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脏庙的这方水火灵室，不愧为筑基仙家或濒临筑基者，才可使用。一入此地，汹涌的灵气便扑面而来。小西山地底的龙脉灵气与此之相比，只是尔尔，兴许连十分之一都不到。不过这倒也是正常，小...方束指尖微颤，一缕神识如细针般刺入那两颗缩大人头之内，登时便有无数破碎画面翻涌而出——大西山库房铁门开启的咔哒声、王姓女子踮脚攀上男子后背时衣带滑落的窸窣、枯骨观黑幡掠过山脊时鸦群惊散的扑棱声、田锦毛被钉在祠堂梁柱上时喉管里咕噜咕噜的血泡破裂声……全数撞进他识海，像钝刀割肉。他眉心骤然一跳，神识却未退缩，反而裹挟着龙脉秽气凝成的黑雾，狠狠绞向记忆最深处。嗡！两颗人头猛地鼓胀，眼珠暴凸如将溃脓疮，那中年男子魂魄竟发出野狗濒死般的呜咽：“莫挖……莫挖祖祠地砖第三列第七块！底下压着……压着方束宗亲笔写的《七脏庙筑基名录》残页！”话音未落，王姓女子魂魄突然尖啸：“你敢动名录？王家三十六座祖坟阴煞阵图全刻在名录夹层里！你若掀开它——”她声音戛然而止，整颗人头“噗”地炸成血雾，只余半截舌头在秽气中抽搐，舌尖赫然烙着一枚暗金符文，形如扭曲的蜈蚣。方束瞳孔骤缩。这符文他认得——正是当年在浮荡山废墟里，从蛇妖仙家尸身上扒下来的《九幽引魂箓》残篇里记载的“断舌锁魂咒”。此咒非为禁锢，实为引爆，一旦触发，方圆三十里内所有王家族裔魂魄皆会受其牵引，如飞蛾扑火般撞向施咒者所在方位。“好个连环局。”他指腹缓缓抹过那半截舌头，秽气缠绕指尖竟发出滋滋轻响，“先以名录诱我掘地，再借断舌咒召来王家追兵……可惜啊，你们忘了此处是龙脉秽气核心。”话音未落，他袖袍猛然一卷，整片泥沼轰然翻涌，污浊黑浪裹着腥风倒灌入人头残骸。那暗金符文刚亮起微光，便被秽气层层绞碎，化作点点金屑簌簌飘落，转瞬被泥浆吞没。此时天光已透出青灰，山风卷着腐叶掠过坑沿。方束屈指一弹，两道黑芒倏然射出，直没入坑底淤泥深处。约莫半盏茶功夫，泥沼表面泛起诡异涟漪，继而“啵”地轻响，两根通体漆黑的骨钉破泥而出，钉身盘踞着八道暗红符纹，每一道都似活物般微微搏动——正是他先前沉入泥沼的两枚骨钉胚子。“秽气淬炼，果然比人黄钉更合此物脾性。”他五指虚张，骨钉应声悬浮于掌心三寸，钉尖忽地滴下两滴乌黑液体，在半空凝而不散，竟折射出七种不同色泽的幽光。方束眯起眼，神识探入其中，赫然发现那乌黑液体竟是龙脉秽气与骨钉本源蛟髓融合所化的“秽髓”，其内竟隐隐浮现出微缩的龙形脉络。他心头微震。这秽髓若能炼入体内，怕是比《龙鲸养身法》所化的气血更凶悍三分——只是此刻无暇试验。他指尖轻叩骨钉，叮咚两声脆响，钉身符纹骤然暴涨，竟在空中勾勒出两柄三尺短剑虚影，剑锋所指之处，连龙脉秽气都被生生劈开一道透明缝隙。“准筑基法器之威……果然不凡。”他嘴角微扬，忽又敛去笑意。方才搜魂所得，那王姓女子曾提过一句：“方束宗最近在闭关参悟‘白骨生莲’秘术，据说要以三十六具筑基尸骸为基，炼一朵九瓣莲台。”话音犹在耳畔，方束却已冷汗浸透后背——三十六具筑基尸骸？枯骨观覆灭时，分明只死了二十七名蛇妖仙家！他猛地攥紧骨钉，指节发白。剩余九具尸骸……莫非早已在大西山地底埋了多年？可若真如此，为何枯骨观攻山时，那些尸骸未曾异动？除非……有人提前取走了最关键的九具，且刻意留下痕迹误导旁人以为尽数陨落？思及此处，他霍然起身，蛟脊百蛊旗在腰间无声震颤。旗面蛟影忽地昂首长吟，竟与远处山峦间隐约传来的龙脉低吼隐隐共鸣。方束目光如电扫过四周岩壁，最终定格在坑洞西侧一块布满蛛网状裂痕的玄武岩上——那裂痕走势，分明是人工凿刻的“巽”字残纹！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箭射向岩壁。指尖划过裂痕，一缕秽气悄然渗入缝隙。刹那间，整块玄武岩轰然内陷，露出幽深隧道入口，一股混杂着陈年尸臭与檀香的气息喷涌而出。隧道石壁上，密密麻麻嵌着九颗核桃大小的黑色圆珠，每颗圆珠表面都蚀刻着半朵莲花，九颗合拢，恰好拼成一朵残缺的九瓣莲。“白骨生莲的‘莲台基座’……”方束呼吸一滞。他伸手欲触，指尖距圆珠尚有三寸，忽觉丹田一烫——竟是那两根骨钉同时震颤，钉身符纹疯狂明灭，仿佛遇见天敌。他急忙收手，额角渗出冷汗。这莲台基座尚未激活，骨钉已生如此反应，若真被方束宗炼成完整莲台，怕是挥手间就能镇压他的钉头一箭术！“必须毁掉。”他咬牙低语，右手已按上腰间旗杆。可就在真气即将涌入旗杆的刹那，左臂内侧忽地一阵灼痛——却是藏在臂骨间的两根骨钉同时发烫，钉尖竟自主渗出丝丝黑气，与隧道内檀香气息遥相呼应。方束瞳孔骤然收缩：这反应……分明是骨钉在抗拒毁灭莲台基座！他僵立原地，神识反复扫视九颗圆珠。良久，指尖忽然停在第二颗圆珠上——其表面莲花纹路与其他八颗略有不同，花瓣边缘多了一道极细的锯齿状刻痕。他运起目力细看，那锯齿竟随呼吸明暗变化，如同活物脉搏。“不是抗拒……是共鸣。”方束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想起蛟脊百蛊旗杆曾受地底龙气蕴养多年，而龙气与尸煞本就同源共生；再想到骨钉以蛟骨为材，又经龙脉秽气千锤百炼……莫非这莲台基座，本就是以蛟尸炼制？且特意留下锯齿刻痕，便是为日后唤醒蛟魂所设的引信？隧道深处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似有机关转动。方束浑身汗毛倒竖，闪电般后撤三步。只见第二颗圆珠表面锯齿骤然亮起幽绿微光，整条隧道石壁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脉络，如巨兽血管般搏动不休。他掌中骨钉嗡鸣更甚，钉身竟开始自行旋转，钉尖黑气凝成细丝，遥遥指向圆珠中心。“原来如此……”方束声音干涩。他终于明白方束宗为何敢赌——此人早将莲台基座与蛟骨钉头术暗中勾连，待他祭炼成功之日，便是莲台借钉为媒、反向吞噬其神魂之时！这哪是什么秘术参悟，分明是场精心布置的夺舍局！他盯着那搏动的暗红脉络，忽而冷笑。既然对方算计到这份上，他何不将计就计？指尖一挑，一根骨钉“嗖”地射出，却不击向圆珠，而是精准刺入隧道顶部一处凸起的钟乳石。黑气瞬间蔓延，整根钟乳石化作墨色晶体，“咔嚓”一声断裂坠地，碎裂处竟露出半截焦黑指骨——指骨关节处，赫然戴着一枚鳞片状的青铜指环。方束瞳孔骤缩。这指环他见过！在浮荡山蛇妖仙家尸身上，那枚指环曾随尸身一同化为飞灰，唯独留下几片残鳞嵌在泥土里。当时他只当是寻常法器残骸，如今看来……分明是蛟魂寄居之所！“难怪枯骨观攻山时毫无动静。”他指尖抚过指环残片，秽气渗入裂缝，竟有微弱龙吟自指环深处传来，“九具尸骸早被炼成傀儡，真正的蛟魂，一直蛰伏在此处等我上门……”话音未落，整条隧道猛地剧烈震颤，九颗圆珠同时爆发出刺目绿光。方束毫不犹豫，左手骈指如剑，凌空疾书：“敕！”字诀携着秽气轰然砸向第二颗圆珠。绿光骤然一滞，圆珠表面锯齿“咔咔”崩裂，露出内里一团翻滚的墨色雾气——雾气中央，一粒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正微微搏动，宛如沉睡的心脏。他眼中寒光迸射，右臂猛地一挥，藏于臂骨的第二根骨钉破肉而出，钉尖直指金色光点！可就在钉尖距光点仅剩一寸之际，那光点忽地急速旋转，竟在虚空中投射出一幅幻象：田锦毛跪在血泊中，双手被青铜锁链贯穿，锁链另一端深深扎入地底，而锁链表面，正蜿蜒爬行着九条细小的墨色蛟影……方束手臂剧颤，骨钉悬停半空。幻象中田锦毛忽然抬头，嘴角裂开至耳根，露出森然白牙：“方兄……快逃……它在吞我的魂……”话音未落，九条墨蛟齐齐昂首，张口咬住田锦毛脖颈，鲜血喷溅处，竟开出一朵半黑半白的诡异莲花。“原来如此！”方束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所谓白骨生莲，根本不是以尸骸为基，而是以活人生魂为引！田锦毛根本未死，而是被炼成了莲台中枢——那九具尸骸的魂魄，早被方束宗抽离，尽数喂给了田锦毛的元神！而自己手中骨钉与莲台的共鸣……正是因田锦毛元神中，也藏着一缕蛟魂！他踉跄后退一步，脚下踩碎一块青苔。青苔下露出半截石碑，碑文已被岁月磨平，唯余一个“田”字轮廓。方束俯身拂去苔痕，指尖触到石碑背面刻着的几行小字：“……田氏子锦毛，承蛟魂遗泽，守山三十年，魂归处，即龙脉窍穴……”风忽然停了。隧道内暗红脉络的搏动声愈发清晰，如同巨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方束缓缓直起身，掌中两根骨钉静静悬浮，钉身符纹不再明灭，而是如呼吸般平稳起伏。他望着幻象中田锦毛咧开的血口，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如砂纸摩擦：“田兄，你既守山三十年……那这龙脉窍穴，今日便由我替你镇一镇。”话音落下，他并指如刀，狠狠斩向自己左臂！皮肉绽开，鲜血激射而出，尽数泼洒在两根骨钉之上。鲜血触及钉身的刹那，钉尖黑气轰然暴涨，竟在半空凝成两条墨蛟虚影，双爪紧扣钉身，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以血为契，以骨为牢——”方束嘶声低吼，双目赤红如血，“今日起，尔等魂魄，永镇此钉！”两根骨钉骤然爆发出万丈黑光，钉尖直指隧道深处那团墨色雾气。雾气中的金色光点疯狂闪烁，仿佛垂死挣扎，可下一瞬，两条墨蛟虚影已撕开雾气，獠牙深深刺入光点之中！没有惨叫，没有反抗，只有一声悠长寂寥的龙吟自地底深处传来，随即戛然而止。黑光收敛，两根骨钉静静悬浮，钉身符纹彻底固化，每一道都凝着一滴暗金血珠。方束喘息粗重，左臂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皮肉之下，隐约可见金丝脉络游走如龙。他弯腰拾起那半截焦黑指骨，指尖拂过青铜指环残片。环面鳞纹悄然融化，化作一滴金血，融入他眉心。霎时间，整条隧道的暗红脉络齐齐黯淡，九颗圆珠逐一熄灭，唯有第二颗圆珠内，一点暗金微光如萤火般静静燃烧。方束转身走出隧道，玄武岩轰然闭合。他抬手一招，两根骨钉嗡鸣着没入臂骨，再无半分异样。此时天光大亮，山风送来远处江水的腥气。他最后回望一眼大西山，指尖轻轻一弹，一缕秽气无声没入山体裂缝。“方束宗……”他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玄冰，“你既送我蛟魂为礼，我便以龙脉为聘，亲自登门贺你白骨生莲大典。”话音散尽，他足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黑线掠向山外。身后大西山深处，那被封死的隧道内，第二颗圆珠表面，暗金微光悄然流转，竟在石壁上投下一行新刻的血字：【田锦毛，魂镇龙脉，永世不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