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思绪，正在龙姑的脑海中争斗。其一种，正是想要将方束充作药人，吸干了方束浑身那厚实精纯的元气，好弥补根基。另外一种，则是她想要瞧一瞧，自己所规划的丹成之路，若是应在了方束身上，方束有...方束心头一震，脚步几乎顿住，指尖下意识攥紧袖口，指节泛白。他抬眼直视龙姑，目光如针，却未带丝毫怒意，只有一片沉静得近乎冷冽的探究：“阿姐……此话当真？”龙姑正伸手轻抚白鹿脊背，闻言动作微滞，指尖在雪白绒毛上缓缓划过一道弧线，似在斟酌措辞。那白鹿忽地昂首，鼻尖轻蹭她手腕，温热气息拂过皮肤，竟让龙姑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你信我么？”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青砖地上。方束没有立刻答。他想起幼时被龙姑抱在膝头辨认蛊虫图谱，想起她亲手为他熬制固本培元的七叶青藤膏，想起她站在山门送他下山时，衣袂翻飞如鹤翼，目光澄澈而笃定——那时的龙姑，是蛊堂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温厚的一堵墙。他喉结微动，终是颔首：“信。”龙姑唇角牵起一缕极淡的笑，却未达眼底。她示意方束落座，自己则自案几下取出一只紫檀小匣，匣面雕着九曲蟠虺纹，匣盖掀开，内里垫着黑绒，静静卧着一枚干瘪如枯枣的蛊卵，通体漆黑，表面裂开数道细纹，纹路深处隐隐透出暗金脉络，仿佛凝固的血丝。“这是‘噬心蛊’的母卵。”她指尖悬于卵上寸许，不触不碰，“三年前，我亲手从师父丹田气海中剜出来的。”方束瞳孔骤然收缩。龙姑的声音却愈发平静：“你走后第三年冬，师父突然闭关，命我代掌蛊堂。我原以为只是寻常调息，可半月后，我奉命送药入殿，推开门时……”她顿了顿，白鹿忽然低呜一声，颈间铃铛轻响，“她坐在影壁前，正用银簪挑出自己左眼的眼珠，放在手心碾碎，喂给盘踞在墙上的癩皮蛇。”方束指尖猛地一颤，指甲刺进掌心。“那蛇……当时已长出人耳，喉间有声。”龙姑抬眸，目光如淬寒冰：“我跪在阶下，求她停手。她却笑了，说：‘君良替我试药三年，如今轮到你了。’——可我并非她亲传弟子，连入门礼都未行全，只因与你同姓，便被她唤作‘龙姑’，赐我半卷《九阴炼形录》残篇，教我以血饲蛊、以念养毒……我那时才明白，她收我，从来不是为传道，而是为养一具‘活鼎’。”方束喉间发紧：“那……二师兄他——”“郝君良？”龙姑冷笑，“他早知真相。三年前，他替师父吞下第一枚‘蜕骨蛊’，从此每逢朔月，脊骨寸寸断裂又重续，痛如万蚁啃噬。他咬牙撑着，只为等你回来。”她指尖倏然发力，一缕青灰色蛊气缠上母卵，卵壳表面裂纹骤然蔓延，簌簌落下细灰，“可他不知，师父早已将你体内阴阳真气的运转轨迹，刻进了这枚母卵之中。”方束蓦地起身，袖袍带翻案上茶盏，青瓷碎裂声清脆刺耳。龙姑却恍若未闻，只凝视着那枚蛊卵：“师父当年为你筑基，故意放任你修炼阴阳双气，表面是因你体质特异，实则……她早就算准，唯有阴阳交泰之躯，才能承住‘返魂蛊’的反噬。而返魂蛊，需以至亲血脉为引，以阴阳真气为炉，以筑基修士神魂为薪——”她抬眼，一字一顿，“你若死在秘境，便是白骨；你若活着回来，便是活药。”方束胸膛剧烈起伏，却未出声。他忽然记起离山前夜，龙姑仙家亲自为他整束行囊，亲手将一枚温润玉佩系于他腰间，玉上刻着“束”字，背面却有一道极细的朱砂线，蜿蜒如蛇。当时他只觉师恩深重，如今想来，那朱砂线分明是蛊引！“所以……”他声音沙哑，“那秘境，根本不是采药之地。”“是祭坛。”龙姑吐出三字，白鹿突然仰天长嘶，声如裂帛。窗外天色陡然昏沉，乌云翻涌如沸，一道惨白 lightning撕裂云层，映得满室幽青。龙姑袖中滑出一柄骨匕，刃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她反手一划，割开自己左手掌心，鲜血涌出，却未滴落，反而悬浮空中，凝成七颗赤红血珠，围着蛊卵缓缓旋转。“师父欲借秘境地脉煞气，催熟返魂蛊。你踏入秘境那一刻，她已在你命宫种下‘归巢引’——你每走一步，引子便深一分。待你寻到所谓‘药引’，那药引实则是蛊巢核心，届时你神魂受引，自愿剖开丹田，将阴阳真气尽数灌入巢中……”她指尖一点，七颗血珠骤然爆开，化作血雾弥漫，“而你，会变成一具空壳，皮囊尚存，神魂尽消，唯余一副能行走、能呼吸、能微笑的傀儡。”方束脑中轰然炸响。他想起临行前龙姑仙家抚他额头时，指尖微凉，似有细若游丝的蛊气钻入百会穴；想起她赠玉佩时，袖口拂过他腕脉，那瞬间的滞涩感……原来所有温柔，皆是倒计时的滴答声。“为何告诉我这些？”他盯着龙姑染血的手掌，声音冷得像浸了霜。龙姑抬眸，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因为我要你活着回来。”她忽然抓起骨匕，狠狠刺入自己右肩！鲜血喷溅，却在半空凝成一道血符，直扑方束眉心。方束本能欲避，却见那血符撞上他额间玉佩，玉佩“咔嚓”一声裂开，露出内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镜片，镜面幽光流转，竟将血符尽数吸入！“这是‘照魄镜’碎片。”龙姑喘息着，肩头伤口血流不止，却面露释然，“我盗自师父密库，耗三年心血炼化，只为今日——它能照见你神魂中‘归巢引’的痕迹，并暂时压制其生长。但只能压七日。”方束低头看着胸前碎玉，青铜镜片在幽光中微微震颤，映出他眉心一道极淡的灰线，正缓缓蠕动，如活物般向上攀爬。“七日后呢？”“七日后……”龙姑抹去唇边血迹，忽然笑了，“你若还活着，便来后山断魂崖。我在那里埋了一具‘替命傀’，以我心头血、君良断骨、还有你当年留在祠堂的生辰八字为引——若你愿舍弃一半修为，便可将‘归巢引’转嫁于傀儡之上。”方束沉默良久，忽问：“阿姐为何不逃？”龙姑望向窗外翻涌的乌云，白鹿依偎着她颤抖的腿，颈间铃铛叮咚作响，如泣如诉：“逃？我身上有师父下的‘蚀骨咒’，百里之内，咒力即发。况且……”她垂眸，看着自己掌心伤口，血珠正缓慢渗出，凝而不散，“我若逃，君良必死。师父会让他日日吞食自己的蛇鳞，直到化作一滩脓血。”方束喉结滚动，终是深深一揖：“谢阿姐。”龙姑摆摆手，神色疲惫至极：“去吧。秘境入口在寅时开启，你只剩六个时辰准备。”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灰扑扑的草籽，“拿着。这是‘忘忧草’种子，种在你洞府门口。若你归来时……神志不清，便掐破它，汁液滴入你眼中，能唤回你三息清明。”方束接过种子，指尖触到龙姑冰凉的指尖，那凉意似能穿透骨髓。他转身欲走，龙姑却在身后轻声道：“小师弟。”他顿步。“师父从前……的确不是这样。”龙姑声音轻得像叹息，“二十年前，她为救重伤垂死的掌门师兄，独闯北邙阴墟，取回‘驻颜果’。可那果子沾了阴墟万载尸毒，她服下后，容颜永驻，法力暴涨，却也种下了‘腐心蛊’的根。这些年，她一面炼化蛊毒，一面寻找解药……直到发现，唯有阴阳同修者的神魂，才能涤净尸毒。”方束背影微僵。“所以她对你好，是真的；想杀你，也是真的。”龙姑苦笑，“人心如蛊，养得越久，越难分清哪一只是主，哪一只是奴。”方束未回头，只将那枚草籽紧紧攥在掌心，直至棱角刺破皮肤，渗出血丝。他走出精舍时，天已全黑。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远处蛊殿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如破旧风箱抽动，每一声都裹着浓重血腥气。方束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自己洞府。途中经过药圃，他忽地驻足。月光下，一株不起眼的墨绿小草正在疯长，叶片边缘泛着诡异的银光，茎秆上赫然盘踞着一条半透明的小蛇，正缓缓吮吸草叶汁液——正是他当年随手栽下的“蚀骨藤”，如今竟已生出灵性！他指尖微动，一缕阴阳真气悄然探出，缠上藤蔓。那小蛇骤然昂首，竖瞳幽光闪烁，竟似在打量他。方束心念一动，真气中分出一缕阴气，如丝如缕，缓缓渗入藤蔓根部。刹那间，整株蚀骨藤剧烈震颤，墨绿叶片疯狂舒展，银边愈发明亮，茎秆上竟浮现出细密的鳞纹！原来如此……方束眸光骤亮。龙姑仙家以阴阳真气为炉炼蛊，他何尝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以阴气滋养蛊毒，以阳气镇压反噬——阴阳相济，未必只能为他人所用！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藤蔓，一滴血珠坠入泥土。那藤蔓仿佛活了过来，根须疾速钻入地下，蜿蜒延伸，直指蛊殿方向！此时，蛊殿深处，龙姑仙家枯坐于寒玉台上，周身黑气缭绕。她忽然睁眼，浑浊瞳孔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抬手掐算，指尖血线纷乱如蛛网。片刻后，她枯槁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刺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竟敢……以阴饲蛊？”她喉咙里滚出嘶哑低笑，笑声未落，忽觉丹田一痛，那蛰伏多年的腐心蛊竟微微躁动，似被什么气息勾动……而那气息，分明来自她最得意的弟子，那个正走向秘境、即将成为她最后一味药引的——小师弟。山风卷起枯叶，掠过断魂崖嶙峋怪石。崖底幽潭墨黑如渊，水面却无一丝波澜，仿佛凝固的砚池。潭边一株枯松斜插岩缝，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如老人面纹。松根处，泥土新翻，一座三尺高的陶俑静静伫立，俑面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用朱砂点就，殷红欲滴，在月下幽幽反光。方束立于崖边，衣袂翻飞。他摊开手掌，掌心那枚忘忧草种子已裂开缝隙，渗出乳白浆液。他并未涂抹，而是将种子轻轻按在陶俑眉心。“咔。”细微脆响，种子没入陶俑泥胎。刹那间，俑面朱砂双目骤然亮起血光，整座陶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泥胎寸寸龟裂，簌簌剥落——露出内里一截惨白臂骨，骨上烙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随着血光明灭闪烁。方束凝视着那截臂骨，忽然抬手，一指点向自己眉心。指尖破开皮肤，一滴金红混杂的血液缓缓渗出，悬于半空，如一颗微缩的星辰。他低声呢喃，声音散入风中：“阴阳非炉，亦非薪。是刃，是盾，是……我命由我不由天。”金红血珠悠悠飘落，不偏不倚，滴入陶俑张开的口中。陶俑空洞的眼眶里，血光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