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骁笑了。对手的反应很快，摆出的阵仗也非常大。站在神像前的三名修士，清一色的金丹真人，各有各的气势。中间那位更是达到了高阶金丹的层次，应该就是所谓的大长老。然而这又能算...猪妖武士们獠牙外翻，鼻孔喷着灼热白气，粗壮的蹄子狠狠刨着地面，碎石四溅。为首那头体型最庞大的黑皮猪妖怒吼一声，声如闷雷炸响，震得百花谷口几株百年桃树簌簌落花：“人族崽子！竟敢在万妖山撒野？！”话音未落，它蒲扇般的大掌裹挟腥风直拍方骁面门，掌心青筋虬结，指节粗如铁锤，一击之下连山岩都能砸成齑粉！方骁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在那巨掌距他额前三寸之际，一道无形罡劲骤然自他周身迸发，如琉璃罩壁，又似寒潭凝冰。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黑皮猪妖整条右臂猛地一震，掌心赫然浮现蛛网般的裂痕，血珠顺着指缝汩汩渗出——不是被震伤，而是被一股极致内敛、却又锋锐到无法形容的劲力，硬生生削去了表皮与浅层筋膜！它踉跄后退三步，轰然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梨树，惊起满谷飞鸟。其余猪妖齐齐抽气，眼中凶光顿滞。它们不是没见过高手，可眼前这“白狐”身形清瘦，气息温润如春水，毫无半分妖气暴烈之态，偏偏一动不动便震伤同族中战力排前三的“铁掌獠”，连出手痕迹都未曾显露——这已非寻常妖王手段，近乎妖君亲临！老族长站在谷口石阶上，袖中枯手悄然掐诀，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早知方骁深不可测，却没想到竟已到了收发由心、举重若轻的化境。更令他心惊的是，方骁方才所用，并非妖力，亦非真炁，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刚柔并济、虚实相生的独特劲道。仿佛一柄藏于鞘中的龙渊剑，剑未出，剑意已割裂空气。“你……”黑皮猪妖捂着流血的手掌，声音嘶哑，“你不是白狐！”方骁终于抬眸。目光平静，却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只余下澄澈如洗的冷意。“我是谁，不重要。”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谷中风声、鸟鸣与远处溪涧奔流，“重要的是，芊芊小姐今日必须平安抵达七峰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惊疑交加的猪妖面孔，最后落在那头黑皮猪妖脸上：“你们若不信，大可现在就动手。只是——”他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天虚点。霎时间，漫天飘落的桃花瓣骤然停驻半空，花瓣边缘泛起淡金色微光，仿佛被无形丝线悬吊。紧接着，所有花瓣以毫秒为单位同步旋转，花瓣中心凝聚出一点刺目金芒，如同无数微型太阳同时点燃！金芒一闪即逝。但就在那一瞬，所有猪妖脖颈处，齐刷刷浮现出一道细若游丝、却灼热滚烫的红线——正是花瓣旋转时留下的轨迹！红线深入皮肉三分，却不破不溃，只留下灼烧感与一种毛骨悚然的预兆：只要方骁心念稍动，这千百道红线便会瞬间收紧，斩首如割草。死寂。连谷中虫鸣都停了。黑皮猪妖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混着铁锈味的唾沫，终是缓缓垂下了头颅：“……请。”它不再质疑方骁的身份，也不再提护卫权属。这一声“请”，是向实力低头，更是向生存本能屈服。老族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既有欣慰，亦有深沉忧虑。他转身望向谷内深处，那里，一袭素白裙裾正随风轻扬。白芊芊来了。她未施粉黛，只以一支银杏叶簪挽住青丝，耳垂缀着两粒细小的紫晶，衬得肤色如初雪般清透。腰间悬一枚古朴玉珏，正面雕着“百花”二字，背面则是一朵含苞待放的七瓣金莲——正是老白狐当年亲手所刻，寓意“莲开七瓣，心净无尘”。她走到方骁面前，盈盈一礼，眸光澄澈：“方公子，劳您远行。”方骁微微颔首：“职责所在。”白芊芊抿唇一笑，转身上轿。轿帘垂落前，她悄悄将一物塞入方骁手中——一枚温润的青玉铃铛，铃舌竟是用千年藤心雕成，触手生暖。“路上若遇险，摇此铃，我自会知晓。”她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七峰岭十里外有片雾瘴林，瘴气蚀魂，寻常妖修入内三息必昏。我已备好避瘴香囊，待会儿给你。”方骁握紧玉铃，指尖传来一丝微弱却绵长的灵韵波动——这铃铛并非法器，却似与白芊芊心神相连，铃响即念至。他心头微动。原来这看似柔弱的白狐少女，早已将一路凶险推演至毫厘。她不争不抢，却早已悄然织就一张细密无声的网。轿子抬起，八名猪妖武士分列两侧，步伐沉重如擂鼓。方骁缓步跟上，狐裘大衣拂过青草，竟不沾半点露水。走出百花谷十里，果然见前方山势陡峭，浓雾如沸，翻涌着墨绿与铅灰交织的浊气，远远望去，仿佛大地张开的一张巨口。雾中偶有惨白骨影闪过，又倏忽隐没，空气中弥漫着甜腻腐香，闻之令人头晕目眩。“雾瘴林。”黑皮猪妖低吼，“速过！莫要停留！”猪妖们纷纷吞下一枚赤红丹丸，周身腾起淡淡血雾，护住口鼻。方骁却未动。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白芊芊所赠的香囊——不过拇指大小，绣着细密藤纹，散发出清冽松针与冷泉的气息。他并未佩戴，而是屈指一弹。一缕乾阳真火自指尖跃出，如游龙绕香囊三匝，火光未灼其丝，却将其中药性彻底激发、蒸腾。刹那间，香囊爆开一团氤氲青气，迅速扩散开来，形成一道三尺宽的洁净通道，直贯雾瘴深处。猪妖们愕然回头。只见方骁踏步入雾，青气如活物般自动缠绕他周身，所过之处，翻涌毒瘴如潮水退散，露出下方湿滑青苔与森然白骨。那些原本在雾中游荡的怨魂残影，甫一靠近青气三尺，便发出凄厉尖啸，化作青烟消散。“他……他竟以真火炼香，反制瘴毒？！”一头年轻猪妖失声惊呼，“这手法……只有妖君座下丹师才懂！”黑皮猪妖死死盯着方骁背影，眼神复杂难辨。它忽然想起断牙大王曾说过的一句话：“万妖山里，能靠自己本事活过三百年的，都不是善茬。”而眼前这位“白狐”，分明连三百岁都不到。雾瘴林深处，危机远不止于此。行至中途，地面忽生异动。青苔翻卷，泥土隆起，数十条手臂粗细、通体漆黑的雾藤破土而出，藤身布满倒钩，顶端裂开血盆大口，喷出墨绿色腐蚀涎液！“蚀骨藤！”黑皮猪妖厉喝，“结阵！护轿！”猪妖们瞬间围成圆阵，獠牙齐齐朝外，妖力激荡，地面震颤。然而蚀骨藤速度更快，数条已如毒蛇般缠向轿帘！方骁脚步未停。他左手探入狐裘，取出那枚青玉铃铛，轻轻一摇。叮——清越铃音并不响亮，却奇异地穿透浓雾，在每一根蚀骨藤内部震荡。藤身剧烈痉挛，倒钩簌簌脱落，裂开的血口中涌出大量黑血，随即萎靡蜷缩，如遭重锤击打。白芊芊在轿中睁开眼，指尖按在玉珏“百花”二字上，唇角微扬。方骁收起铃铛，继续前行。身后，猪妖们望着地上瘫软如泥的蚀骨藤，再无人敢质疑他的存在。雾瘴渐薄，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孤峰突兀矗立，峰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朱红宫阙飞檐。山道蜿蜒，两旁插满黑底金纹的旌旗，旗上绘着獠牙狰狞的野猪图腾，猎猎作响。七峰岭，到了。山门前，十丈高的青铜巨门洞开，门楣上悬挂着一块血色匾额，题着四个狂放大字：“断牙称尊”。门内，数百妖兵列队，甲胄森然，刀枪如林。最前方，三名妖王并肩而立，气息如渊，压迫得空气凝滞。左侧乃虎妖，额生第三只竖瞳，金光流转；右侧是蛇妖，半人半蟒，鳞片幽蓝，信子吞吐间寒气逼人；居中者最是骇人——豹头人身，背后悬浮九道暗金色环形妖气，缓缓旋转，竟隐隐引动天象，云层为之裂开一线，漏下惨白日光！“九环豹王……”黑皮猪妖声音干涩，“他怎么也来了？”方骁神色不变，目光却微微一凝。九环豹王，万妖山妖王榜排名第二，只逊于镇守南荒的玄冥妖君。传闻其九环乃吞噬九位同阶妖王妖丹所化，环环相扣，生生不息，堪称不死之躯。此刻，九环豹王那双竖瞳正牢牢锁住方骁，瞳孔深处，金色符文急速明灭，似在推演某种玄机。方骁心头微凛。此妖，竟能窥破狐裘遮掩？他不动声色，脚下步伐依旧从容，却在踏入山门刹那，悄然运转《乾阳龙虎功》第三重——龙潜于渊。体内真炁如深海暗流，尽数沉入丹田，表面气息彻底归于虚无，仿佛一具行走的空壳。九环豹王瞳中金符骤然一滞，随即黯淡下去。它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白狐一族，倒是出了个有趣的‘护卫’。”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每一名猪妖心上。方骁恍若未闻，只轻轻拂去肩头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就在此时，山巅钟声轰然响起，九响，沉雄肃穆。婚礼时辰，到了。白芊芊掀开轿帘，缓步而下。她未看九环豹王，亦未理会两旁妖兵审视的目光，只望向方骁，递来一个安心的眼神。方骁点头，侧身让出半步位置。白芊芊莲步轻移，踏上通往山顶的千级石阶。石阶两侧，妖兵手持火把，焰光摇曳，映得她素白衣裙如染血霞。方骁跟在她斜后方三步，狐裘微扬，身影融于光影之间。石阶漫长。愈往上，威压愈重。空气粘稠如胶，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都微微龟裂。这是断牙大王设下的“试心阶”，专为震慑宾客，修为不足者，未至峰顶便已双膝跪地，颜面尽失。猪妖们额头渗汗，步履沉重。白芊芊却步履如常，裙裾不乱，唯有发间银杏叶簪，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方骁亦步亦趋，呼吸均匀，仿佛攀登的并非试心阶，而是自家后院小径。九环豹王负手立于阶顶，目光始终追随着方骁。当方骁踏上第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时，它忽然开口，声音如金铁交击：“人族，你身上有股味道……很像一千年前，那个打死我兄弟的家伙。”方骁脚步微顿。他没有回头，只平静回应：“巧了。他也姓赵。”九环豹王瞳孔骤然收缩，九道妖环嗡鸣震颤，虚空泛起涟漪！它死死盯着方骁背影，一字一顿：“赵无极。”方骁终于侧过半张脸，眸光清冽如霜：“他教我的，不只是杀人。”话音落，他足下轻点，身形如离弦之箭，一步跨过最后三级台阶，稳稳落在峰顶广场。白芊芊已在前方十步之遥。而广场中央，一座猩红高台巍然矗立，台上盘踞着一头庞然巨物——断牙大王。它身高三丈，形如山岳，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板甲般硬皮，每一片鳞甲都厚逾寸许，泛着金属冷光。最慑人的是那对獠牙——左牙完整如白玉，右牙却从中断裂，断口参差，斜斜翘起，末端滴落着琥珀色黏稠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虹彩。它端坐于高台之上，双手搭在膝头，粗壮如殿柱。一双铜铃巨眼，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芊芊，又缓缓移向方骁。“啧，白狐家的小丫头，生得真水灵。”断牙大王的声音浑厚沙哑，带着几分慵懒笑意，“还有你……穿狐裘的人族小子，胆子不小。”它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方骁：“过来。”方骁未动。断牙大王也不恼，只是咧开巨口，露出森然獠牙：“你若真有本事，就替本王做件事。”它巨爪一挥，高台侧面石壁轰然崩裂，露出一个幽深洞窟。洞中阴风呼啸，传出无数凄厉哭嚎与锁链拖曳之声。“黄晶晶那小娘们，昨夜被几个不知死活的刺客掳走了。”断牙大王舔了舔断裂的獠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洞里关着那几个刺客的魂魄，已被本王抽出来，钉在‘噬魂柱’上。你若能从他们嘴里撬出黄晶晶下落，本王便允你，全程观礼。”它顿了顿，铜铃巨眼中闪过一丝残忍戏谑：“当然，若你撬不出来……便把你自己的魂，也钉上去。”全场死寂。猪妖们面如死灰。噬魂柱乃万妖山酷刑至宝，被钉其上者，魂魄将永受亿万虫豸啃噬之苦，意识清醒，痛楚无限，比魂飞魄散更甚万倍！白芊芊纤指微颤，却仍挺直脊背，未发一言。方骁静静看着那幽深洞窟，目光穿过层层阴风，落在洞底七根漆黑石柱上。每一根柱子顶端，都钉着一缕扭曲挣扎的惨白魂魄，魂魄表面，密密麻麻爬满半透明的细小蛊虫，正疯狂钻噬。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缓步走向洞窟，狐裘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不必撬了。”方骁的声音清晰传遍广场，“黄晶晶，不在他们手里。”断牙大王眯起眼：“哦？”方骁在洞口站定，抬手指向自己眉心：“她在你这儿。”断牙大王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狂笑：“哈哈哈！好小子！你倒是有意思！本王倒要看看，你怎么从本王脑子里，把人揪出来！”它笑声未绝，方骁已抬手。不是结印，不是催动法诀，只是简简单单，五指张开，朝断牙大王眉心遥遥一按。“定。”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只有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贯穿古今的意志洪流，悍然撞入断牙大王识海！断牙大王狂笑声戛然而止，铜铃巨眼中金光疯狂闪烁，九道妖环骤然失控暴走，轰然撞向彼此，爆出刺目火花！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剧烈颤抖，额头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它脑中疯狂撕扯、翻搅！“呃啊——！！！”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炸开！断牙大王左眼瞳孔骤然涣散，右眼却猛地射出一道惨白光束，直直射向高台后方一面蒙尘铜镜！镜面瞬间炸裂，碎片纷飞中，一道纤细身影踉跄跌出——正是黄晶晶！她发髻散乱，衣衫凌乱，面色苍白如纸，却瞪着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死死盯住断牙大王：“畜生！你骗我！你说过不会碰她……”断牙大王浑身剧震，左眼恢复清明，右眼却依旧残留着一丝茫然与错愕。它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只刚刚捏碎黄晶晶手腕、强行灌下合欢散的右爪。记忆如潮水般回溯——昨夜，它确实派了刺客掳人，可当它亲自去“验收”时，却鬼使神差地……改了主意。它想尝尝，这传说中“最烈的黄狐血脉”，究竟有多辣。方骁收回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声音平静无波：“心魔，醒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