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那道融合了混沌气息、不再纯粹是死寂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旌剑门山门之外时，负责巡山的弟子先是一惊，随即认出了他那张虽更显棱角分明、却依旧冰冷熟悉的脸庞，顿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是……是莫宁师兄！莫宁师兄回来了！！”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旌剑门。

    莫宁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一步步踏着熟悉的青石台阶，走向主峰。沿途，无数弟子纷纷涌出，驻足观望，目光中充满了敬畏、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这位曾经的门派天才，后来的“叛徒”，如今的阴诏司归冥使，他的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变故。

    主殿之前，一道身影已然静立等候。

    一身素净的掌门服饰，气度沉稳，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思与重担，正是他的妹妹——莫凝。

    看到莫宁安然归来，莫凝那双与莫宁有几分相似的、总是努力维持着冷静的眸子里，瞬间盈满了水光。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扑上来，只是快步上前，上下仔细地打量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哥……你，你没事吧？”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最朴素的问候。

    莫宁看着明显清瘦了许多的妹妹，冰冷的目光柔和了一瞬，轻轻点头：“嗯，回来了。”

    这时，又一道身影从殿内踉跄着跑出，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正是昏迷许久、刚刚苏醒不久的赛云昙。

    “莫宁师兄！”赛云昙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充满了喜悦，“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她跑到近前，似乎想如以往那般靠近，却又因莫宁周身那无形中散发的、更甚从前的压迫感而有些怯步，最终只是站在莫凝身侧，激动地看着他。

    莫宁的目光落在赛云昙身上，微微颔首：“醒来便好。”

    大师兄焕柏也闻讯赶来，看到莫宁，这个向来刚毅的汉子，眼眶也有些发红，重重拍了拍莫宁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切尽在不言中。

    莫宁与众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大致说了自己已然脱困，魔界局势暂稳，并未详述其中的惊心动魄与那盘关乎存在的棋局。众人知他性子，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要他平安归来，便是最大的幸事。

    然而，莫宁归来的消息，并未在旌剑门引起长久的喧嚣。他婉拒了莫凝设宴接风的提议，只身一人，来到了后山。

    那里，在一片幽静的竹林掩映下，矗立着一座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孤坟。

    墓碑之上，刻着简单的几个字——莫馨之墓。

    这是他的母亲，那位在他记忆深处只剩下温柔轮廓与病弱身影的女子。

    莫宁在墓前静立良久，山风吹拂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不再是那个之前那个被母亲严苛训练，却无法保住自己妹妹的无知孩童。他经历了太多，生死轮回，界域穿梭，力量蜕变，契约缠身……

    他缓缓跪了下来，没有言语，只是伸出双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石碑，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石头，感受到一丝早已远去的温暖。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两枚救他于危难、贯穿了诸多谜团的黑白棋子，轻轻放在了墓碑之前。棋子触地，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告慰。

    “母亲，”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与释然，“我回来了。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的人，经历了很多事……但我，还是我。”

    他没有诉说苦难，没有提及辉煌，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化作沉默的陪伴。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冰冷的墓碑和那两枚玄妙的棋子上，仿佛进行着一场跨越生死的无声交流。

    许久，他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安眠之地，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多了一份笃定的从容。

    ……

    离开东荒，莫宁的下一个目的地，是西川。

    镇魔军大营，肃杀之气依旧，但较之以往，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几分秩序井然的沉稳。

    当莫宁的身影出现在中军大帐外时，守卫的军士显然早已得到吩咐，并未阻拦，只是恭敬地行礼，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

    帐内，纪凌霜正伏案查看军情舆图，银白的戎装衬得她面容愈发冷峻。感受到莫宁的气息，她抬起头，那双冰封雪藏般的眸子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问道：“解决了？”

    莫宁点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同样言简意赅：“嗯。老皇帝魂飞魄散，我拿回了身体。魔界那边，暂时由夜凰怜掌控。”

    他并未隐瞒夜凰怜的存在与关系，简单陈述了魔宫易主、夜凰怜真实立场以及与戏诏官合作稳定局面的事情。

    纪凌霜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过，当听到“夜凰怜”这个名字时，她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如此甚好。”她放下手中的笔，看向莫宁，眼神锐利如昔，“有她在魔界从中斡旋，镇魔军压力会小很多。至少，不必再时刻担心大规模的高阶魔物入侵。”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西川局势已基本稳定，有我和秦望在，翻不了天。你……不必挂心此地。”

    她的目光在莫宁身上停留片刻，仿佛要确认他真的无恙，然后才缓缓移开，落在帐外操练的军士身影上，声音低沉了几分，却清晰地传入莫宁耳中：

    “去做你该做的事。”

    “若有异变，需要助力……”

    她重新看向莫宁，那双承载了百年伤痛与责任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一字一句道：

    “我，与镇魔军，永远是你的后盾。”

    没有过多的温情话语，没有琐碎的叮嘱。这便是纪凌霜的方式，冰冷，直接，却重若千钧的承诺。

    莫宁看着她，看着这位亦师亦友、关系复杂难明的苍龙军旧主，心中了然。他站起身，对着纪凌霜，郑重地抱拳一礼。

    “保重。”

    纪凌霜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莫宁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大帐，身影融入西川略显苍茫的天色之中。

    纪凌霜独自坐在帐内，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冰冷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波澜。她知道，雏鹰已然翱翔于更广阔的天空，而她，能做的，便是为他守住这片他来去自如的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