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布加勒斯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希望与焦虑的气息。墙壁上、电线杆上,贴满了形形色色、风格各异的竞选海报,取代了以往那张唯一的、威严的巨幅面孔。海报上,有的候选人笑容可掬,伸出双手仿佛要拥抱选民;有的则神情严肃,指着精心设计的竞选纲领。救国阵线(FSN)作为执政党,其红蓝白三色标志和“稳定与未来”的口号无处不在;国家农民党(pN?)以传统的农民帽和十字架象征,呼唤着“回归土地与信仰”;国家自由党(pNL)则高举自由火炬,承诺“结束旧时代,开启新篇章”。还有数十个新兴的小党派的标志掺杂其间,构成了一幅嘈杂而鲜活的民主拼图。
街头巷尾,咖啡馆里,公共汽车上,人们第一次可以公开地、激烈地讨论政治,争论哪个政党能带领国家走出困境。这种自由本身,对许多人来说,既令人兴奋,又有些无所适从。几十年的单一声音之后,突然涌入的几十种不同声音,让信息市场变得混乱不堪。
米哈伊一世站在科特罗切尼宫书房的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刚刚吐露新芽的树木。他的办公桌上,摊开着宪法草案中关于选举的章节,以及各主要政党提交给他的、形式上的竞选纲领副本。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微妙而关键的十字路口。他的任何一丝倾向性表示,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打破各党派之间脆弱的平衡,甚至玷污选举的公正性。
“父亲,救国阵线的彼得雷斯库先生希望能获得您对他们竞选活动的一句祝福,哪怕是隐晦的。”卡罗尔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信函走进来,眉头微蹙,“自由党那边也通过间接渠道试探,希望您能在公开场合提及‘自由价值’的重要性。”
米哈伊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疲惫而了然的微笑:“他们都希望我这面旧旗帜,能替他们吸引更多的选票。回复他们,以及所有提出类似要求的党派:我感谢他们告知竞选信息,但我作为国家象征,在此次选举中,将保持绝对中立。我的祝福,给予的是罗马尼亚的民主进程本身,以及每一位行使投票权的公民。”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关于选举委员会组建进度的报告。“我们的角色,卡罗尔,是确保这个过程像一个精密而公平的钟表一样运行。确保每一个投票站都有足够的选票和笔,确保监督员来自各个党派,确保计票过程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确保最偏远的村庄也能听到不同候选人的声音——哪怕是通过我们基金会赞助分发的收音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远:“人们手中那张薄薄的选票,承载的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命运。它的重量,胜过千军万马。我们必须让它毫无瑕疵地、真正地落在人民自己手中。”
当天下午,米哈伊会见了中央选举委员会的主席,一位德高望重、以正直着称的法学校授。他没有询问任何关于竞选态势的问题,只关心技术细节:投票箱的安全运输、墨水防伪技术、国内外观察员的邀请情况、对可能出现的舞弊行为的举报机制。
“教授先生,”米哈伊最后郑重地说,“你和你的委员会,是这次选举的守护神。你们的工作不容有失,也不容有任何质疑。无论压力来自何方,请记住,历史和人民在注视着你们。”
教授离开后,米哈伊对卡罗尔说:“准备一下,我们接下来几天,要去几个地方。不是去支持谁,而是去提醒人们,他们手中的权利有多么珍贵,以及如何正确地使用它。”
随后的日子里,米哈伊和卡罗尔的身影出现在布加勒斯特的社区中心、雅西的大学礼堂、克卢日-纳波卡的图书馆。他的演讲刻意回避了任何具体的政策或政党,始终围绕着一个核心主题:
“五月二十日,”他对着台下神情专注的民众说,“当你走进投票站,拿起那张选票时,你握在手中的,不仅仅是选择某个政党或某个人的权力,你握住的是你自己的未来,是你子孙后代的未来,是我们共同的祖国——罗马尼亚的未来。”
“不要因为某个人声音响亮就选择他,不要因为某句口号动听就轻信他。请仔细阅读他们的承诺,思考他们是否有能力实现这些承诺。问问自己,他们代表的是狭隘的团体利益,还是整个罗马尼亚的福祉?”
“这一次,没有人能强迫你把选票投给谁。你的选择,将完全出于你的自由意志。请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权利,郑重地、负责任地投下这一票。因为你们的选择,将决定我们是将国家引向光明,还是带回黑暗;是走向团结,还是陷入分裂。”
他没有鼓动,只是在启蒙。他的话语,像涓涓细流,试图浸润这片被极端宣传长期灼伤的土地。在一次活动中,甚至有不同政党的支持者同时在场,他们起初互相怒目而视,但在听完米哈伊关于“尊重对手选择权即是尊重民主”的讲话后,躁动的气氛竟奇迹般地缓和下来。
米哈伊知道,他无法消除所有的偏见和谎言,但他必须在洪水般的竞选宣传中,努力树立起一座理性的灯塔,提醒人们选票的真正重量。这无声的守护,比他支持任何一个政党,都更为重要,也更为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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