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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0章 以国家的名义
    压力在“系统化医院”受害者集体证词听证会前夕达到了顶峰。数百名因齐奥塞斯库疯狂的系统化计划而被迫离开家园、甚至失去亲人的农民和小镇居民,计划来到布加勒斯特,在委员会举行的公开听证会上作证。这将是第一次大规模地、公开地控诉那场给农村带来深重灾难的运动。

    救国阵线内部的一些人彻底坐不住了。他们担心这会引起农村地区对现政府(其中许多人来自旧官僚体系)的广泛不满,动摇统治基础。彼得雷斯库再次致电米哈伊,语气近乎最后通牒:“陛下,这场听证会必须取消或者无限期推迟!它点燃的将是无法控制的怒火,会毁掉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稳定局面!”

    甚至连王室基金会内部,也有顾问委婉地提出,是否可以先处理一些争议性较小的议题,待政治环境更成熟时再触及系统化这样敏感的问题。

    米哈伊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深知这场听证会的爆炸性。但他也记得自己读过的一份证词,一个来自奥尔泰尼亚乡村的老妇人,如何描述推土机在她祖祖辈辈生活的村庄轰鸣,如何看着自己亲手种植的果园被毁,年迈的父母在被迫迁入冰冷的标准化公寓后郁郁而终。那不仅仅是砖瓦的倒塌,是一种延续了千百年的生活方式的灭绝。

    取消?推迟?那意味着向压力屈服,意味着向那些受害者宣告,他们的苦难仍然不值一提,他们的声音仍然不被允许听到。这与他回归的初衷,与他倡导真相与和解的核心信念完全背道而驰。

    在听证会前夜的紧急会议上,米哈伊做出了决定。

    “听证会必须如期举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而且,我会亲自到场聆听。”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国王亲自出席这种充满悲情和控诉的场合,无疑会极大地提升事件的政治敏感性,也将他本人置于风口浪尖。

    “陛下,这太冒险了!”一位老顾问惊呼,“现场的情绪可能会失控,而且这会被视为您对救国阵线的公开挑战!”

    “彼得雷斯库先生说的‘稳定’,是一种惧怕真相的、脆弱的稳定。”米哈伊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而我们追求的,是一种基于正义和共同记忆的、牢固的稳定。如果连倾听受害者声音的勇气都没有,我们凭什么说自己已经告别了过去?我又凭什么自称是全体罗马尼亚人的象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与坚定:

    “明天,我不是以政治家的身份去,也不是以审判者的身份去。我是以这个国家儿子的身份,去聆听我另一位母亲——罗马尼亚大地——和她千千万万子女所遭受的苦难。去承认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是有分量的,是值得被这个国家铭记的。这不是挑战,这是责任。是以国家的名义,承认并铭记它曾对自己人民犯下的错误。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开始愈合。”

    第二天,听证会在布加勒斯特大学最大的礼堂举行。场外有抗议者,也有更多的支持者和媒体。当米哈伊一世的身影出现在会场入口时,所有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他穿着深色的普通西装,没有卫队簇拥,只有卡罗尔和少数随从陪同。他默默地走到前排预留的位置坐下,目光平静地望向空荡荡的证人席。

    第一位证人,正是那位来自奥尔泰尼亚的老妇人。当她蹒跚着走上讲台,看到台下静静注视着她的米哈伊一世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积压了十余年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哽咽的叙述,倾泻而出。没有愤怒的呐喊,只有那缓慢的、细节清晰的、令人心碎的描述。

    米哈伊始终静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没有离开过那位老妇人。当老妇人说到她年迈的父亲在离开祖屋时,偷偷抓了一把门前的泥土揣在怀里,直到临终都紧紧攥着时,米哈伊闭上了眼睛,下颌微微抽动。镜头捕捉到了这个瞬间,第二天,这张照片登上了许多报纸的头版——紧闭双眼的国王,和台上泪流满面的老妇人。

    他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也没有打断任何证人的陈述。他只是在那里,以他的存在,赋予这些长期被忽视、被压抑的声音以庄严的合法性。他的在场,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宣言:这个国家,终于准备好了,要直面自己最惨痛的伤疤。

    听证会结束后,米哈伊走上台,没有演讲,只是深深地、郑重地向所有前来作证的受害者,鞠了一躬。

    这一躬,胜过千言万语。它代表着迟来的承认,代表着国家终于开始承担其历史责任。尽管前路依然漫长,阻力依然强大,但一道关键的闸门,已经被勇气和良知打开。通往和解的道路,虽然始于痛苦的真相,但终于在这一刻,显露出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