸巾按住。没人知道那晚她为什么独自站在废弃天台边缘,也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攥着半张撕碎的船票,在零下八度的风里站了整整两小时。而此刻,这道痕正隐隐发烫。“游戏?”她终于开口,嗓音比预想中更哑,像砂纸磨过木板,“你连规则都没定,就让我入局?”“规则?”男人轻笑一声,尾音微微上扬,“规则早写在你心跳里了——你每次回溯,心率都会比正常值低0.3秒。第一次是12月17日,凌晨2:19,你在游轮B-7舱室醒来,发现窗外飘着雪,可气象记录显示当日晴。第二次是12月18日,上午10:43,你看见徐芷若把一枚银杏叶夹进《冬日重现》初版样书扉页,可那本书根本没印出来——那是你上周亲手烧掉的。”路青怜猛地闭眼。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他说对了。她的确记得那些细节。记得雪落在睫毛上的微凉,记得徐芷若指尖沾着墨水,记得自己烧书时火苗舔舐纸页的噼啪声。可这些事,从未告诉任何人。连张述桐都不知道她曾在12月17日凌晨两点十九分睁眼,更不知道她烧过一本根本不存在的样书。“你查过我?”她问。“不。”男人顿了顿,“是你自己漏的。”“什么意思?”“你忘了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每一次回溯,你都会留下一个‘锚点’——一个只有你自己能感知到的参照物。比如你左耳后第三根头发,比其余的短三毫米;比如你手机锁屏壁纸右下角,有半粒像素点永远偏蓝0.7度;再比如……你刚才敲门时,右手小指第二关节弯了15度,而你平时习惯用17度。”路青怜喉头一紧。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耳后——果然,那里有一根断发,齐根而断,长度精确得令人毛骨悚然。“这不是巧合。”男人说,“是标记。是你潜意识在确认‘这次是不是真的’。而我,只是顺着标记,找到了你。”客厅灯还亮着,暖黄光晕浮在空气里,像一层薄雾。路青怜却觉得冷。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冷,而是一种从脊椎深处漫上来的滞涩感,仿佛身体正在缓慢结晶,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在提醒她:你早已被观测,早已被校准,早已被……录入。她忽然想起张述桐的话——“这不是他,路青怜。”不是“他”,而是“她”。可那个声音明明是男性的,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掌控力。除非……“你也在回溯?”她直截了当地问。电话那头静了三秒。就在这三秒里,走廊尽头传来电梯抵达的“叮”一声。很轻,但足够清晰。路青怜倏然抬头,目光钉在门缝下方——一道影子正斜斜地切进来,停在距离门槛十五厘米处。不是张述桐的影子。张述桐身高一七八,步幅匀称,站立时重心偏右,投在地上的影子左肩会略高半指。可这道影子双肩平直,颈线绷紧,袖口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褐色旧疤——她认得那道疤。那是顾秋绵的。可顾秋绵此刻应该在四楼护理室整理第二批退烧贴,手机还躺在她外套内袋里,屏幕朝下,未解锁。路青怜没有动。她仍握着话筒,指腹摩挲着塑料外壳上细微的颗粒感,像在确认某种真实。“你刚才说,这是你和我之间的游戏。”她忽然换了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那现在,我退出。”“哦?”男人饶有兴致,“理由?”“因为你搞错了前提。”她一字一顿,“你说我漏了锚点,可你忘了——锚点从来不是为别人设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拇指用力一按,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嘟——嘟——嘟——”,规律得像倒计时。她没放下话筒,而是将它轻轻搁回座机旁,转身走向玄关。冷水壶还在原地,药盒静静躺在壶盖上,铝箔包装反射着灯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她蹲下身,撕开一粒依托考昔,倒进掌心。白色药片圆润、干燥,没有任何气味。她盯着它看了五秒,忽然起身,拉开浴室门。张述桐果然在里面。他没开浴霸,只开了镜前灯,光打在他湿漉漉的额发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他刚刮完胡子,下巴泛着青,手里捏着一条毛巾,正拧干。听见动静,他转过头。两人目光相撞。张述桐先开口:“你……没事吧?”路青怜没答。她把药片递过去。他愣了一下,接过,低头看:“止疼药?”“嗯。”“给我吃的?”“不是。”她垂眼,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棉拖——鞋头歪了一点,左脚比右脚多露出半截脚踝,“是给你室友准备的。”张述桐皱眉:“……谁?”“苏云枝。”她终于抬眼,瞳仁黑得不见底,“她今晚在甲板尖叫,不是因为看见鬼,而是因为……她的生理期提前了七天,痛经发作时撞到了铁栏杆。她以为自己流血了,其实只是护垫移位。”张述桐怔住。这信息太具体,具体到荒谬——苏云枝今早还跟他们在自助餐厅聊过天,全程神采奕奕,连咖啡都喝了两杯。没人看出异样。“你怎么知道?”他下意识问。路青怜没回答,只说:“你记得试胆大会前,她说过自己怕黑,却主动选了最暗的C区?”“记得。”“因为她需要确认一件事——黑暗里会不会有东西碰她。”张述桐瞳孔微缩:“……碰她?”“嗯。”她点头,“她上周三,在图书馆三楼东侧楼梯拐角,被一个戴黑口罩的男人拽进消防通道。他没动手,只是贴着她耳朵说:‘你下周会来月经,疼得站不稳,到时候我会在你摔下去前接住你。’”空气骤然凝滞。张述桐喉结滚动了一下,毛巾从指间滑落,砸在洗手池边,发出闷响。“你……报警了?”“没有。”路青怜摇头,“我查了监控,那天图书馆闭馆维修,所有摄像头黑屏三小时十七分钟。而维修单上签字的人,姓卢。”张述桐猛地抬头:“卢?”“卢丽翰。”她平静地报出自己的全名,“我父亲的名字。”张述桐僵在原地。路青怜却忽然笑了。很淡,像水面掠过一道涟漪,转瞬即逝。“你刚才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早点告诉你?”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因为我在等一个信号。”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等我的记忆出现‘折痕’。”“折痕?”“回溯时,大脑会重写部分神经突触。但重写不是删除,是覆盖。就像在旧稿纸上誊抄新字,底下总能透出些墨迹。”她顿了顿,“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一分,我忽然记起徐芷若说过一句‘雪梨炖茶敬上’,可她明明没喝过雪梨炖茶——那句话,是你在单章末尾写的。”张述桐脸色变了。“你写在小说里的话,成了我的记忆。”她盯着他,“所以我在想……到底是谁在书写现实?”洗手池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水缓慢坠落,“嗒”地一声。张述桐忽然伸手,按住她手腕。皮肤相触的刹那,路青怜没躲。他的掌心很热,指腹有薄茧,拇指无意识蹭过她腕骨内侧——那里有一颗极小的褐色痣,像一粒被遗忘的咖啡渣。“你刚才挂电话的时候,”他声音低哑,“电梯响了。”路青怜没否认。“可我出来时,电梯显示的是‘检修中’。”“我知道。”“你也知道顾秋绵不在四楼。”“她今早被调去六楼VIP舱服务,十点半换班。我没告诉她。”张述桐松开手,退后半步,背靠上冰冷的瓷砖墙。“所以……你早就猜到,那个打电话的人,不是在说话。”“是在同步。”路青怜接道,“他在用我的感官,校准你的反应。每一次我说话,他都能听见你呼吸频率的变化;每一次我停顿,他都知道你在想什么。”张述桐闭了闭眼:“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在找一个人。”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是游轮楼层图,B层平面,用红笔圈出三个点:护理室、B-7舱、冷水间。“这三个地方,都是我第一次回溯时停留超过三分钟的区域。”她指尖点着红圈,“而今天,你恰好路过这里三次。”张述桐看向她:“……所以我是‘锚点’?”“不。”路青怜摇头,“你是‘桥’。”“桥?”“连接两个时间褶皱的桥。”她将纸条翻面,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瘦锋利:“冬至前三日,雪落无声时。”张述桐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等等……你刚才说,你父亲叫卢丽翰?”路青怜颔首。“可你身份证上……”“是路青怜。”她打断他,“但我的出生证明,登记的是‘卢青怜’。户口本上,我父亲那一栏,是空白。”张述桐怔住。“他在我七岁那年失踪。”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警方立案后,查到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港口货运码头。监控拍到他登上一艘没有注册编号的货轮,船上堆满雪梨箱——每一只箱子侧面,都印着同一行字:冬日重现。”洗手池的水滴声还在继续。嗒。嗒。嗒。张述桐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慢慢蹲下身,捡起那条毛巾,拧干,然后递给她。路青怜没接。他也不收,就那么举着,手臂悬在半空。过了几秒,她终于伸出手,指尖擦过他手背,取走毛巾。“你信我吗?”他忽然问。路青怜动作一顿。“不是信我的话,”张述桐看着她眼睛,“是信你自己的判断。你刚才说,锚点不是为别人设的——那你现在,还觉得我是桥吗?”她没立刻回答。毛巾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水珠沿着边沿滴落,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知道……如果你真的是桥,那桥的另一端,一定通向某个我必须回去的地方。”张述桐没说话。他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拂开她额前一缕被水汽洇湿的碎发。这个动作毫无暧昧,却比任何触碰都更沉重。路青怜没躲。她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那粒白色药片不知何时已化开一小块,粉末黏在皮肤上,像雪融后的残迹。窗外,远处海面泛起微光。不是月光,也不是灯塔,而是一种更幽邃的、缓慢流动的银白,仿佛整片海域正随着某种不可见的节奏,微微呼吸。电话座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铃声,是机身在桌面上轻微弹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路青怜和张述桐同时转头。屏幕漆黑,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信号提示,只有底部指示灯,以极慢的频率,明明灭灭。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倒数。又像在应答。路青怜静静看着那点微光,忽然说:“明天早上六点,B层观景甲板。”张述桐点头:“我陪你。”“不。”她摇头,“你去六楼找顾秋绵。问她,上周三下午三点,她有没有在图书馆三楼东侧楼梯,看见一个戴黑口罩的男人。”张述桐皱眉:“如果她没看见呢?”“那就说明,”路青怜望向窗外那片浮动的银白,声音轻得几乎融入水滴声里,“看见的人,是我。”她转身走向卧室,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住。“对了。”她没回头,“你刚才拧毛巾时,左手小指第二关节,弯了17度。”张述桐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路青怜推开房门,没开灯。黑暗温柔地吞没了她。门合拢前,最后一丝光线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鼻梁高而直,下颌线绷紧如弦,耳后那根断发,在微光里闪了一下,细得像一道未愈的伤。门外,张述桐仍站在原地。他慢慢抬起左手,看着那根微微弯曲的小指。水珠顺着手腕滑落,滴在瓷砖上,发出“嗒”的一声。与座机指示灯的明灭,严丝合缝。六点零一分。海风忽然大了起来。远处,第一声钟鸣穿透雾气,沉缓悠长。冬至,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