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像是施舍，倒仿佛进了西方教是辱没根骨，上了封神榜倒成了莫大荣光。

    准提道人当场气得指尖发颤，面皮涨成紫红，手中七宝妙树嗡嗡震鸣，枝叶簌簌抖动，显是被元始这番诛心之言激得心火狂燃。

    就连向来悲悯沉静的接引道人，眉宇也拧成一道深壑，长叹一声佛号，缓缓道：“我西方净土清净无染，门中多是高洁之士。然慈悲为本，须容信众历红尘劫火、经苦海洗心，方能彻悟三乘真谛，终归我教。”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接过封神榜，食指一点，金芒迸射，笔走龙蛇，银钩铁画般刷刷写下数十姓名，随即收手，将榜册稳稳放回原处。

    这一手干脆利落——眼看三清势盛难挡，索性先发制人，主动填名，反倒堵住了三清的嘴。

    果然，三清见西方教已列数十人，再不好一个不写，只得纷纷落笔。

    元始天尊托起三宝玉如意，瑞气缭绕，烟岚轻扫，在榜上勾出一串名字；通天教主剑眉微蹙，指尖剑气破空而出，如惊虹贯日，直射榜面，亦刻下几十个道号；最后老子双眉扬起，白毫如墨，竟似两管灵毫，在榜上挥洒纵横，人族之中亦添数位上榜者。

    可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之位，仍空了大半，连三分之一都未填满。见众人暂无再议之意，此事只得暂且搁置。

    老子环视一圈，徐徐开口：“诸位道友尚存异议，不如各返道场，十年之后重聚紫霄宫，再议封神之事，如何？”

    众人皆需时间细思对策、调遣布局，闻言纷纷颔首，告辞离席，各回洞府，埋首筹谋。

    不多时，极乐世界钟声轰鸣，狮吼裂空，祥云翻涌如潮，瑞气蒸腾似海；洪荒各处莲台次第绽放，万朵金莲自八方升起，齐齐朝西方净土涌去。

    东海金鳌岛上亦是仙影如织：有驾仙鹤凌虚而至者，有骑猛虎踏风而来者，有驭神龙破浪而行者，有乘香车缀玉而临者，有踏祥云翩然而降者——宛若星雨倾泻，浩浩荡荡，齐聚金鳌岛。

    玉虚宫外金钟轰鸣，声震云霄，南极仙翁眉峰紧锁，一下一下敲得沉缓而滞重。刹那间，洪荒四极腾起十三道刺目虹光，如流星贯日，直扑昆仑山巅。

    十二金仙齐齐抬眼，彼此目光相触，尽是肃杀之色。惧留孙踏前半步，声音微沉：“师兄可曾探得老师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其余金仙亦随之凝神注目。南极仙翁长叹一声，袖袍微颤：“此事连我亦未闻端倪。只知老师自紫霄宫归来后，神色凛然，不言不笑，似有千钧压顶——必是惊天变故将至，方有此急召。”

    燃灯道人忽而一拂袖，语声清厉：“闲话莫再耽搁，速入殿中，莫误了老师法谕！”

    众人颔首应诺，目光交汇一瞬，便由南极仙翁当先引路，鱼贯而入，衣袂翻飞如云。

    甫入玉虚宫大殿，众金仙即朝八宝云床上端坐的元始天尊伏身叩首，声浪翻涌如潮：“弟子拜见老师！愿老师圣寿绵长，与天同寿！”

    元始天尊凤眸微抬，寒光扫过全场，低喝一声：“起。”

    随即依序落座蒲团，屏息垂首，静待开示。

    元始天尊手中三宝玉如意轻轻一震，喉结微动，语气凝重：“今日聚尔等于此，实为告知一件震动三界的大事——昊天玉帝不满我阐教门风，已赴紫霄宫面禀道祖，扬言要三教弟子尽数归附天庭，俯首听命。更值一千五百载神仙杀劫临头，道祖降下敕令：须借人间王朝倾覆、龙蛇起陆之机，了结此劫。”

    他顿了顿，指尖泛白：“此劫席卷玄门三教及西方旁支，凡未斩三尸者，皆在劫数之中——诸位务必如履薄冰，慎之又慎。”

    广成子霍然起身，急问：“这杀劫，究竟如何渡过？”

    岂能不急？满殿金仙，唯燃灯道人已斩一尸、登临准圣之境，余者皆悬于劫火边缘，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万劫不复。

    “此劫自有定数凭证，名曰‘封神榜’。”元始天尊声如金石，“榜上真灵，死后不堕轮回，径入天庭受职，分列周天三百六十五度，统摄雷部、火部、瘟部、斗部及群星列宿。”

    “四教门徒皆在榜中，三山五岳散修亦难幸免。”

    “根行深厚者，证就仙道；中等者，封为正神；浅薄者，则沦人道，仍陷六道轮回。”

    “然各家几人上榜、谁主沉浮，尚无定论——尔等须早做打算，静候应劫之期。届时昆仑山将闭山封禁，尔等各携法宝下山，在红尘中历劫证道。劫过，道行自跃一层。”

    话音未落，他即开坛讲道，字字如钉，句句淬火——虽是临阵点拨，却如烈火炼金，不容懈怠。

    可纵使讲道声震穹宇，元始天尊心头那根刺，始终未拔。道祖鸿钧口中那个“不可测之变数”，如毒藤缠喉，日夜绞紧，叫他坐立难安。

    远在西方灵山，准提道人亦面色铁青，将一众西方弟子召至莲台之下，厉声告诫：“大劫将至，因果如刃，切勿妄结！各自收敛言行，静待风云——此非儿戏，乃生死之局！”

    光阴似箭，十年弹指，恍如一梦初醒。四教再度齐聚紫霄宫，就封神名额一事唇枪舌剑。

    这一回，西方教不再隐忍退让。准提道人率先发难，矛头直指通天教主，声色俱厉：“截教门下良莠混杂，号称万仙来朝，人数冠绝洪荒——理当多填几席，补足榜额！”

    他早已盘算透彻：通天教主行事磊落，不屑诡谲，却最忌被当众折辱。准提便以元始天尊积年郁结的旧怨为引，挑动玄门内讧，欲借刀断骨，搅乱三清阵脚。

    果不其然，元始天尊闻言，眼中戾气一闪，对妖族积压多年的厌憎骤然翻涌，冷笑接话：“通天师弟，贫道昔日在昆仑山上便劝过你——你门下多是披毛戴角之属、湿生卵化之流，根器卑微者比比皆是，卓然超群者屈指可数！偌大一教，竟被搅得浊气蒸腾、纲纪崩坏，叫我三清嫡传颜面何存？”

    通天教主执掌截教万余载，门徒遍野、威震洪荒，岂容如此当面羞辱？他袍袖猛然一扬，声音冷如玄冰：“贫道敬你是兄长，素来礼让三分——可你今日助外人张目、逼我低头，是想逼我撕破脸么？”

    元始天尊冷笑一声，负手而立：“公道不在唇舌，在人心。贫道此举，实为保全你颜面——若任由那些不成器的徒儿横冲直撞，哪日惹下滔天大祸，牵连师门，圣人脸面扫地，你我皆无处立足！还不快签押封神榜？好歹给那几个根基浅薄的弟子留个神位，也算不枉千载苦修；否则魂魄飘零、不得归位，岂非坏了我玄门清誉？”

    准提眸光微闪，心底早已乐不可支，面上却肃然如铁，顺势拱手道：“元始道友所言字字铿锵！阐教门风凛然，弟子个个持身守正。反观截教——人妖混杂、门户大开，既不设规立矩，又放任恣睢，不知酿了多少血劫、结了多少冤孽……贫道每每思之，心如刀割！”

    他顿了顿，语调愈发恳切：“道友何不趁此良机，让众弟子上榜历劫？一来洗炼心性，二来淬火成钢。待劫尽归来，必成擎天栋梁！”

    准提这一番话，明着是劝，实则左右逢源：既捧高元始，免得西方教被波及；又假作悲悯，博取诸圣好感。算盘拨得噼啪响，滴水不漏。

    老子岂会看不穿？他不动声色，只因两件事压在心头：其一，早知西方教包藏机心，却自忖底蕴深厚，不足为惧；其二，三清门内确已乱象隐现，再不整肃，恐失根本。

    通天教主何等刚烈？听罢这话，胸中怒火轰然炸开，须发倒竖如戟，袍袖猎猎生风，厉喝一声“岂有此理”，转身便走，紫霄宫门槛都未踏稳，人已破空而去，直奔金鳌岛。

    元始天尊气得指尖发颤，扭头向老子控诉：“师兄您瞧瞧！兄长当面训诫几句，他竟拂袖而去——师长尚在座上，他倒好，眼都不抬，径自离席，半点礼数不顾！”

    老子脸色阴沉如铁，目光追着通天背影远去的方向，瞳底寒光如刃，杀机暗涌——这回，非得敲打一番，否则长幼失序、纲常崩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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