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脏庙的炼罡法门中，采摘五行罡气，熔炼在身，是为上等。而这五行罡气中，尤其以五帝罡气为炼，更为上等。所谓的五帝罡气，其具体名为，青帝真罡、黑帝真罡、赤帝真罡、黄帝真罡、白帝真罡气。...方束站在蛊堂那片空旷得令人心悸的殿前，青砖地缝里钻出几茎枯黄野草，风一吹便簌簌抖落灰白碎屑。他抬头望向殿顶，昔日鎏金螭吻早被削去半边，断口参差如兽齿，檐角悬着的铜铃锈蚀断裂，只剩一根铁丝垂 dangling，在风里晃出细弱呜咽。他脚下所踏之地，曾是蛊堂弟子日日列阵诵咒之处，如今却只余下三道深痕——两道是新近拖拽重物留下的泥印，一道却是干涸发黑的血迹，蜿蜒入殿门内，像一条濒死蚯蚓。他迈步进去。殿中无灯，唯天窗裂隙漏下一线惨白日光，照见浮尘翻涌如雾。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药渣、焦糊虫甲与一丝极淡的、近乎甜腥的腐气混杂的味道。方束鼻翼微动，这气息他熟——是“蜕魂蛊”饲喂至九蜕将破壳时散出的胎息，也是当年龙姑仙家在炼蛊池畔教他辨识的第一种蛊气。可此刻这气息稀薄游离，仿佛炉火将熄前最后一缕青烟。他缓步向前，靴底碾过地上一枚碎裂的陶片，发出细微脆响。忽然，左侧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似是骨节错位。方束身形未顿，左手却已悄然按上右臂内侧——那里皮肉之下，两根人黄钉静静蛰伏，随他心念微动，竟似活物般微微震颤，与殿中某处隐晦波动遥相呼应。“谁？”一道沙哑声音自高处传来。方束抬眼。影壁残墙之上，横梁尽头倒悬着一人。并非以绳索吊挂，而是五指成钩，生生抠进梁木之中，十指指甲尽裂，渗出暗红血珠，顺着手背蜿蜒而下，在腕骨处凝成细小血珠，将坠未坠。那人披着件褪色靛蓝道袍，袍角撕裂，露出底下缠满黑褐绷带的小腿，绷带缝隙间隐约透出森白骨茬。他低垂着头，乱发遮面，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深处似有无数细小蛊虫在缓慢爬行，泛着幽绿微光。方束认得这双眼睛。是苟砚滴。当年在蛊坑旁指点他辨认“蚀骨蚁”幼虫的七师兄，说话总带着三分懒散笑意，袖口常沾着点靛青药汁。如今这双眼里，笑意早已蚀尽，只余下一种近乎非人的、被反复淬炼过的冷硬。“方束。”苟砚滴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户堂说你回来了。逃卒。”最后两字吐得极轻，却如两枚淬毒银针，直刺耳膜。方束颔首，并未辩解，只道：“七师兄安好。”苟砚滴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动作僵硬得如同朽木机关。“安好？”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干涩刮耳，“去年冬，我亲手把三十七具同门尸身埋进后山乱葬岗，每具都少了一只左耳——那是枯骨观‘剥魂手’留下的记号。埋到第二十九具时，我吐了三次血，吐得胆汁都泛绿。你说……这算安好？”他猛地抬头，乱发掀开，露出半张脸——左颊皮肤呈蜡黄色，布满蛛网状暗红血丝，颧骨高耸如刀锋，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珠亮得灼人。“你下山那年，宗门还剩一千三百二十六个能喘气的弟子。如今……”他顿了顿，枯瘦手指缓缓抬起，指向殿内深处，“数得清的，七百一十三。剩下那些，躺在药庐里，肠子漏在外头，靠‘续命蟾’口水吊着一口气；或者被锁在‘噤声窟’里，舌头割了，喉咙灌了铅汞，只剩一双眼还能眨——那是怕他们临死前，把枯骨观偷袭的路线泄露出去。”方束沉默。他看见苟砚滴说话时，右手小指末端缺了一截，断口处覆着层薄薄黑痂，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啃噬。“龙姑仙家呢？”方束问。苟砚滴眼中绿光骤盛，随即又黯淡下去，像风中残烛。“在‘蜕心窟’。”他声音陡然压低，几乎成了气音，“三年前，她为拦住枯骨观那位‘白骨夫人’，独自引其入窟。出来时，脊椎断了七节，心脉被剜去三寸，靠七十二根‘牵机蛊’吊着命。如今……她只能坐在蒲团上，看我们这些活人，怎么把死人骨头熬成药。”话音未落，殿外忽起一阵骚动。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压抑的咳嗽与金属碰撞声。方束侧身让开殿门，只见一队人踉跄而入。打头的是两个年轻弟子，面色灰败，肩上扛着具担架，担架上盖着块褪色红布，布下隆起人形轮廓，边缘渗出暗褐色液体，在青砖上拖出长长湿痕。他们身后跟着七八个杂役，人人脖颈处戴着粗粝麻绳套索，绳结浸透汗水与血污，勒进皮肉里。最末一个杂役步子虚浮，每走一步，右腿裤管便鼓起异样凸起，似有活物在皮下急速游走，撑得布料啪啪作响。“新送来的‘养蛊材’。”苟砚滴冷声道，“昨夜枯骨观夜袭西岭哨塔，抓了三十个巡山弟子。挑出六个没用的，剁碎喂‘腐心蛊’；剩下二十四个……”他目光扫过担架，“心脉尚存者，送去蜕心窟给龙姑仙家用；其余的……”他指尖朝殿角一堆蒙尘陶瓮点了点，“瓮里腌着，等春雷一响，就取出来炼‘惊蛰蛊’。”方束目光落在那担架红布一角——布边绣着半朵褪色金莲，正是内门弟子服制。他喉结微动，终是未言。此时，殿内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叮”。清越，孤寂，如冰锥敲击寒玉。苟砚滴浑身一僵，眼中绿光瞬间暴涨，随即强行压下。他深深吸了口气，转向方束：“龙姑仙家召你。去吧。记住——”他声音陡然转厉，枯瘦手指直指方束眉心，“进去之后，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只准应‘是’，不准问‘为何’。若你多说一个字……”他视线掠过方束右臂，“你臂中藏的那两根钉子，会比你的舌头先烂掉。”方束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暗潮。他迈步向殿内深处走去，足音在空旷大殿里激起沉闷回响。经过那堆陶瓮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瓮盖缝隙里渗出的暗绿黏液，正缓缓蠕动，聚成一只细小虫豸轮廓，复眼漆黑，六足微颤。蜕心窟在蛊殿最底层，需穿过九曲石阶。石阶湿滑，壁上凿刻的蛊纹早已模糊，唯余斑驳暗红印迹，不知是血是锈。越往下，空气越粘稠，那股甜腥腐气愈浓，混杂着浓烈药香，竟熏得人眼前发黑。方束行至第七阶，忽觉右臂内两根人黄钉同时灼热，针尖般的刺痛直钻骨髓。他脚步微滞，额角沁出细汗。就在此时，石阶尽头传来一声叹息。不是苍老，亦非虚弱，而是一种……被时间反复碾磨、千锤百炼后的平静。仿佛古井无波，却深不可测。方束抬头。石阶尽头，一扇青铜门虚掩。门缝里透出微光，不似烛火，倒像凝固的月华，清冷，剔透，无声流淌而出。那光晕里，隐约可见一道盘坐身影的剪影，脊背挺直如松，双手叠于膝上，掌心向上，托着一团缓缓旋转的、半透明的……琥珀色光团。光团之内，似有无数细小金线交织缠绕，构成繁复符箓，正随呼吸明灭。方束屏息，抬手欲推门。“不必。”那声音再次响起，清越如初，却已近在咫尺。青铜门无声洞开。门内无灯，唯有那团琥珀光晕，便是光源。光晕中央，龙姑仙家端坐蒲团之上。她比方束记忆中瘦削太多，道袍宽大得如同罩在枯枝上，脖颈处皮肤松弛，显出青紫血管。然而那双眼睛——方束心头剧震——那双眼睛清澈得惊人，不见丝毫浑浊衰败，瞳仁深处映着光晕流转，竟似蕴藏着整片星穹，静谧，深邃，亘古不变。她并未看方束，目光落于他右臂位置，唇角微扬：“两根人黄钉，取自地下龙脉秽气所养之骨？嗯……祭炼得尚可，只是火候稍躁，钉尖戾气未化，易伤己神。”方束心头凛然，躬身拜下：“弟子鲁莽，请仙家指点。”“鲁莽？”龙姑仙家轻轻摇头，发间一支素银簪子随之微晃，簪头雕琢的小小蟾蜍口中，滴落一滴晶莹露水，坠入身前一方青玉浅盘，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龙脉秽气本就是最烈的淬火之水，你敢以身为砧，纳秽气于骨，已是大勇。何来鲁莽？”她终于抬眼，目光如实质般拂过方束面庞，那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考校，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你心中所惧者，非是钉子伤神，而是……怕自己沾染那秽气因果，坏了道基，对么？”方束额角汗珠滚落，不敢答。龙姑仙家却不再看他，视线缓缓移向殿壁。那里悬着一面破碎铜镜，镜面裂痕纵横，却奇异地映不出任何影像，唯有一片混沌灰白。“三年前，白骨夫人问我：‘龙姑，你守这七脏庙，究竟守的是什么？’”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钟，“我说：‘守此地生灵不绝，守此脉灵气不枯，守此道薪火不灭。’”她顿了顿，指尖轻点膝上光团，“她不信。她说，所谓道基，不过是强者画下的圈，圈里的人，连呼吸都要合着规矩。而我要守的……”她唇边笑意渐深，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下一种近乎残酷的澄澈，“是让这圈，永远画不圆。”方束心头巨震，几乎失语。“你臂中两钉，戾气虽盛，却已染上龙脉秽气之‘真’。”龙姑仙家忽然道，声音陡然转沉，如古钟轰鸣，“秽气非恶，乃天地初开时未分清浊之本源。你既敢纳之，便当知——”她抬手，指尖一点琥珀光晕射出，精准没入方束右臂，“从此刻起，这两根钉子，便是你道基的一部分。它们伤人，亦伤你；它们护你，亦蚀你。你若畏其戾，则永困桎梏；你若融其秽，则……”她眼中星穹骤然旋转，无数金线爆发出刺目光芒，“可破万法！”那点光晕入体，方束只觉右臂骨骼深处轰然炸开！不是疼痛，而是亿万微尘在沸腾，在重组，在龙脉秽气的裹挟下，疯狂冲刷着骨髓、经络、甚至每一寸血肉！他单膝跪地，牙关紧咬，喉间溢出压抑的嘶吼，额角青筋暴起，皮肤下隐隐透出青黑色纹路，如活物般游走——正是龙脉秽气烙印！不知过了多久，那焚骨蚀髓之感骤然退去。方束大汗淋漓，浑身颤抖，却觉右臂前所未有的轻盈、通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注入了无穷力量。他低头，只见手臂皮肤下，两道淡青色细线若隐若现，如两条微缩龙脉，静静蛰伏。“去吧。”龙姑仙家声音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淬炼从未发生，“去户堂领你的‘归山帖’。然后……”她目光投向殿外，“去西岭哨塔废墟。那里，埋着你当年未能带走的东西。”方束怔住。“花夏青的遗物。”龙姑仙家淡淡道，“她临终前，将一枚‘青蚨蛊卵’藏在哨塔地窖砖缝里。卵未破，蛊未生，但……”她指尖微弹，一点金光没入方束眉心，“它认得你。”方束浑身一颤，眼前骤然闪过当年花夏青染血的笑容，还有她塞进自己手中的、那枚温润青玉。“仙家……”他声音沙哑。“去。”龙姑仙家闭目，再不言语，唯余膝上光团缓缓旋转，映得她面容忽明忽暗，宛如神祇俯瞰凡尘。方束深深叩首，起身退出。青铜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那片清冷月华。他踏上归途，步履沉重，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新生的轻捷。走出蛊殿，日光刺眼。他抬手遮阳，却见自己右臂皮肤下，那两道淡青色细线正随脉搏微微搏动，仿佛沉睡的龙，正悄然苏醒。远处，蛤蟆街方向，隐约传来凄厉哭嚎与铁链拖地之声。方束驻足，遥望那一片萧瑟街景，孙管事枯槁的身影、苟砚滴眼中爬行的蛊虫、龙姑仙家膝上旋转的琥珀光团……无数画面在脑中翻腾、碰撞。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阳光下，掌纹清晰深刻，其中一道，竟隐隐透出淡青色泽，蜿蜒如龙。原来所谓福地，并非只有龙脉秽气。这满目疮痍的七脏庙，这断壁残垣的蛊堂，这遍体鳞伤的同门……皆是他的龙脉，他的秽气，他必须吞下、炼化、最终铸成道基的——真实。方束握紧拳头，转身，朝着西岭哨塔的方向，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