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阶梯，方骁一步一级向上走。他的脚步沉稳有力，神情从容镇定，如同刚刚回到家的旅人，没有丝毫的紧张不安。前方的道观大殿已然在望。可就在这个时候，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闪掠而至，一...送嫁园占地极广，依山势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却无半分喜庆气韵。青砖铺地泛着冷光，廊柱漆色剥落处露出朽木本相，檐角悬的铜铃不随风响，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了声息。空气中浮动着一股微腥甜味，似蜜糖混着陈血，在鼻腔深处缓缓化开，令人喉头发紧。方骁站在回廊尽头，目光掠过一顶接一顶抬入园中的轿子——第三顶轿帘掀开，下来的是青鳞族的三小姐，尾鳍未褪尽，赤足踩在青砖上留下淡淡湿痕；第四顶轿中走出个驼背老妪，手拄蟠龙拐，额心嵌着一枚灰斑，竟是早已销声匿迹百年的灰蟾一脉遗孤；第五顶轿帘刚掀，一股灼热气浪扑面而来，轿内女子身披火羽氅，指尖跃动着橘红妖焰，乃是南岭赤翎雀族的嫡女……白芊芊默然立于方骁身侧，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密金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七位新娘，加上我，共八人。”方骁没应声，只将视线投向园子最深处那座黑瓦高阁。阁门紧闭，门楣悬着一块无字木匾，匾下垂着八根猩红绸带，每根末端系着一枚小巧青铜铃。此刻，七根铃铛静垂不动，唯有一根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那是方才赤翎雀族女子踏入园门时，它才开始响的。“不是它。”白芊芊忽然道。方骁侧目。她望着那根轻颤的铃铛，睫毛低垂：“断牙大王从不亲自迎娶。它只认‘契铃’。谁的铃最先响，谁便是它今夜第一个要……享用的新娘。”方骁瞳孔微缩。白芊芊却笑了下，笑意未达眼底：“你猜，为什么偏偏是赤翎雀族？”话音未落，园外忽起骚动。一群猪妖武士簇拥着个锦袍少年闯入园中，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眉心一点朱砂痣，腰间悬着枚青玉珏，行走时玉珏轻撞，竟发出清越如鹤唳之声。他身后跟着两名捧匣侍女，匣中盛着两株通体雪白、花瓣边缘泛着淡金纹路的奇花——雪魄金蕊莲，万妖山绝迹三百年的镇魂圣药，传说能压制一切暴戾妖气，亦能……锁住阳神以下所有修士的元神真灵。“兰公子？”白芊芊蹙眉。少年抬眸，目光扫过方骁时顿了一瞬，随即含笑拱手：“在下兰澈，奉家父之命，为诸位姐姐送来安神莲。此花需以晨露浇灌，每日一滴，七日之后，铃声自止。”他语气温润，笑意真诚，可方骁却在他抬起的手腕内侧，瞥见一道蜿蜒如蛇的暗青疤痕——那不是伤疤，是活物，正随着他说话节奏，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白芊芊没接话，只轻轻抚了抚自己左耳后一小片尚未完全褪去的银白绒毛。兰澈目光一闪，笑意更深：“芊芊姐姐莫怕，此莲对半妖血脉尤有奇效，服下一瓣，可保七日神智清明，再不受妖氛侵蚀。”方骁忽道：“兰公子父亲，可是兰悦昌？”兰澈笑容不变：“正是家父。他常言，百花谷方宗师剑气凌霄，若得一见，三生有幸。”方骁盯着他腕上那道活疤，缓缓道：“你父亲没告诉你，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说谎么？”兰澈笑容僵住半息，随即朗声大笑：“宗师果然慧眼！家父确曾嘱咐——若遇方宗师，切莫提‘兰’字，因我本姓‘蓝’，乃北溟玄鲸一脉流落至此的弃裔。这‘兰’字，不过是个遮掩罢了。”他坦荡摊手，“至于这雪魄金蕊莲……”指尖拈起一瓣花瓣，轻轻一碾，雪白碎屑簌簌落下，“确有安神之效。但若掺入‘蚀心引’，便成催魂散。服下之后，七日内灵台澄明如镜，可照见自身所有破绽弱点——包括……血脉里最深的隐秘。”他目光转向白芊芊耳后银绒：“比如半狐之躯，哪一处筋络最易被妖力撕裂；比如胎中带来的狐火，为何十年未曾觉醒；比如……那位教您吹笛的七爷爷，为何每逢朔月必呕黑血。”白芊芊脸色霎时惨白。方骁却笑了：“所以你是来送死的？”兰澈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墨玉笛：“非也。我是来还债的。”他将笛子递向白芊芊，“七爷爷当年救我一命，剜去我半颗妖丹，镇住玄鲸逆脉。此笛是他所赠，内藏他三成功力。今夜子时，若铃声再响，吹笛三声，可破铃咒三分。”白芊芊怔怔望着那枚墨玉笛，指尖颤抖着伸出去，却在将触未触之际猛地缩回。“不敢接？”兰澈叹气，“也是。毕竟……”他忽然压低声音，“七爷爷昨夜已入断牙大王寝殿，至今未出。”白芊芊如遭雷击，踉跄退了半步。方骁伸手扶住她臂弯，掌心传来一阵刺骨寒意——她整条右臂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隐约可见其下流转的银蓝色妖脉，正被某种力量强行抽离、拉长，似要挣脱躯壳飞走！“蚀心引……”方骁沉声道，“已入她血脉。”兰澈点头：“断牙大王亲炼的‘牵机引’。七日前，它遣猪妖武士抬轿入谷，表面迎亲，实则借轿底暗格散香。白狐一族嗅觉最敏，七日吸入，妖脉渐松，待今夜圆月当空，便可引动血脉共鸣，将新娘们体内最精纯的妖力，尽数导入它腹中那尊‘饕餮鼎’。”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黑阁：“那阁中八根契铃，每一根都连着鼎中一根引火索。铃响越急，鼎火越炽。而鼎火最盛之时……”他指向园中八位新娘，“你们的妖丹，会自行破体而出，飞入鼎中。”方骁终于明白为何断牙大王不亲自迎亲——它根本不需要。它早将整座送嫁园，炼成了活祭大阵。此时，园中忽然响起一声凄厉鸦啼。众人抬头，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盘旋于黑阁之上，双爪紧扣一枚铜钱大小的骨片。那骨片赫然是半截指骨，断口处血丝未干，隐约刻着一个“白”字。白芊芊浑身剧震，失声喊出：“娘？！”乌鸦振翅俯冲，直扑白芊芊面门！方骁右手闪电探出，五指如钩，隔空一摄——乌鸦在距她三尺之处骤然凝滞，羽毛根根倒竖，眼珠凸出欲裂，竟被一股无形巨力硬生生钉在半空！“唳——！”乌鸦长啸，声波震得青砖迸裂，廊柱嗡鸣。它双爪猛力一扯，那截指骨“啪”地崩断，半截飞向方骁，半截射向白芊芊！方骁屈指一弹，那半截指骨在空中炸成齑粉。而白芊芊身前那半截，却被一只素白手掌稳稳接住。黄晶晶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侧，指尖捻着断骨，轻笑道：“令堂的‘断情骨’，倒是比传闻中更锋利些。”她指尖微光一闪，断骨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可惜，她忘了告诉你——断牙大王的饕餮鼎，最喜吞噬执念。你越想她，鼎火越旺。”白芊芊喉头涌上腥甜，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吭声。黄晶晶忽而转身，直视方骁：“方宗师，你既知这是祭阵，可愿陪我做件事？”不等方骁回应，她已扬手掷出三枚赤红火种。火种落地即燃，化作三簇人高烈焰，呈品字形围住黑阁。火焰并非橘红，而是诡异的幽蓝，焰心翻滚着无数细小人脸，无声哀嚎。“焚魂焰。”黄晶晶道，“烧不毁契铃，却能让铃中寄魂的‘饲妖童子’痛不欲生。它们一疼，便会本能拉动引火索——鼎火提前升腾，阵眼暴露。”方骁瞬间明悟：“你故意激怒它们？”“不。”黄晶晶摇头，眸中寒光凛冽，“是逼断牙大王……提前现身。”话音未落，黑阁轰然洞开！八根契铃齐声狂震，声如丧钟。阁内不见人影，唯有一道巨大阴影自穹顶倒垂而下——那是一条布满倒刺的紫黑色长舌，舌尖裂开三瓣，每瓣都长着一颗獠牙森然的巨口，正对着园中八位新娘缓缓张开！舌面上密密麻麻吸附着数百具干瘪尸骸，皆是年轻女子，手腕脚踝被铁链贯穿，链端深深没入舌肉，随舌蠕动而微微晃荡。白芊芊突然捂住胸口，仰天喷出一口银蓝色鲜血。鲜血落地，竟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冰晶小狐虚影，刚离地三寸，便被长舌上某具尸骸伸出的枯手一把攥住，捏得粉碎！“噗！”白芊芊再呕一口血，耳后银绒尽数转为霜白，体温骤降，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细小冰晶。黄晶晶疾声道：“它在吸她！快！”方骁一步踏出，足下青砖寸寸龟裂。他并指如剑，乾阳真火自指尖喷薄而出，化作一条咆哮金龙，直噬长舌！金龙撞上舌面，竟如泥牛入海，瞬间被无数尸骸张口吞下。那些干瘪尸骸腹部鼓胀，皮肤下浮现出金龙游走的轮廓，随即齐齐仰首，发出非人的尖啸——啸声汇聚成束，狠狠贯入方骁双耳！方骁身形微晃，识海中骤然浮现万千幻象：秦清璇跪在雪地里，脊背被狐尾鞭抽得皮开肉绽；白弃儿蜷缩在山洞角落，七窍渗血，手中黄金书页被染成暗红；老族长拄着拐杖，白发寸寸成灰，身后百花谷正被滔天血浪淹没……幻象如潮，几乎要撕裂神魂。就在此时，一缕极细的笛音破空而至。呜——音色苍凉，如孤雁穿云，瞬间刺透所有幻象。方骁神智一清，抬眼望去——兰澈不知何时已立于黑阁飞檐之上，墨玉笛横于唇边，吹奏的正是《白狐引》第三叠！笛音所至，长舌上数百尸骸动作齐齐一滞，眼窝中幽绿鬼火明灭不定。黄晶晶抓住这刹那破绽，双手结印，赤翎雀族秘法·焚天翼轰然展开！两道丈余长的火翼自她背后升腾，翼尖所指，正是长舌根部一处不起眼的暗紫色瘤状凸起！“那里！”她嘶吼，“断牙大王的命窍之一！”方骁不再犹豫，左手掐诀，右手凌空画符——不是道家雷篆，亦非佛门梵印，而是赵无极独创的《神御九斩》第一式：断岳！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白刀气自他掌心劈出，无声无息，却将沿途空气尽数压成琉璃状晶体。刀气掠过长舌，所触之处，尸骸如纸糊般片片剥落，露出下方暗紫蠕动的舌肉。刀气精准劈在那瘤状凸起之上！“嗷——！！！”惊天动地的咆哮自地底炸响！整座送嫁园剧烈摇晃，黑阁瓦片簌簌坠落。长舌疯狂抽搐，倒刺根根炸开，甩出数十道腥臭毒液。其中一道直射白芊芊面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白身影自侧方悍然撞来——竟是白弃儿！他浑身毛发尽竖，双眼泛起妖异银光，竟以血肉之躯硬撼毒液！毒液溅在他左肩，皮肉立刻焦黑溃烂，深可见骨，他却像感觉不到痛，死死抱住白芊芊滚向一旁！“哥……”白芊芊嘶声哽咽。白弃儿龇着牙，嘴角溢血，却咧嘴一笑：“姐，七爷爷说……护住你，才算真正拜了师。”他怀中紧紧抱着那页黄金书页，页角已被鲜血浸透，却依旧熠熠生辉。就在此刻，黑阁深处传来一声压抑已久的咳嗽。咳……咳咳……那声音沙哑破碎，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每咳一声，地面便震颤一分。八根契铃的狂震竟渐渐缓了下来，转为一种沉闷而规律的搏动，如同……巨兽的心跳。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黑阁深处那团翻涌的黑暗。黑暗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由白骨铺就的阶梯。阶梯尽头，端坐着一道臃肿到不成比例的庞大身影。它没有头。或者说，它的头，正被一双蒲扇大的、覆盖着厚厚油皮的手掌，缓缓捧起。那双手的拇指，正按在它自己的太阳穴上，一点点，将一张惨白的人脸从颅骨上揭了下来。人脸之下，并非血肉，而是一张布满细密鳞片的、不断开合的圆形巨口。口中无舌，唯有一圈螺旋状的尖牙，正高速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声。断牙大王。它终于，摘下了自己的“面具”。而就在它揭下面具的同一瞬，方骁储物空间中的神御飞刀，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刀鞘嗡嗡作响，仿佛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兵，感应到了宿命中注定的对手。方骁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张旋转的巨口。他掌心之中，一团纯粹到极致的乾阳真火，正徐徐旋转，越燃越盛，越燃越亮，最终化作一轮微型骄阳，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送嫁园内，所有烛火齐齐熄灭。唯有他掌中那轮骄阳，炽烈燃烧，照亮了断牙大王脸上，那一道刚刚被揭下面具后，裸露出来的、狰狞扭曲的旧日伤疤——那伤疤的形状，赫然是一道凌厉无匹的刀痕。与方骁此刻掌中骄阳边缘，那一线若有若无的、银白凛冽的刀芒，如出一辙。千年之前，赵无极三掌击毙妖君。千年之后，他的传承者，掌中骄阳，正对准了另一张，同样被刀痕烙印的妖王之面。风，忽然停了。连那幽蓝焚魂焰，都凝固在半空，焰心无数人脸的表情，尽数定格在极致的恐惧之上。方骁的嘴唇，轻轻开合，吐出两个字：“还债。”话音落，掌中骄阳轰然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