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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首要任务是把林浪给弄回公司
    林浪其实挺乐意见到沈安安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的。她要是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美丑,身材,才是最坏的结果。沈星南进来后,林浪就说道:“爸,你咋来了?该不会是安安告状了吧?”“不是,我是听...我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火锅的热气正腾腾往上涌,像一层半透明的雾,把屋里七八张脸都罩得模糊。林薇坐在我左手边第三张椅子上,手指绕着玻璃杯沿慢悠悠打转,指甲油是新做的——豆沙红,不张扬,但灯光一照,就泛出点哑光的、近乎绸缎的质感。她没看我,只把杯子里的橙汁晃了晃,冰块撞着杯壁,叮一声脆响。“刚还在说你。”陈哲从对面探过身子,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说你这人啊,越活越像县城里的老干部——逢年过节不露面,一露面就端着保温杯泡枸杞,开口闭口‘现在年轻人不懂规矩’。”桌上哄笑起来。王磊拍着大腿:“可不是嘛!上回在金鼎KTV,他硬是把麦递给我妈,说‘婶儿您唱,您唱得比我爸当年在厂礼堂还稳’——把我妈乐得直抹眼泪,回家还跟我爸学了一遍。”我笑着没接话,只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湿毛巾擦手。毛巾有点烫,蒸得掌心发红。这感觉很熟悉——像小时候在县文化馆门口等我爸下班,他总在传达室热水瓶里灌满开水,拧紧盖子,再裹两层旧报纸,塞进我书包侧袋。纸被水汽洇透,摸上去也是这样微烫又绵软的触感。林薇这时终于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三秒,然后垂下去,用小银勺轻轻刮了刮碗边凝结的一圈薄薄的油花。“你爸……”她顿了顿,“昨天来过我家。”我手一顿,毛巾悬在半空。“没进门,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她声音不高,像在说天气,“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他转身走了,背有点驼。”桌上突然静了。陈哲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轻。王磊低头刷手机,屏幕亮光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我没应声,只把毛巾叠好,放回托盘。指尖有点凉。林薇的爸爸林国栋,原县教育局督导室主任,去年七月突发脑溢血,抢救过来后左半身偏瘫,说话含混,右手能勉强握筷,但写字时手抖得厉害。林薇辞了省城设计院的工作,回县城照顾父亲,顺便接手了他名下那套临街老房改的小型书画装裱铺——“墨痕斋”,招牌是她自己写的,瘦金体,锋利又克制。而我爸周建国,县农机厂退休钳工,五十八岁,独居,每月退休金三千二,医保卡里常年躺着三百多块余额,雷打不动每月十五号去县老年大学教木工兴趣班,教的是榫卯结构和旧式雕花窗棂的复原技法。他从不主动联系林薇,更别说登门。可他去了。我盯着面前那盘毛肚,红油汤底翻滚着,牛油的香气混着麻椒的辛烈往鼻子里钻。这味道让我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林薇发烧到三十九度五,我翻墙逃课,骑自行车驮她去县医院。半路车链子断了,我推着车跑完剩下两公里,把她送到急诊室门口时,自己也烧了起来。那天她输液,我蹲在走廊长椅上睡着,醒来发现她把外套盖在我身上,袖口还沾着点滴架上未干的酒精味。后来她说:“你爸修过我们家漏水的自来水龙头,用胶布缠了三层,三年没漏过一滴水。”我说:“你爸批过我小学作文,评语写‘观察细致,惜字句稍涩’,我还留着本子。”我们都没提那年夏天,她爸查出肺癌晚期时,我拎着两盒西洋参站在教育局门口,被保安拦下,说“林主任不见客”。我转身走掉,没回头。参一直搁在储物间角落,去年梅雨季潮了,盒子发霉,我扔进楼下垃圾桶,塑料袋破了,褐色根须黏在绿色垃圾袋内壁,像一道溃烂的疤。火锅咕嘟咕嘟地响。“你妈呢?”我问林薇,声音有点哑。她摇摇头:“没回来。年初三就走了,说在三亚租了房子,跟几个老姐妹跳广场舞。”她扯了下嘴角,“跳完舞,顺道去免税店买化妆品,专柜小姐叫她‘姐姐’,她挺开心。”我点点头。我妈李秀芬,县棉纺厂工会副主席,五年前离异,如今在三亚一家老年旅居社区做兼职活动策划。她每年春节都走,走得干脆,连年夜饭都不吃。去年除夕夜视频,她穿着荧光粉羽绒服,在海边椰子树下跳《最炫民族风》,背景音里有海浪和一群老太太的笑声,高亢、热闹、不容置疑。“对了,”王磊忽然插话,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你托我办的事,办妥了。”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三份文件:一份《关于同意周建国同志提前办理特殊工种退休手续的批复》复印件;一份《县农机厂职工安置补偿协议书》扫描打印件;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老周,补偿款八万六千整,已打入你工资卡。厂里最后一批设备下周拍卖,你要是还想看看,周三上午九点,老车间门口等你。——刘厂长”。我捏着纸角,指腹蹭过“八万六千整”几个字。这笔钱,够付清林薇父亲康复中心半年的护理费,够换掉她家老房里那台嗡嗡作响、制冷效果只剩三分之二的旧空调,够给她新买的那台二手平板电脑配齐全套绘图笔和支架——她最近在画一套县城老建筑线稿集,画到东街粮站旧址时卡住了,说找不到当年砖缝里嵌着的青苔纹理。可这钱,是用我爸三十年工龄、四次先进生产者奖状、还有他亲手打磨的十二把不同型号的梅花扳手换来的。那些扳手如今锁在他床底下樟木箱里,每把柄上都刻着年份:1987,1991,1995……最后一把是2013年,刀口磨损得最深,像一道沉默的伤疤。“刘厂长说,”王磊压低声音,“厂子撑不到今年端午。设备卖完,地皮归文旅局,要改造成‘工业记忆主题街区’。规划图他偷偷给我看了——东车间改成咖啡馆,西车间变文创市集,锅炉房……改民宿。”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点轻微的、类似叹息的声音。林薇忽然放下勺子,用纸巾按了按嘴角。“我接了个活。”她说,“县志办约稿,画‘七十年代县城全景手绘长卷’,要求精确到每扇窗户的样式、每棵行道树的品种。他们给了我三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你爸在农机厂大门口修拖拉机。”我猛地抬头。她从随身小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八厘米宽,十二厘米长,边缘微微卷曲。照片上是1978年的县农机厂大门,红砖墙,铁皮门,门楣上“农业机械化”五个大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水泥。门前停着一台东方红LX704拖拉机,履带沾泥,驾驶座上没人。而在拖拉机右侧引擎盖旁,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裤的年轻人,头发浓黑,腰杆笔直,正俯身凑近化油器,手里捏着一把细长的螺丝刀。他侧脸线条清晰,下颌绷着一股少年气十足的倔劲。那是我爸。二十六岁,刚进厂第二年,还没娶我妈,还没生我,还没被生活磨平所有棱角。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几行小字,字迹娟秀却异常有力:“周建国同志,,协助调试春耕备耕机械。技术精湛,责任心强,建议列为青年技术骨干培养对象。——县农机厂团总支”我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照片背面那行字。墨水早已渗进纸纤维,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像一道浅浅的刻痕。“他们要我按这张照片复原整个厂区。”林薇说,“但我缺资料。老图纸找不到,老工人联络不上。刘厂长说,你爸可能还记得——毕竟,他当年参与过厂区三次改造。”我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你爸上周三下午,”她继续说,声音平静,“来墨痕斋取一幅装裱好的《松鹤延年》。我问他要不要喝杯茶,他说不了,得赶去厂里。我送他出门,看见他往西街方向走了,步子很快。”西街,正是农机厂旧址所在。“他还说了一句话。”林薇看着我,目光沉静,“他说,‘有些东西,修不好了,得留个样子。’”包厢里忽然安静得过分。只有火锅汤底持续沸腾的嘶嘶声,像某种缓慢燃烧的余烬。陈哲又点了一支烟,火光在暗处明明灭灭。王磊打开手机录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红点幽幽亮着。我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橙汁,喝了一口。甜味之后是淡淡的酸,舌尖微微发麻。“明天上午九点。”我说,“我陪他去。”林薇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伸手把照片翻过来,重新对着我。照片里那个年轻的周建国正微微仰头,似乎在检查拖拉机驾驶室顶棚的铆钉。阳光斜斜切过他额角,在工装裤裤脚上投下一小片清晰的、三角形的影子。“你小时候,”她忽然问,“有没有偷偷拆过他工具箱?”我怔住。“有。”我慢慢放下杯子,“十岁那年,他出差三天。我撬开他床底那只绿漆铁皮箱,想找出他藏起来的‘高级齿轮模型’——结果只找到一摞发黄的《机械工人》杂志,和一本硬壳笔记本。本子第一页写着:‘周建国学习笔记,1976年始’。后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画着各种轴承剖面图、液压回路简图,还有……”我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下来:“还有好多页,贴着从旧挂历上剪下来的风景照。黄山云海,桂林漓江,敦煌月牙泉……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同一行字:‘等攒够钱,带秀芬去看。’”林薇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那种汹涌的、滂沱的红,而是眼尾晕开一小片极淡的绯色,像宣纸上洇开的胭脂,克制,却无法忽视。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毛肚放进滚烫的红汤里。七上八下,涮得恰到好处。她把那片毛肚放进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趁热吃。”她说。我低头看着碗里那片微微颤动的、裹满红油的毛肚,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那个傍晚,县农机厂家属院筒子楼三单元二楼,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蜜糖色。我爸蹲在门口,用砂纸细细打磨一块梨木,木屑簌簌落在他蓝色工装裤膝盖上。我坐在小板凳上,看他削下的木片打着旋儿飘落,像一只只迷途的、金色的蝴蝶。那时他还没学会叹气,还没把“算了”挂在嘴边,还没把所有未出口的话,都碾碎了混进机油和铁锈的味道里。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我夹起那片毛肚,放进嘴里。烫,麻,鲜,韧。一种粗粝而真实的、活着的滋味,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直抵胃腑深处。林薇忽然说:“我画完了东街粮站。”我抬眼。“用了七版草稿。”她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最后一版,我在砖缝里加了青苔——不是绿的,是灰绿,带点铁锈色。因为我想起来了,小时候下雨天,那堵墙总是先洇出这种颜色。”我点点头,没说话,只把空杯子推到桌沿。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一朵、两朵、三朵……无声地炸开在墨蓝天幕上,金红紫蓝的光短暂地泼洒下来,映得桌上每张脸都忽明忽暗。陈哲望着窗外,忽然笑了一声:“嘿,今年的烟花,比往年亮。”王磊举起啤酒瓶:“来,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林薇,又落回我脸上,声音低沉下去:“敬还没散场的,旧日子。”酒瓶相碰,清脆一声响。我仰头喝尽。喉头火辣,眼睛微涩。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瞥了一眼,是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周工,老车间钥匙我放传达室老张那儿了。他认得你。周三上午,不见不散。——刘】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油腻的桌面上。火锅汤底翻滚如初,红油表面浮着细密的气泡,一个个破裂,又迅速被新的顶替。这循环永不停歇,像某些固执的、不肯退场的旧日时光。林薇正用小银勺搅动碗里的豆腐脑,勺子碰到瓷碗,发出细微而安稳的磕碰声。嗒。嗒。嗒。像钟表在走。像心跳在走。像所有尚未熄灭的、微小的、带着铁锈与青苔气息的,人间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