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素的僧衣,亚麻色,剪裁合体。
身形微胖,面容敦厚,眉宇舒展,目光坦然,再无半分昔日在昆仑时的怯懦瑟缩。
周身道韵圆融,凝实得像一块温润的玉。
苏渺仔细一看,多宝现竟已是大罗金仙的修为,且根基扎实。
多宝进来后,先向上首的接引和准提躬身。
“师尊,师伯。”
然后转向苏渺,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更深地躬身。
“师姐,多年不见。”
苏渺看着他,心里由衷地高兴。
“多宝师弟,看来西方水土养人。”
多宝将木盘轻轻放在石桌上,一边摆放灵果茶盏,一边温声道。
“赖师尊、师伯悉心教诲,不敢懈怠。”
他摆出的灵果,苏渺大多没见过。
灵果样式新奇,一种是表皮带着天然金纹、核桃大小的菩提子,另一种是瓜皮呈淡金色、布满细密网纹的瓜。
“师姐当年赠宝指点之恩,多宝始终铭记。”
准提看着多宝从容的样子,嘴角翘起,心里满是得意。
“小妙珩,瞧瞧,你家多宝师弟。
如今讲经,管事,样样拿得出手!
样样做得妥帖!
比当年在昆仑时,整天缩在上清峰,那可真是强了不知多少!”
接引握着茶杯,轻咳一声,提醒准提注意言辞,但眼底并无多少责备,反而带着淡淡的纵容。
苏渺嘴角微抽,瞥了一眼多宝。
多宝正眼观鼻鼻观心地给她斟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自家师尊的‘拉踩’言论恍若未闻,显然早已习惯自己师尊的性子了。
“那是师叔会教。多宝师弟,确实脱胎换骨了。”
苏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清苦回甘。
“晚辈替他高兴。”
这话说得漂亮,两边都不得罪,准提听得更是眉开眼笑。
后土对眼前的灵果、茶水、交谈,毫无所觉。
她坐在蒲团上,像一尊泥塑,仿佛那里有另一个世界。
接引和准提交换了一个眼神。
接引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后土身上,看了片刻,转向苏渺。
“妙珩师侄,你将这十万年所见,后土道友所言,细细说与我二人听听。”
苏渺整理思绪。
从后土在荒野上说听见亡魂哭泣开始,到她提议造一个去处,后土震动,随后十万年漫无目的的寻找,一次次感应,一次次失望,状态越来越恍惚……尽可能客观地复述。
她没提轮回二字,只说是容纳亡魂、让其有所归依甚至重新开始的地方。
饶是如此,接引和准提听完,神色也凝重起来。
容纳亡魂?安抚怨煞?建立循环?
这牵扯的,绝非一地一物的得失,而是关乎洪荒众生死亡归宿、因果流转的根本规则!
难怪后土身上天机纠缠如此之深,因果线沉重如斯。
这是触及了洪荒最底层、尚未补全的一环!
准提收起玩笑之色,琥珀金眸里光芒流转。
接引沉吟片刻,缓声道。
“后土道友之道,或在于‘承载’与‘归处’。
然洪荒广袤,何处能同时契合亡魂执念、大地本源、因果循环,
乃至……天道默许之地?”
他看向准提。
准提会意,点头。
“推演一番,或可见得一线端倪。”
苏渺立刻道。
“有劳二位师叔。”
她起身,站到后土身侧,轻轻握住后土一只手腕。
后土手腕温热,脉搏平稳,却对周遭一切无知无觉。
苏渺对多宝使了个眼色。
多宝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院子,在院门外静立护法。
接引与准提身上同时泛起圣人气韵。
接引头顶悄然浮现一片庆云,金莲沉浮,梵文流转,清净、慈悲、容纳万物。
准提周身,那袭天竺蓝长袍上绣的金色梵文仿佛活了过来,流转不息。
他头顶同样升起庆云,却是青碧之色,一株巨大的菩提树虚影在庆云中扎根,枝叶婆娑,洒落点点智慧清辉。
两团庆云缓缓交融,青金二色光芒交织,将整个小院笼罩。
院中光影变幻,梵唱与自然之音交织,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时间流速都似乎缓慢下来。
两位圣人同时抬手,掌心相对。
无数道极细的因果丝线浮现,交织缠绕,构成庞大而模糊的洪荒虚影。
虚影之中,万道纤细如发丝的光线纵横交错,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纠缠成团,有的笔直延伸,那就是因果之线。
而在那无数因果线中,属于后土的那一条,粗壮得惊人,色泽沉郁如大地,此刻正明灭不定地剧烈波动着。
这条粗壮的因果线,延伸向洪荒各处,但绝大多数纤细的支线,最终指向的方位……
接引和准提的目光,同时落向虚影中某处。
那里,一片猩红浓稠、仿佛随时会滴出血来的区域,在虚影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污浊、混乱、吞噬与死亡的气息。
接引掌中的洪荒虚影缓缓消散。
准提收回手,头顶庆云与菩提树影徐徐隐没。
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看向接引。
接引下颌微动。
准提转向苏渺,又看了看恍惚的后土,吐出两个字。
清晰无比。
“血海。”
苏渺心头一跳。
血海?
冥河老祖的老巢?
准提面色凝重。
“血海聚洪荒污秽,纳万灵残魂,乃天地间至阴至浊之所,亦暗藏一线生死转化之机。
唯此地,其容纳、沉淀、归处之性,能与后土道友心中所感契合。”
他话锋一转。
“然,血海乃冥河道友根基,煞气冲天,劫运缠绕。
后土道友此刻心神受天道牵引,与地道未醒之规则共鸣,已深陷因果。
若贸然前往血海,恐……”
准提的眉头锁紧,拧出一个疙瘩。他停了一下,看向后土的眼神复杂。
“怕是要身不由己,一脚踏进量劫最深的泥潭里,再也拔不出来。”
量劫?
苏渺握紧茶杯的手指发白。
她看向后土。
一直静坐恍惚的后土,一直低垂的眼帘倏然抬起,眼底空茫的迷雾被一道炽热得惊人的明悟之光狠狠劈开!
那光芒如此强烈,几乎要灼伤人眼。
她看着接引掌中虚影里那片猩红,嘴唇微微颤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
“血海……”
“聚污纳秽,魂兮归来……”
“是了……就是那里!”
她霍然起身!
周身原本沉郁流转的土黄道韵骤然变得躁动、狂暴,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沙暴,疯狂向外扩散!脚下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石板上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对……血海……万魂归处,污秽之地,生死之界……”
她眼中倒映着那片猩红,仿佛已经看到了某种注定要奔赴的宿命。
口中话语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偏执。
“我必须去!”
她转身就朝静室外冲,动作快得带起疾风,眼神狂热,再无半分恍惚,只有不顾一切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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