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风在日内瓦湖面上刮起细碎的波纹，带着刺骨的湿冷，与室内凝重的气氛相互映照。就在米哈伊一世与他的核心幕僚们刚刚完成对军队动摇情报的最后分析，并为此做好初步应对准备后不到四十八小时，一个既在预料之中，其正式性却又超出预期的信号，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传抵了他们的临时总部。
牵线人是拉彼德伯爵一位交往多年、背景深厚的瑞士银行家朋友。对方只是提供了一个绝对安全的会面地点和时间，并暗示“有来自大西洋对岸的朋友，希望就共同关心的地区局势，与殿下交换看法”。没有文件，没有电话，甚至没有明确的身份说明，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大西洋对岸的朋友”只可能指向一个实体——华盛顿。
会面安排在一处位于洛桑郊区、可以俯瞰湖泊的私人别墅里。没有仪仗，没有寒暄，当米哈伊一世在拉彼德伯爵和内格鲁的陪同下（马约雷斯库因在外联络而被排除在此次极度机密的会面之外）走进书房时，一位身着剪裁合体深色西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已经在那里等候。他自我介绍为“史密斯先生”，语气平和，目光却锐利如鹰，带着一种长期从事战略分析与秘密外交工作所特有的审慎。
“殿下，”史密斯先生的开场白直接得令人意外，他省略了所有外交辞令，“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我的上级，对您和您的家人所经历的艰难岁月表示理解。我们一直在密切关注罗马尼亚的局势发展。”
米哈伊一世微微颔首，保持着王室的矜持与冷静：“感谢您的关注，史密斯先生。罗马尼亚人民的苦难，才是真正值得关注的焦点。”
“正是基于对此的关注，”史密斯先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专注，“我的上级希望我能非正式地、但极其认真地提出一个问题。这是一个假设性的问题，但它的答案，对未来可能至关重要。”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拉彼德伯爵屏住呼吸，内格鲁的目光则更加锐利地锁定在史密斯先生身上。
“如果，”史密斯先生刻意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地传递出去，“我是说如果，布加勒斯特当前的政局因为某种……内部压力……而出现根本性的、快速的颠覆，齐奥塞斯库政权不复存在。在那种权力真空中，为了确保罗马尼亚的稳定，避免混乱和无政府状态，防止外部势力……尤其是某些可能抱有不同地缘政治意图的势力……趁机介入，我的上级希望了解，殿下您，是否愿意，并且，在心理上和实际准备上，是否能够，立即返回布加勒斯特，承担起凝聚国家共识、领导临时权力机构、直至举行自由公正大选的重任？”
问题终于被赤裸裸地抛了出来。这不是流亡政客的空想，也不是海外支持者的热情呼吁，这是来自当今世界唯一超级大国的直接探询。其分量，重得足以压垮一个普通人。
米哈伊一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史密斯先生，投向窗外灰蒙蒙的湖面和远方的山脉，仿佛在那片朦胧之后，就是他日夜思念却又近乡情怯的故土。几秒钟的沉默，在此时显得无比漫长。
他知道这个问题背后意味着什么。美国人在进行风险评估和战略投资。他们看到了齐奥塞斯库政权摇摇欲坠，但他们也看到了潜在的混乱和苏联（尽管其自身也已陷入困境）可能干预的风险。他们需要一个在罗马尼亚国内拥有无可比拟历史威望和道德感召力、同时在西方世界享有信誉的人物，来确保政权更迭过程的相对平稳，并引导新生的罗马尼亚走向西方阵营。米哈伊一世，这位前国王，几乎是唯一符合所有条件的人选。
然而，这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和责任。“愿意”是一回事，“能够”是另一回事。返回一个刚刚经历血腥动荡的国家，面对可能的权力斗争、破碎的经济、激愤的民众以及仍然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他手中并无实权，仅有的是早已被宪法废除的王室头衔和一份沉甸甸的民众期待。
“史密斯先生，”米哈伊一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感谢您的上级提出这个问题。这本身，就是对罗马尼亚未来命运的一种关切。请允许我，同样以非正式但极其认真的态度，给出我的回答。”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最精确的语言。
“首先，‘愿意’。我，以及我的家族，从未放弃对罗马尼亚的责任。我的父亲，埃德尔一世国王，将毕生精力奉献给了国家的强大与独立。我本人，尽管被迫远离故土，但我的心始终与罗马尼亚人民在一起。如果在那片土地上的人民，在挣脱枷锁之后，认为我的存在和我的声音能够帮助他们实现平稳过渡，能够避免更多的流血和痛苦，能够将这个国家重新引向民主、自由和繁荣的道路，那么我义不容辞。这不是对权力的渴望，这是对民族的责任。”
史密斯先生认真地记录着，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是，”米哈伊一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和务实，“关于‘能够’，我需要提出几个关键的前提，这也是我对贵方，以及可能影响局势的其他各方的明确要求。”
“第一，合法性必须来自罗马尼亚人民。我重返布加勒斯特，不能是，也绝不会是任何外部力量的‘任命’或‘安排’。我的角色，必须是响应国内民众和真正代表民意的政治力量的呼吁，作为一个中立的、超越党派的、致力于国家团结的象征。任何外部强加的痕迹，都会损害我的公信力，也会损害未来罗马尼亚的独立主权。”
“第二，军队和关键国家机器的态度至关重要。如您所知，我们获得的信息表明军队内部存在深刻的动摇。但在决定性时刻，他们是否愿意接受我的调解角色？是否能够确保政权交接过程的基本秩序，防止Securitate死硬分子或无法控制的暴力团体引发内战？我需要贵方利用你们的影响力，向那些可能掌握关键部队的、理智的军方人士传递明确信息：支持一个以民族团结和民主过渡为目标的解决方案，是符合罗马尼亚国家和军队自身利益的唯一选择。”
“第三，国际社会的即时承认与支持。一旦我基于国内呼声返回，以临时国家元首或类似过渡机构领导人的身份履行职责，美国和我们的欧洲盟友必须第一时间给予外交承认和政治支持。这包括紧急的经济援助，以稳定濒临崩溃的民生；以及在联合国等国际场合，挫败任何可能不利于罗马尼亚稳定和领土完整的图谋。”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米哈伊一世的目光锐利起来，“必须确保政权更迭过程的尽可能人道，避免对前政权普通成员的过度报复，立即停止一切针对平民的暴力行为。我们的目标是结束独裁，开启新生，而不是陷入另一轮仇恨的循环。”
他说完这四点，身体微微后靠，观察着史密斯先生的反应。这不是讨价还价，这是一个即将承担起巨大责任的人，在行动前必须划清的底线和明确的必要条件。
史密斯先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四点要求。最终，他合上手中的记事本，脸上首次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表示赞赏的表情。
“殿下，您的清晰和务实令人印象深刻。您提出的这些……前提，与我的上级对稳定过渡的考量有许多共通之处。请放心，您的回答，以及这些条件，将会被完整、准确地传达。我们理解，您的角色是催化剂和稳定器，而非指挥官。”
他站起身，准备结束这次短暂却意义重大的会面。“局势发展可能很快。请保持您所建立的联络渠道畅通。我们很可能……很快就会再次需要沟通。”
当史密斯先生的身影消失在别墅的侧门后，米哈伊一世久久地站在书房窗前。湖面上的风似乎更急了，预示着山雨欲来。
“他带来了一个信号，”拉彼德伯爵轻声说，“也是一个考题。我们给出了答案。”
内格鲁的眉头依然紧锁：“现在，压力来到了布加勒斯特那边。也到了我们这边。我们需要一个确切的、来自国内的‘邀请’，而且必须快。”
米哈伊一世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决绝：“通知马约雷斯库，启动所有备用联络方案。是时候让我们在国内那些有限的朋友们知道，如果历史需要，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最终的决定权，永远在布加勒斯特的街头，在罗马尼亚人民的手中。”
美国的信号已经收到，并给出了回应。现在，球被踢回了他魂牵梦萦的故国，等待那决定命运的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