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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蛇吞象
    杨蜜的脚步猛地顿住,鞋跟在水泥地上刮出半声微响,又戛然而止。她没回头,只是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那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绣线——那是去年冬天她在横店拍《雪落无声》时,朱柏亲手缝上去的,说是为了压住她总爱半夜惊醒的梦魇。此刻那根线绷得极紧,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她缓缓转过身,睫毛垂着,把眼底翻涌的东西全压进阴影里。晨光正斜斜切过4号摄影棚锈迹斑斑的钢架,在她左颊投下一道薄刃似的亮痕。“银河水宾馆?”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地上,“你订的?”“我订的。”朱柏答得干脆,T恤下摆还沾着昨夜牛肉面汤渍的淡褐色印子,头发湿漉漉的,刚洗过,发梢滴水,在他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201房间,朝南,窗台有盆绿萝,叶子比去年蔫了点,但活着。”杨蜜喉头动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盆绿萝是她第一次试镜失败后,蹲在银河水宾馆消防通道里哭湿三包纸巾时,朱柏默默放上去的。后来她把它挪进房间,再没换过盆。周围忽然安静得诡异。唐胭早已识趣地退开三步,低头刷手机,耳钉在晨光里一闪,像颗不敢抬头的星子。几个扛着长焦镜头的记者举着机器不动,镜头虚焦,只拍到两个剪影僵持在光影交界处——一个挺直如刀,一个松散似藤,可藤蔓缠刀时,从来不用人教。“你昨晚没回锦秋家园。”杨蜜忽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盯着朱柏左耳后那颗浅褐色小痣,三年前它还藏在碎发里,如今被剃短的鬓角彻底露了出来,像一粒被命运强行摁在皮肤上的句点。朱柏笑了下,抬手挠了挠后颈:“嗯,怕记者堵门,顺路送倪霓回学校。”“倪霓?”杨蜜重复一遍,舌尖抵住上颚,把那两个字碾成齑粉,“就是牛肉面馆里演《一个都不能少》那个?穿蓝布裙,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演到‘高老师临走前反复叮嘱’那句时,左手无名指不自觉抠桌沿的姑娘?”朱柏笑意微滞。他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她指甲有点长,”杨蜜却已接下去,语速平缓得像在读场记板,“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茧,应该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但昨天她演戏时,用的是左手——说明她惯用左手写字,却刻意改用右手训练,想显得更‘标准’些。”朱柏没接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她。晨风掀动她额前一缕碎发,露出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导演,”他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低了八度,“你记得咱们第一次合作吗?”杨蜜没应。他自顾说下去:“你在中戏排《雷雨》,我是场务,替你跑腿买冰镇酸梅汤。那天暴雨,你摔进积水坑,旗袍下摆撕了道口子,我蹲着给你缝,针脚歪得像蚯蚓爬。你说——”朱柏模仿她当年冷硬的腔调,“朱柏,演员不是靠别人缝补活下来的,得自己把破口咬住,嚼烂了咽下去,才能长出新皮。”杨蜜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黑得惊人,像两口枯井,井底却烧着幽蓝火苗。“所以你现在是来验收成果?”她问。朱柏摇头:“我是来拆封的。”“拆封?”“对。”他往前半步,影子彻底吞掉她的脚尖,“你把自己封进‘杨蜜导演’这层壳里太久了。壳上全是奖杯、口碑、电影节红毯和媒体夸你的‘女性力量’。可没人问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骨凸起的左手,“你左手小指为什么永远微微蜷着?”杨蜜猛地抽手。可晚了。朱柏已伸手,指尖轻轻搭上她小指第一节指骨。触感冰凉,皮肤下却有搏动——不是脉搏,是某种更深的、被长久压抑的震颤。“三年前,《雾都》剧组撤资那天,”朱柏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她耳膜,“你攥着合同站在楼顶天台,左手小指被铁栏杆割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你都没松手。保安上来拉你,你甩开他们,转身就跳进隔壁楼的消防梯——就为赶在投资人离开前,把重新改写的分场大纲塞进他公文包夹层。”杨蜜呼吸骤然变浅。“那晚你住银河水宾馆201。”朱柏继续说,指尖仍停在她小指上,像按着一枚即将引爆的引信,“我抱着泡面桶蹲在你门口,听你撕剧本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撕自己身上的皮。凌晨三点,你开门扔出一沓纸,全是涂满红叉的台词本。最上面一页写着:‘如果观众只配看甜宠剧,那我宁可烧了所有胶片。’”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摄影棚铁门。杨蜜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尾泛起极淡的红:“所以呢?”“所以——”朱柏收回手,从裤兜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掌心摊开,钥匙齿痕在日光下泛着旧金属的哑光,“这是201房间的备用钥匙。不是给你开门的。”他拇指抹过钥匙背面一行极小的刻字:癸巳年冬·蜜。“是给你砸门的。”杨蜜怔住。“砸开那扇门,”朱柏声音忽然沉下去,像浸透了十年陈酿的浓稠,“砸开你锁着‘杨蜜’这个名字的保险柜。里面没发霉的初稿、烧了一半的分镜手稿、写满‘不行’的试镜反馈表……还有——”他深深看着她,“你十五岁在少年宫礼堂演《白毛女》时,藏在道具篮底下的日记本。第37页,你用圆珠笔画了个戴王冠的小女孩,旁边写着:‘我要当导演,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想让所有被踩进泥里的脚,都有资格踩上银幕。’”唐胭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到十米外,假装系鞋带,耳朵却绷得像弓弦。杨蜜没说话。她只是盯着那把钥匙,盯着那行被摩挲得几乎模糊的刻字。良久,她忽然抬手,一把夺过钥匙,反手就往身后水泥地狠狠掼去!“铛——!”清越一声脆响。钥匙弹跳两下,停在朱柏鞋尖前三厘米处。齿痕完好,铜身甚至没磕出一点凹痕。“没用。”她冷笑,嗓音却抖得厉害,“现在连砸门的力气,都被规则磨没了。”朱柏弯腰捡起钥匙,拂去灰尘,重新放进她掌心。动作轻得像放下一具骸骨。“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望着她通红的眼角,声音忽然柔软下来,“杨蜜,你忘了吗?当初是谁逼我签《致命黑兰》的编剧合约?是谁把我的初稿撕得粉碎,逼我重写七遍?是谁在我第一场戏NG十二次后,抓着我后脖颈按在监视器前,说‘朱柏,你眼里没有恐惧,只有算计——去把恐惧找回来’?”他停顿两秒,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擦过她右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现在,轮到我来找你了。”风倏然停了。整个4号摄影棚门口,只剩摄影机风扇低沉的嗡鸣。唐胭终于直起身,慢慢退进阴影里。她看见杨蜜的手在发抖,却始终没松开那把钥匙。看见朱柏侧脸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而他左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正反复摩挲着口袋内衬——那里缝着一小块褪色的蓝布,是当年她摔进积水坑时,被扯下的旗袍衣角。“导演!”远处传来副导演嘶哑的喊声,“唐胭老师准备好了!等您说戏!”杨蜜猛地吸一口气,脊背瞬间挺直如标枪。她把钥匙攥进掌心,指节泛白,转身走向摄影棚,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稳又狠,像战鼓。朱柏没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目送她身影消失在钢铁大门后。直到听见里面传来杨蜜清冽的指令:“唐胭,眼神再空一点——对,像刚从停尸房冷库出来的人,连呼吸都是结霜的。”他这才转身,走向对面爱书人音像店。玻璃门上映出他身影,T恤下摆还沾着面汤渍,可嘴角却扬着,像偷吃了整罐蜂蜜的狐狸。音像店老板正蹲在货架后整理碟片,听见门铃响,头也不抬:“又来借《肖申克的救赎》?”“不借。”朱柏从货架抽出一盒《楚门的世界》,撕开塑封,“买。”老板终于抬头,眯着眼打量他:“哟,朱导今天气色不错啊?听说昨儿晚上……”“听说什么?”朱柏扫码付款,接过碟片,指尖在封面楚门微笑的脸庞上轻轻一划。老板嘿嘿一笑,递过找零:“听说银河水宾馆201房间,今早保洁阿姨打扫时,发现窗台那盆绿萝……”他故意拖长音,“开了朵小白花。”朱柏动作微顿。老板压低声音:“花瓣是五瓣,每瓣上都渗着点红,像……咳咳,像有人拿朱砂点了朱砂痣。”朱柏把零钱揣进兜,转身推门。风铃叮咚作响。“老板,”他脚步顿在门槛处,没回头,“那盆绿萝,浇水别太多。”“知道知道!”老板摆手,“这花娇贵,得饿着点才开花。”朱柏笑了一声,跨出门槛。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晒得他微微眯眼。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置顶对话框里,杨蜜发来一条新消息,只有三个字:【钥匙收好】后面跟着一张照片:银河水宾馆201房间门牌特写。门牌下方,被人用口红潦草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心尖戳着个箭头,箭头末端写着小字:【今晚八点,带剧本】朱柏点开对话框,输入一行字,删掉,又输入,再删。最后只发了个表情包——一只土拨鼠,正用爪子疯狂刨地,头顶飘着一行气泡:【挖!挖!挖!】发送。他收起手机,沿着杏坛路往北走。梧桐树影在脚下碎成晃动的银币。路过牛肉面馆时,他没停步,却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笑声——倪霓正和老板娘学揉面,笑声清亮,像刚拧开的汽水瓶。朱柏脚步微顿,抬手推开旁边一家五金店的门。“老板,”他指着柜台里一卷粗粝的麻绳,“要最结实的那种。”老板递过来:“二十米够吗?”“不够。”朱柏付钱,把麻绳绕在臂弯,“要能捆住一头倔牛的长度。”他走出五金店,麻绳垂在身侧,随步伐轻轻晃荡。阳光把绳结照得发亮,像一道未愈合的、骄傲的伤疤。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锦秋家园小区门口,四五十台长枪短炮齐齐转向——唐胭的保姆车正缓缓驶离。车窗半降,她倚着窗框,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女士香烟,目光越过镜头,精准落在朱柏身上。隔着三百米距离,她忽然抬手,做了个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从眉梢划至下颌,像在擦拭一面蒙尘的镜子。朱柏看见了。他抬起手臂,用麻绳末端,慢条斯理地、一圈圈缠绕住自己左手手腕。缠得极紧。直到皮肤泛起淡淡的红痕。像一道崭新的、正在结痂的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