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八章 “猫眼”来了?
东京郊外,深山隐蔽之处有一间小木屋,来生瞳骑着摩托车来到山脚下,翻身下车,将一个厚厚的食盒从后备箱取下,一边朝着小木屋的方向前进,一边嘟囔着:“爸爸也真是的,放着好好的市区不住,非要住到这种地方……”...海风裹着咸腥气息从窗缝钻进来,拂过木桌边缘那只盛着半碗冷鱼汤的粗陶碗。汤面浮着几星油花,底下沉着几片薄如蝉翼的海贝肉,汤色清亮,却早已失了热气。来生爱跪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目光却频频往门边溜——迈克尔刚被来生瞳扶进里屋小憩,而纳夫正蹲在院中井台旁,用一块湿布反复擦拭那柄古旧铜壶,壶身映着天光,泛出幽微青锈。“阿信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檐角歇息的白鹭。纳夫没抬头,只将铜壶翻了个面,擦净壶底一道细裂:“嗯?”“你真不跟爸爸一起住?”他动作顿了顿,布巾在指间拧出一缕水痕。“大泪说,镇长安排的那处老屋,三间房,刚好够你们三个住。我若硬挤进去,反倒让爸爸拘束。”“可你救了他啊。”来生爱往前挪了半寸,膝盖压在竹席上发出细微窸窣,“他昨天还攥着你手腕说‘阿信,你比儿子还亲’……这话我都听见了。”纳夫终于抬眼,日光斜斜劈开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那是他病中的话。人清醒时,不会把救命恩人当亲子供奉——他心里清楚,自己欠的是八条命,不是一条。”来生爱怔住。她原以为这话说出来,至少能换来一句软话,哪怕只是敷衍的“再看”,可纳夫语气平直,没有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她忽然想起昨夜偷听到的对话:来生泪站在厨房门后,背对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苗,对纳夫低声道:“阿信,他不必替爸爸活成另一个人。他有他的路,我们有我们的岸。”那时纳夫只是点头,然后伸手拨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一缕碎发,指尖微凉。风忽然大了些,卷起院角晾衣绳上的蓝布衫,猎猎作响。来生爱低头盯着自己指甲缝里嵌着的一点海盐结晶,声音闷下去:“……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等大泪从普鲁士回来。”他将铜壶搁回井台,起身时衣摆扫过青苔,“‘X’事务所的人还在雅典等我。猫眼咖啡厅关了,但有些委托没结清——比如那位总在雨天来修伞的老裁缝,他女儿的病还没好透。”“哦。”她应得极轻,又忽然扬起脸,眼睛亮得惊人,“那……你教我明玉功吧!”纳夫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跳。“爸爸说,你运功时像春水涨潮,无声无息就把人托起来了!”她双手撑在膝上,身体前倾,仿佛这样就能把话钉进他心里,“我看了三天!你给爸爸揉肩时左手拇指按在天宗穴,右手小指虚悬在肩井外侧三分——那是引气入脉的‘浮槎式’!还有你煎药时用的紫砂罐,罐底刻着‘信’字,那是你自己的东西对不对?你根本不是借来的功夫,是你自己的!”纳夫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弯腰从井台下摸出一枚贝壳——边缘已被海水磨得圆润发亮,内壁泛着珍珠母的虹彩。他递过去:“大爱,接住。”她下意识伸手,贝壳却在他掌心微微一转,顺势滑入她摊开的掌纹。冰凉弧度贴着皮肤,竟似有微弱搏动。“明玉功不是刀剑,不能传。”他声音很淡,却像井水漫过石阶,“它是活的。你若想学,得先学会听自己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声音——晨起时左肩第三块骨头酸不酸?喝冷汤时胃里有没有一丝滞涩?看见爸爸咳嗽时,胸口是不是先于耳朵听见了那声闷响?”来生爱怔怔看着掌中贝壳,虹彩随角度变幻,映得她瞳孔也流转着细碎光斑。她忽然想起童年某个暴雨夜,父亲缺席的生日,母亲真璃绘用碎玻璃片拼成一只纸鹤,说“光在裂口里才最亮”。那时她不懂,如今贝壳在手,才恍然明白——原来所谓传承,从来不是灌顶醍醐,而是把人推到深渊边缘,逼你看清自己影子的形状。“……那我每天早起练站桩。”她攥紧贝壳,指节泛白,“就站在海边礁石上,浪打过来也不动。”“好。”纳夫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别太早。潮汛前两刻,礁石缝里会钻出带毒的蓝刺水母。去年有个渔民被蛰了脚踝,三天后整条腿溃烂。”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那你得每天早上来看我!”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散在风里的应答:“嗯。”午后阳光渐炽,来生瞳端着新熬的海贝粥进屋,却见迈克尔并未安睡。老人靠在枕上,正用枯枝般的手指慢慢摩挲一张泛黄照片——相纸边缘卷曲,中央是三个穿和服的小女孩,背后樱花纷落如雪。来生瞳认得,那是她们七岁、九岁、十一岁时,在京都哲学之道拍的。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钢笔字迹:“真璃绘摄于昭和四十二年”。“爸爸?”她轻唤。迈克尔缓缓抬眼,眼角皱纹舒展如涟漪:“小瞳……你记得吗?那年你总嫌樱花落得太快,蹲在树下数花瓣,数到三百二十七片就哭鼻子,说‘再数下去,妈妈就该喊我们回家吃饭了’。”来生瞳鼻尖一酸,忙低头搅动粥勺:“……我记得。后来您偷偷摘了整枝樱枝插进花瓶,骗我说是园丁新栽的。”“傻孩子。”他笑着摇头,手指抚过照片上最小的女孩,“那时你大姐总板着脸,像个小法官;你二姐最爱抢我的眼镜戴,说镜片后头的世界更清楚……只有大爱,永远攥着我的食指,生怕一松手,我就变成海风里飘走的蒲公英。”来生瞳喉头哽咽,却听见门外传来窸窣声响。她侧身望去,见来生爱正踮脚立在门框边,手里捏着那枚贝壳,阳光穿过她耳垂上细小的绒毛,在墙上映出毛茸茸的浅金光晕。小姑娘没说话,只是朝她眨了眨眼,然后悄悄把贝壳塞进枕头底下——那里,静静躺着另一枚更小的贝壳,内壁虹彩早已黯淡,却刻着歪斜的“爱”字,是七岁时迈克尔亲手刻的。暮色四合时,纳夫提着两尾银鳞闪闪的海鱼归来。来生泪已从普鲁士返回,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箱子里除了克拉李信的遗嘱公证文件,还有一只牛皮纸包——拆开是十几张泛黄速写,全是迈克尔年轻时画的素描:雅典卫城的廊柱阴影、伊斯坦布尔集市的铜器反光、西西里岛渔港的锈蚀铁锚……每张角落都签着“m.H.”,墨迹被岁月洇开,像凝固的潮痕。“爸爸说,这些是他逃亡路上唯一没丢的东西。”来生泪将速写铺在桌上,指尖划过某张背面潦草批注,“你看这里——‘1948年冬,贝尔格莱德地下印刷所,帮工老米沙送我半块黑面包,他女儿在教堂唱诗班’。”纳夫俯身细看,发现所有速写背面都密密麻麻记着人名与地点,有些名字被反复划掉又补上,像一场无声的忏悔录。最末页却空白着,只有一行新墨:“1973年秋,爱琴海畔,八个女儿的名字。”“他记了三十年。”来生泪声音微哑,“连每个女儿第一次叫‘爸爸’的日期都标着红点。”纳夫默然良久,忽然问:“大泪,他提过辛迪加吗?”她摇头:“只说过,哥哥最后留下的东西,不是权柄,是‘火种’。”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叩门声。来生瞳去开门,门外站着镇长,身后跟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胸前徽章印着交叉的橄榄枝与齿轮。“辛迪加遗产管理处。”为首者出示证件,“根据克拉·李信先生遗嘱第十七条,迈克尔·海因茨先生作为唯一在世血亲,有权继承其名下全部非流动资产。包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雅典卫城山丘下方,第七号秘密金库的开启权限。”空气骤然凝滞。来生爱下意识攥紧衣角,指腹蹭过贝壳边缘的刻痕。来生泪却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什么重担:“请稍候。”她转身走向里屋,片刻后搀着迈克尔缓步而出。老人今天特意换上了浆洗挺括的亚麻衬衫,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唯有握着来生泪手腕的指节泛着青白。“钥匙在我这儿。”迈克尔声音平稳,却带着久违的金属质感。他从贴身衬衣口袋取出一枚黄铜钥匙——形制古拙,齿纹繁复如星轨,顶端镶嵌着半粒暗红色宝石,在暮色里幽幽发亮。纳夫瞳孔骤缩。他认得这材质——与当初在罗马正教禁书库见过的“圣骸盒”锁芯同源。而那抹暗红……分明是凝固千年的龙血琥珀。迈克尔将钥匙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女儿们惊疑的脸,最终停在纳夫身上:“阿信,你曾说,明玉功最玄妙处,不在疗伤续命,而在‘知微见著’——能看见人皮囊之下,血脉奔流的轨迹。”纳夫颔首。“那么,”老人微笑起来,眼角褶皱如扇面展开,“你可愿陪我去看看,那座埋在卫城山丘下的‘心脏’?它跳动了六百年,只为等一个听诊的人。”来生爱猛地抬头,贝壳在掌心硌出红印。她忽然明白父亲为何执意要纳夫留下——原来所谓报答,从来不是偿还恩情,而是交付一把钥匙,打开另一重深渊。而深渊尽头,或许正躺着他们全家苦苦追寻半生的答案:为何真璃绘会死于一场寻常感冒?为何辛迪加追杀令下达时,所有线索都诡异地指向幼女来生爱的襁褓?为何迈克尔在火海中昏迷前,最后看见的不是仇敌面孔,而是自己襁褓中的女儿,正被一只覆着银鳞的手臂稳稳托住?海风突然狂暴,掀翻窗台上晾晒的海藻干。墨绿色叶片翻飞如蝶,在众人脚边打着旋儿。纳夫弯腰拾起一片,叶脉间隐约可见细密金线——那是被海水反复冲刷后,仍固执留存的古老符文。他凝视良久,终于伸出手,覆在迈克尔苍老的手背上。“好。”他说,“我陪您去。”贝壳在来生爱掌心突然一烫,虹彩暴涨,映得满室生辉。她看见父亲眼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而影子深处,一点暗红如心跳般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