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在洞府中，再三的思忖着自己的一应准备，确认自己再无遗漏，只需要等待宗门相召，便可赶赴秘境当中。“不过，在此之前，倒是还有一事需要做。”他目光变换，当即起身，收拾了一下自身的行头，便...“阿姐此言……可是当真？”方束声音微沉，手指不自觉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一丝刺痛让神志更清。龙姑端坐于蒲团之上，素手轻抚白鹿脊背，那鹿温顺垂首，额间一点朱砂似未干血痕，在烛光下幽幽泛光。她并未立刻作答，只将一盏青瓷小盏推至方束面前，盏中茶色浑浊，浮着几片枯黄叶脉，像是从某处古坟边掘出的陈年残茶。“你先饮了这盏‘忘忧’。”她语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饮完再说。”方束目光一凝——此茶他幼时曾见龙姑煎过一次，彼时龙姑尚在筑基中期，亲手采焙山阴腐叶、地底蚯蚓蜕皮、断崖石髓三味，合以子时露水煎成，名为“断忆茶”，实则为蛊门秘制镇神汤，专压心神躁动、封缄妄念。此物非师徒至亲不得赐，非生死关头不轻用。他指尖微颤，却未迟疑，双手捧盏，一饮而尽。苦腥入喉，如吞炭灰，腹中顿时翻搅灼烧，眼前景物忽明忽暗，仿佛有无数细针扎入太阳穴，耳畔嗡鸣不止。他强自稳住身形，额角渗汗，却咬牙未吭一声。盏落案上，发出轻响。龙姑这才缓缓开口：“你方才所问，我未答，是因怕你饮茶之前，听不进真话。”她抬眼，眸光如淬霜刃：“龙姑仙家之伤，并非外敌所致，亦非斗法失手——而是她自己，亲手剜去了半颗金丹。”方束瞳孔骤缩，险些失声。“剜丹？”他喉头干涩，“金丹乃修士命核，离体即死，纵是元婴老祖，亦不敢轻试！”“所以她没死。”龙姑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指尖捻起一片枯叶，在烛火上缓缓烘烤，“但她活了下来……以蛊代丹，以血饲蛊，以魂养虫。如今她体内，已无金丹，唯有一枚‘九窍归墟蛊胎’，盘踞于泥丸宫深处，吸食她七情六欲为食，反哺其残躯不朽。”白鹿忽然仰颈低鸣，颈间绒毛无风自动，簌簌抖落几点银灰，竟似香灰。方束心头一震，蓦然想起方才在蛊殿中，龙姑七窍钻虫、吮吸郝君良之血的景象——那不是失控，而是供养！“九窍归墟蛊……”他喃喃，“此蛊早该绝迹于上古，传说是‘一情八欲道’覆灭前，被叛徒所盗，融于《蚀心引》残卷之中，专噬修士真性，炼成傀儡道种……”“你竟知此名？”龙姑神色微动，“此蛊本无名，是我翻遍宗门禁阁残册，从一张焦黑帛图背面拓下的旧称。当年她初得此蛊，尚以为奇货可居，欲以此蛊破开伪灵根桎梏，重铸道基——却不知此蛊认主不认道，只认‘执念’。”方束脑中轰然作响。执念……他下山六年，龙姑仙家屡次遣信催促他速归，字字急切；他回山当日，龙姑竟未在洞府静修，反守于蛊殿之外，枯槁之躯，枯坐如桩；她紧盯他修为进度，苛责凝煞之慢，又赐煞气、赐手令，甚至亲自点拨六欲阴煞法之源流——一切，皆非寻常师徒之仪。那是执念在拉扯。拉扯一个尚存人形的傀儡，去完成她未能完成之事。“她想结丹。”方束声音沙哑，“以我之身，代她结丹。”龙姑默然片刻，忽而一笑，眼角纹路深如刀刻：“你比我想的更明白。”她抬手一挥，袖中飞出一枚青铜镜片，约莫寸许，边缘参差如撕裂，镜面蒙尘，却隐隐透出幽光。“这是她当年筑基时，自庐山云海深处剖出的‘照魄镜’残片。本该镇守丹田，护持真性不堕。可她在剜丹那日，亲手将此片剜出，熔入蛊胎之中——只为让它认得你的气息。”方束伸手欲接，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镜片忽地一颤，竟自行浮空三寸，镜面尘埃剥落，映出他左手手背——那枚蛇鳞状煞气烙印，正微微发烫，鳞隙之间，隐约浮现出极细的蛊纹，与镜面纹路分毫不差！“你手背上那味煞气，根本不是她所凝炼。”龙姑声音冷如寒潭，“那是她以自身精血为引，将九窍归墟蛊胎分裂而出的一丝本源，裹着一缕‘妒煞’，强行烙于你身。自此，你每炼一重煞气，每生一分欲念，那蛊纹便深一分，与你性命勾连愈紧。待你六煞圆满、炼罡成形之日，便是蛊胎破你泥丸、夺你金丹之时。”方束浑身血液骤冷。他终于明白，为何龙姑仙家对“六欲阴煞法”的来历如此在意；为何她听到他在无名小镇感悟生老病死、煞气自发萌动时，面色陡然肃然；为何她赠他那本残法，却隐去最关键一句——一情八欲道，修的是“欲”，炼的是“情”，可若情已枯、欲已蚀，修此法者，不过是一具行走的鼎炉。而他，正是那鼎炉中最契合的一具。“阿姐……”他嗓音干裂，“二师兄他……”“郝君良？”龙姑垂眸，白鹿蹭了蹭她的手背，她轻轻抚摸，“他早三年便被种下‘缠骨蛊’，肉身为蛊巢，魂魄为引线，替她镇压体内乱蛊。你所见那条无鳞长蛇，实则是他三年来，日夜以自身阳气熬炼蛊毒，生生将血肉熬成半蛊之躯……他不是不想逃，是逃不了。每夜子时，蛊鸣如鼓，若他踏出蛊殿一步，全身血脉便会寸寸爆裂，化为脓血而亡。”方束闭目，胸膛剧烈起伏。原来所谓师徒情分，不过是蛊绳缠绕；所谓修行机缘，不过是刀俎已备；所谓一年之期、秘境采药，不过是催熟鼎炉的倒计时。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无半分悲意，反倒有种锋锐的澄澈。“所以，师父让我炼罡，是因罡气可涤荡阴秽，助我驱除体内蛊毒？”龙姑摇头：“不。罡气越盛，你神魂越坚，她夺丹时，才越不易碎裂——金丹若崩，她便永无结丹之望。”方束睁开眼，眸中已无惊惶，唯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幽光。他缓缓抬起左手，凝视那枚蛇鳞烙印，忽然并指如刀，在自己右手腕脉上狠狠一划！鲜血迸溅，滴落于地，竟未散开，反而如活物般蜿蜒聚拢，倏忽化作六点赤芒，悬浮于半空——正是六欲阴煞法中，他所凝六煞之精魄：怒煞如火，哀煞似雾，惧煞若冰，欲煞似烟，痴煞如胶，妒煞如墨。六点赤芒绕指旋转，忽而齐齐一震，其中那点“妒煞”猛地暴涨，蛇鳞烙印骤然发亮，一道细若游丝的黑线自鳞下探出，直刺向方束眉心！千钧一发之际，方束左手掐诀，口中吐出一个音节——并非宗门咒言，而是无名小镇中，他目睹老妪咽气时，耳边无端响起的、一句早已遗忘的俚语：“生也由他，死也由他，恨也由他，爱也由他……”音落，六点赤芒轰然炸开，非是溃散，而是彼此交融，赤芒褪尽，化为一抹混沌青灰，如初春山雾，如将熄余烬，如未凿之璞。那青灰色雾气不闪不避，迎上黑线，二者相触，竟无声无息，黑线如雪入沸汤，寸寸消融。方束腕间伤口，血止。他喘息稍定，抬眼望向龙姑：“阿姐，六欲阴煞法，原不该叫‘阴煞’。”龙姑怔住：“那该叫什么？”“该叫‘伏羲引’。”方束声音清越，“伏者，伏藏也；羲者，曦光也。此法本意，非是炼煞害人，而是以欲为薪，焚尽妄念，待六欲俱寂，曦光自生——那才是真正的‘真人之心’。”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师父她错了。她把炉火当成了灰烬，把鼎器当成了自身。她以为在炼我，实则，我早已在炼她所植之蛊。”龙姑久久不语，只凝望着那抹尚未散去的青灰色雾气，眼中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水光。白鹿忽然昂首，鼻尖轻触方束受伤的手腕，舌尖舔过那道血痕。刹那间，方束只觉一股温润暖流自伤口涌入，非是疗愈，而是某种古老契约的确认——房鹿认主，非以灵契，而以心印。“阿姐。”他忽然起身，郑重稽首，“弟子恳请一事。”“讲。”“请阿姐暂代师父之职，准我入水火灵室闭关一月。弟子要借灵液之力，将六煞尽数熔炼，凝成一道‘伏羲真煞’。此煞既成，非但可压体内蛊纹，更能反溯其源，窥见师父体内蛊胎之虚实。”龙姑蹙眉：“你欲逆蛊溯源？此乃禁忌！稍有不慎，蛊胎反噬，你神魂立毁！”“正因是禁忌，才须有人试。”方束直起身，左手手背蛇鳞微光流转，却再无半分凶戾，“师父将我视为鼎炉，可她忘了——鼎炉若通灵，亦可化剑。”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未回头，只留一句：“还有，阿姐，那枚房鹿卵胚……我今夜便送来。”门外夜风骤起，吹得精舍竹帘猎猎作响。白鹿仰首长鸣，声如清磬，穿云裂石。而千里之外，蛊殿深处，枯槁身影猛然睁眼，七窍中黑气翻涌，却不再钻虫，只凝成一面模糊镜影——镜中赫然是方束转身时，衣袂翻飞的侧影，以及他左手上，那枚正在缓缓褪去蛇纹、显出青灰底色的烙印。龙姑仙家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怪笑，枯爪般的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石座，石粉簌簌而落。“好……好徒儿……”她咳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竟化作六只细小金蝉，振翅欲飞，却被她枯掌一把攥住，捏得粉碎。“伏羲引……伏羲引……”她喃喃重复，忽而仰天狂笑，笑声震得整座蛊殿梁柱嗡鸣，壁上癩皮蛇影扭曲蠕动，似要破壁而出。“你既敢炼，本道便陪你……炼到底！”笑声戛然而止。她枯槁面容上，两行血泪无声滑落，泪痕所过之处，皮肤竟如枯木逢春，绽出细微青芽——转瞬又被黑气吞噬，只余焦痕。殿内重归死寂。唯有那尊盘踞影壁的癩皮蛇，悄然偏过头，蛇瞳深处，一点微弱的人类泪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