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排除一个竞争对手
宋瑜说话时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就连她自己也在列举过后,稍微明白了为什么沈如枝会如此喜欢刘松砚的原因了。可就算是这样她也依旧不愿承认,毕竟在她看来,那个名为刘松砚的少年抛去自己刚刚列举过的那些优...宋瑜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课桌边缘,木纹在指甲下发出细微的“咔”声。她侧脸压在交叠的手背上,目光斜斜刺向教室另一端——池锦禾正伏在课桌上,铅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三毫米处,迟迟未落。阳光从斜后方切进来,将她额前一缕碎发照得近乎透明,也把她垂眸时眼睫投下的阴影,描得又浓又静。那安静太假了。宋瑜喉咙里泛起一点涩味,像含了颗没熟透的青梅。她忽然想起上周五放学前,班主任在讲台上念竞赛名单时,池锦禾就站在她斜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宣读到“宋瑜”两个字时,她分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抽气——不是惊讶,是忍耐。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池锦禾迅速转过身去,把半张脸埋进校服外套高高竖起的领子里,只露出绷紧的下颌线。原来那时候就在憋着劲儿了。宋瑜鼻腔里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旋即又觉得没意思。她直起身,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托住右腮,视线漫不经心扫过池锦禾摊开的练习册。那页写着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连等号都像用尺子量过。可就在第三行末尾,一个被橡皮反复擦过三次的痕迹突兀地横在那里,纸面微微起毛,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浅疤。宋瑜的拇指不自觉摩挲着自己虎口处一道旧疤——去年篮球赛抢断时被对方手肘撞裂的。当时血珠刚渗出来,池锦禾端着水杯路过,脚步顿都没顿一下,只余一缕洗发水混着薄荷糖的冷香飘过。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教室门口。“哥哥!小哭包姐姐!”刘晚秋的声音像一颗裹着糖霜的弹珠,噼里啪啦蹦进寂静的教室。她背着印有卡通恐龙图案的小书包,马尾辫随着蹦跳一甩一甩,额角沁着细汗,脸颊红扑扑的,活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果子。宋瑜眉心一跳。池锦禾终于抬起了头。她没看刘晚秋,目光先落在宋瑜脸上,停顿半秒,才转向门口,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晚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找你们呀!”刘晚秋踮起脚,双手扒着门框,眼睛亮晶晶的,“我刚刚在食堂想了个超级棒的主意!”她根本没等回应,已经像只小雀跃的麻雀,倏地闪进教室,直直朝宋瑜的方向冲来。宋瑜下意识绷直脊背,手指攥紧了桌沿。可刘晚秋却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仰起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直望进宋瑜眼里,没有试探,没有打量,只有一种近乎莽撞的坦荡。“宋瑜姐姐!”她脆生生开口,声音清亮得能震落窗台上的浮尘,“周日你来我家吃饭好不好?我爸爸烧的红烧肉可好吃了!安阿姨还会做芒果千层,上面撒了好多金箔,闪闪发光的!”宋瑜愣住了。她甚至忘了眨眼。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被那句毫无预兆的“姐姐”卡住了呼吸。她见过池锦禾对着老师点头哈腰的谦恭,见过沈如枝在办公室门口递作业本时标准的十五度鞠躬,可没人这么叫过她。没有前缀,没有修饰,就只是“宋瑜姐姐”,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孩子气的笃定。“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刘晚秋却已经转身,又朝池锦禾奔去,小手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还有你!小哭包姐姐也要来!我们玩捉迷藏!我家阁楼可大啦,上次我躲进去,哥哥找了二十分钟都没找到!”池锦禾被她拽得往前踉跄半步,下意识想抽回手,可对上刘晚秋仰起的、盛满期待的脸,指尖的力道松了松。她低头看着那只沾着一点油渍和饭粒的小手,又抬眼看向刘晚秋身后——宋瑜还僵在原地,嘴唇微张,像一条离水的鱼。“晚秋,”池锦禾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软,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哥知道你跑这儿来吗?”“知道呀!”刘晚秋晃了晃脑袋,马尾辫甩出一道活泼的弧线,“我跟他说了!他说让我自己来问!”这句话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宋瑜骤然失语的心湖。她猛地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池锦禾脸上。不再是挑衅,不再是审视,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带着探究的直视。池锦禾迎着她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只是垂眸,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尖在裤子上蹭了蹭。刘晚秋没察觉这无声的暗涌,她已转身,小跑着冲到教室中间,踮起脚尖,双手在头顶用力拍了三下,清脆的“啪啪啪”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激起微弱的回响。“击掌为誓!周日中午十二点!不见不散!”她宣布完,立刻又蹬蹬蹬跑回宋瑜面前,仰着小脸,把一只汗津津的、带着点奶香的小手举到她眼前,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一朵努力绽开的、毛茸茸的小花。宋瑜盯着那只手。指甲盖圆润,指腹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微胖,最外侧食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新鲜的划痕,边缘泛着粉红。她忽然想起自己小学三年级时,也曾这样举着手,等着同桌在她手心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承诺放学后一起偷摘隔壁班花坛里的凤仙花。一种久违的、钝钝的酸胀感毫无预兆地撞上鼻梁。她没伸手。刘晚秋也不催,就那么举着,小胳膊稳稳地悬在半空,眼睛眨也不眨,亮得惊人,仿佛她手里托着的不是一只汗湿的小手,而是整个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的世界。时间在粉笔灰浮动的光柱里缓缓爬行。窗外梧桐叶影摇晃,蝉鸣嘶哑。宋瑜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动作有些滞涩,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刘晚秋掌心的瞬间,却忽然偏了一寸,不是击掌,而是用食指指尖,极其轻、极其快地,在刘晚秋摊开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X”。刘晚秋眼睛倏地睁圆,随即爆发出咯咯的笑声,像一串被阳光晒暖的铃铛:“啊!宋瑜姐姐画的是叉叉!不答应!”她非但没收回手,反而更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上宋瑜的膝盖:“那再画一个圈圈!画个圆的!圆的就代表同意!”宋瑜没说话。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属于刘晚秋掌心的一点微温。那点温度很轻,很淡,却像一枚烧红的针,扎在她常年结痂的冷漠外壳上。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她独自一人留在空教室值日,擦黑板时,粉笔灰簌簌落下,沾在睫毛上。她抬手去揉,眼角刺痒。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一条缝,池锦禾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瓶冰镇橙汁,塑料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她指节往下淌。她没说话,只是把其中一瓶放在宋瑜擦到一半的讲台上,瓶底磕在木质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然后她就退了出去,门轻轻合拢,只留下那瓶橙汁,和瓶身上迅速洇开的一小片水痕。宋瑜当时没碰那瓶水。她把它推到了黑板槽最里面,和半截用秃的粉笔挤在一起。可此刻,刘晚秋掌心的温度,和那瓶橙汁瓶身上融化的水珠,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宋瑜姐姐?”刘晚秋的声音带着点小猫似的软糯,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有点怕我哥哥?”这句话像一根细线,猝不及防勒紧了宋瑜骤然绷紧的神经。她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锋,直直刺向刘晚秋。刘晚秋却丝毫没被吓退。她甚至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兮兮的亲昵:“其实……我哥哥也怕你。”宋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真的!”刘晚秋用力点头,马尾辫甩得更欢,“上周三放学,我在车库看见他了!他蹲在自行车后面,给你车胎打气!打了好久好久!后来他站起来,手都在抖!我还听见他小声说……”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小脸凑得更近,呼出的气息带着甜甜的牛奶糖味道,“……说‘这人脾气怎么比轮胎气还难打满’!”宋瑜的呼吸停滞了。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深处,一丝陌生的、滚烫的热度正悄然蔓延开来。她想反驳,想冷笑,想把“胡说八道”四个字砸在刘晚秋脸上。可喉咙像被那瓶没喝过的橙汁堵住了,又酸又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就在这时,教室门口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沉稳许多,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刘松砚站在那里。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目光掠过刘晚秋,落在宋瑜脸上,又飞快地扫过池锦禾。他的视线在宋瑜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声音平静无波:“晚秋,该回去了。”刘晚秋立刻应了一声,却没马上走。她飞快地、不容拒绝地,一把抓住宋瑜刚才画了“X”的那只手,小小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宋瑜修长微凉的指尖,用力握了一下,像完成某种郑重的交接仪式。“宋瑜姐姐,周日见!”她大声宣布,然后才松开手,蹦蹦跳跳地跑向门口,一头扎进刘松砚垂在身侧的臂弯里,仰起小脸,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刘松砚垂眸看着妹妹,又抬眼,视线与宋瑜短暂相接。那眼神很淡,像拂过湖面的一缕风,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只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疲惫,沉淀在眼底深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刘晚秋的后背,牵起她的手,转身离开。教室门轻轻合拢。宋瑜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右手悬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刘晚秋手掌的柔软触感和那一点顽固的暖意。她缓缓地、慢慢地,将那只手收了回来,指尖蜷起,抵在自己微微发烫的下颌骨上。窗外,蝉鸣不知何时歇了。一片巨大的梧桐叶被风掀翻,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飘落在教室敞开的窗台上。池锦禾终于合上了练习册。她没看宋瑜,只是拿起笔,默默在崭新的一页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刘松砚”。字迹清隽,力透纸背。写完,她拿起橡皮,轻轻按在那个名字上,来回擦拭。纸面很快变得模糊、起毛,墨迹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混沌的云。宋瑜的目光,落在那片被反复擦拭的污迹上。她忽然明白了刘晚秋说的那句话。不是“怕”。是“不敢”。不敢靠近,不敢触碰,不敢确认那层薄薄的、名为“正常”的外壳之下,究竟是怎样一片荒芜又滚烫的焦土。她慢慢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刘晚秋画下的那个歪歪扭扭的“X”,早已被汗水洇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浅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印痕。像一道未愈的伤疤,也像一个无声的、等待被重新定义的符号。宋瑜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地,在那片模糊的印记上,划了一个小小的、圆润的、完整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