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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嘉禾院线
    夜风微凉,卷起倪霓额前一缕碎发,她指尖下意识攥紧朱柏的T恤下摆,呼吸被堵在喉咙里,心跳声大得盖过了远处街道上零星驶过的出租车引擎声。朱柏步伐沉稳,却快得不容她迟疑,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映出他侧脸紧绷的下颌线与微微起伏的喉结。六号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砖混结构,楼梯扶手漆皮斑驳,踩上去有轻微吱呀声,像一声声被压抑住的喘息。倪霓被抵在三楼拐角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防火门上,后背硌着冰凉凸起的铆钉,可她竟不觉得疼——只觉得热,从耳根烧到锁骨,再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烫得发颤。朱柏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托住她后颈,指腹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吻渐渐松开,却没退远,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气息灼热:“刚才在面馆,你演《一个都不能少》里抄课文那段,手腕抖了三次。”倪霓眼睫一颤,鼻尖沁出细汗:“……您真看过?”“不止看过。”朱柏低笑,声音沙哑,“我剪过原片素材带。张导用的16毫米胶片,显影时右下角有两帧划痕,你刚才模仿抄写‘太阳’二字,第二笔收锋角度,和划痕位置重合——说明你反复看了至少七遍高清修复版。”他拇指轻轻擦过她下唇,“还记不记得,你在中传南广艺考初试,即兴命题表演叫什么?”倪霓怔住,嘴唇微张,忘了呼吸。“《停电之后》。”朱柏替她答,目光沉静如深潭,“你演一个独居女孩,冰箱坏了,手机没电,窗外雷雨交加。你没哭,没喊,只是蹲在地上,把所有酸奶盒倒扣过来,排成一列,说‘它们都在等光回来’。”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天监考老师里,有我派去的人。”倪霓胸口猛地一缩,眼眶倏地发热。原来不是巧合,不是运气,不是所谓“被他点中”的偶然。是有人早就在暗处,把她的每一次练习、每一场试镜、甚至每一次深夜对着镜子纠正口型的笨拙,都拆解成帧,存进某个看不见的硬盘里。“导演……”她声音发软,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您为什么……”“因为你在北影厂门口第一次见我,递简历时手心全是汗,但眼睛没躲。”朱柏打断她,额头抵上她额头,“你递的是手写简历,纸边毛糙,字迹用力到划破纸背。我让助理查过,那周你连续七天凌晨四点起床练台词,录音笔里存了三百二十七条不同情绪版本的‘老师,我想上学’。”倪霓喉头滚动,想说话,却被他忽然收紧的手臂勒得失语。楼道尽头传来隔壁住户关门的闷响,紧接着是婴儿啼哭,由近及远。朱柏却像听见了什么指令,松开她,从裤兜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防火门旁那扇不起眼的绿色木门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屋内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余晖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模糊的灰蓝。空气里有陈年木料与旧书页混合的干燥气味,还有极淡的一丝雪松香。倪霓被牵着走进去,脚下一绊,差点撞上什么,朱柏及时揽住她腰,顺手按亮墙边一盏复古壁灯。暖黄光晕漫开,照亮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靠窗是张老式榆木书桌,桌面堆满泛黄剧本与分镜手稿;墙角立着一架落灰的立式钢琴,琴盖半开;最醒目的是正对门的整面墙——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全是倪霓:艺考考场外咬嘴唇的侧脸,中传校门口抱着专业书奔跑的背影,去年冬天在北影厂外景地冻得鼻尖发红却坚持走位的瞬间……甚至有她高中教室后排偷拍的习题本特写,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台词笔记。“这是……”倪霓声音发颤。“你的成长轨迹图。”朱柏走到她身后,双手覆上她肩膀,掌心温度透过薄薄衣料熨帖下来,“从你决定考中传那天起,我就让人开始收集。不是监视,是建档。就像制片人评估一个演员的可持续性——你有没有韧性,有没有耐力,有没有在没人鼓掌时,依然能对着空教室练八遍哭戏的狠劲。”倪霓转身,仰头看他,眼里水光晃动:“所以《金陵十八钗》试镜……”“不是施舍。”朱柏直视她眼睛,“是验收。袁才民的剧组要拍民国女校,需要能扛住十二小时连轴转、能在零下十五度冰水里泡三十分钟、还能保持眼神清澈的演员。我推荐你,因为我知道,你能做到。”他指尖拂过她眼角,“但验收标准,不是我看,是袁才民看。他不会因为你认识我,就让你多试一次镜。”窗外路灯次第亮起,光晕在倪霓瞳孔里跳动。她忽然踮脚,这次没等朱柏靠近,自己迎上去吻他。这个吻不再青涩,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道,舌尖尝到他唇上残留的牛肉面汤底咸香,还有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一丝极淡的疲惫苦味。朱柏身体一僵,随即加深这个吻,手掌滑入她发间,指节抵住她后脑,仿佛要把这一刻的滚烫刻进骨血。良久,分开时两人气息都乱了。倪霓额头抵着他胸口,听他心跳如擂鼓,忽然笑了:“导演,您知道吗?我在面馆演《一个都不能少》,其实是在演我自己。”朱柏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她。“我爸是焊工,我妈在菜市场卖豆腐。他们供我读完高中,就再也凑不出学费。”倪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攒了三年钱,买二手摄像机,拍短视频教高中生学英语,一条视频挣八块五。后来粉丝多了,有人打赏,我就用打赏的钱买《演员自我修养》《电影语言语法》,在出租屋厕所里练气息,在楼顶天台背台词,对着月亮哭戏……”她仰起脸,泪痕未干,笑容却亮得惊人,“您说的韧性、耐力、狠劲,不是天赋,是我别无选择。”朱柏喉结上下滚动,良久,才哑声道:“明天试镜,穿素色旗袍。袁才民讨厌真实感,不要化妆,把头发散开,用清水洗一遍。他会问你‘如果女校被查封,你最后一个带走的东西是什么’——别答课本,答你妈腌的辣萝卜。”倪霓愣住:“……辣萝卜?”“嗯。”朱柏点头,从书桌抽屉取出个牛皮纸袋,递给她,“里面是袁才民过去二十年所有导演手记的复印本,重点标红的部分,全是他对‘真实’的定义。他助理打电话时,我就让团队连夜整理好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些照片,“还有,你妈腌的辣萝卜,我尝过。上个月在通州批发市场,买了三坛,现在在我家冰箱最下层。”倪霓彻底怔住,连呼吸都忘了。“你以为我在乎你考没考上中传?”朱柏揉了揉她头发,嘴角微扬,“我在乎的是,那个在菜市场帮妈妈抬豆腐筐、手指被压出紫痕的女孩,有没有力气把整座女校扛起来。”话音未落,楼下传来窸窣声响,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倪霓警觉回头,朱柏却纹丝不动,只侧耳听了两秒,便低头在她耳边低语:“是小区物业老张,每周三晚上巡逻到六号楼,会在这儿歇十分钟抽支烟。”他拇指蹭过她耳垂,“他烟盒里常备三颗薄荷糖,防嘴臭。”倪霓噗嗤笑出声,眼泪终于掉下来,却不是委屈,是某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晕眩的踏实感。她忽然明白,自己从来不是被谁偶然拾起的浮萍。这双眼睛早已注视她太久,久到看清她每一次踉跄的弧度,算准她即将跌倒前最后一寸重心偏移。楼道里果然响起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紧接着是烟丝燃烧的细微嘶响。朱柏牵起她的手,走向窗边。窗外,锦秋家园小区灯火如星,远处奥林匹克塔的轮廓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他指着对面一栋亮着灯的居民楼:“看见三单元七楼那扇窗没?灯刚亮,窗帘没拉严。刘怡霏在练劈叉,梵冰冰在给高媛媛读《黑镜》新剧本,孙怡珍在煮醒酒汤——她们都在等我回去。”倪霓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心跳漏了一拍。“但今晚,”朱柏转过身,双手捧起她的脸,目光沉静而灼热,“我选择在这里,陪你把袁才民的导演手记,一页页读完。”他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盏老式黄铜台灯,拧亮。暖光倾泻而下,照亮摊开的牛皮纸袋,也照亮倪霓眼中重新燃起的、比星光更亮的火焰。她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指尖抚过手记封面上被摩挲得发亮的“真实”二字,然后,在朱柏的目光里,郑重翻开第一页。窗外,老张的烟头明明灭灭,像一颗缓慢移动的火星。窗内,台灯光晕温柔包裹着两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交织,织成一张无声却无比坚韧的网——网住野心,网住汗水,网住所有未曾出口的誓言,以及,那场尚未开始、却已注定惊心动魄的试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