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外人在侧，岂容失态？他喉结微动，压下翻腾怒意，只淡声道：“十年后再议。”

    话音未落，袍袖一卷，已踏云而出。元始天尊闷声不吭，朝两位教主深深稽首，旋即追着老子背影疾驰而去。

    西方二圣目送二人远去，相视莞尔，笑意藏于眼尾，彼此心照不宣——局，成了。

    通天教主怒气未消，刚在碧游宫云床上坐下，水火童子便匆匆来报：“大老爷、二老爷联袂驾到！”

    他心头火腾地又起，暗骂：人都退到道场了，还紧咬不放？越想越堵，咬牙吩咐童子：“引他们进来！”——谁料，这一步，又埋下祸根。

    原来老子与元始出了紫霄宫，便觉此事终究该三清闭门商定，再与西方教周旋，方为上策，于是径直往金鳌岛而来。

    岂料迎出门的，竟是个捧茶侍立的童子。按理，圣人亲临，少说也得由亲传弟子恭迎阶前。

    而老子身为大师兄，通天亲自出迎亦不过分。如今一个徒孙辈的小童端着茶盏候在门口，岂非将三清之首踩进泥里？

    元始天尊当场震怒，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叱道：“狂悖至极！忘恩负义的东西，竟敢如此藐视长兄！”

    老子白发无风自动，喉间溢出一声低哑怪笑，双目幽深如古井寒潭，哪有半分暖意，唯余森然冷意。

    方才那点对截教的微末愧疚，霎时化作齑粉，只剩满腔戾气。他反而愈发沉静，瞥了眼犹自怒容未敛的元始，只道：“先进殿。”

    通天教主怒极之后，心神稍定，忽觉自己举动失当，奈何脸面如山，开不了口认错。

    见两位兄长踏入殿中，急忙跃下云床，亲手升起两座法座，请老子居中而坐。老子面色略松，也不推让，径直落座，开口便问：“师弟，弟子上榜一事，你究竟如何打算？”

    话音未落，通天胸中郁气又翻涌上来：“我截教确有劣徒，可各教门下，谁敢拍胸担保个个清白？凭甚污我道统，讥我门人‘披毛戴角’？我效法老师，广度有缘，何错之有！至于上榜人选，当凭因果公断，岂能按门徒多寡硬摊名额？还望大师兄体察！”

    元始天尊眉头拧成死结，嘴角绷紧，正欲发作，却被老子抬手止住。

    只见老子面沉如铁，眉宇间凝着万载寒霜，声音低沉似古钟震响：“争也无益。既然诸位皆不愿门下弟子上榜，贫道便设一法——即刻弥封榜文，余下名额，全凭天意裁夺。生死有命，福祸在运，各安天命，莫怨旁人。二位师弟以为如何？”

    通天教主心知自己已被推上风口浪尖，此策既避锋芒，又保根基，当即应声道：

    “谨遵大师兄法旨。”

    元始天尊心头微愠，原想借机削截教之势，却见老子目光如刃，只得压下不快，紧贴其势不敢轻动，只垂眸颔首道：“贫道亦唯师兄马首是瞻。”

    老子微微颔首，神色稍缓，向二人言道：“十年之后，紫霄宫邀西方教共立此约，静候封神之人现世，杀劫自此开启。”

    话音未落，已携元始天尊飘然而去。

    十年期至，三清再度齐聚紫霄宫，阵线森然，气机如锁，西方教纵有千般算计，也只得权衡再三，由接引道人点头应允。四教遂定：除已签押之名额外，其余尽听天断成者登榜，败者陨身，气运所钟，生死自担。

    五人方立誓毕，鸿钧道祖忽自虚空踏出，伸手取过封神榜，指尖轻扫，如风拂雪，霎时字迹尽隐，榜面复归灰蒙蒙一片，不见丝毫端倪。

    随即朱唇微启，吐纳之间七彩霞音缭绕：“既已歃血为盟，便不容反悔。违者劫火焚身，圣颜尽失。百年之后，当有封神之人降世，其象如飞熊，入何家门庭，封神榜便归何教执掌。”

    言罢身影淡去，紫霄宫内唯余五圣默立，彼此无言，各自稽首，拂袖而散。

    洪荒顿起波澜，各教急传谕令，门下奔走如梭，一面整饬战备，一面纷纷遣使下界，广搜飞熊之兆，务求抢占先机。

    姜子牙乃炎帝神农嫡脉之后，系神农氏第五十四代孙，亦为伯夷第五十六世裔。

    伯夷曾为大禹治水时的火正之官，因佐禹平患、功昭日月，受赐姜姓，封于吕地，爵列诸侯。

    此人乃天命所系之封神者，出身秘而不显，纵圣人推演，亦如雾里观花，难窥其真。彼时距纣王登基尚有百年光阴，故姜子牙尚未降生。

    商王武乙在位之日，忽见西天白虎星宿暴绽光华，一道银辉破空而下，直贯山野一户人家。霎时间，一头斑斓猛虎自星芒中跃出，肋生双翼，挟风带电，倏然没入临盆妇人腹中。未几，婴啼裂空，响彻山林。

    那孩儿脊背隐现图腾，赫然是一头振翅欲飞的啸天白虎。

    姜子牙幼时嗜书如命，过目成诵，思辨凌厉，常能由一理推十义，见解独到，锋芒内敛，绝非寻常饱学之士可比。

    光阴如箭，三十二载倏忽而过。双亲先后辞世，他收拾旧衣竹笈，决意踏遍九州奇峰、访尽洞天福地，叩问长生之门。

    读书愈久，心窍愈明，天地之根、万物之变，桩桩件件在他脑中翻腾不息，却始终寻不到那把钥匙。

    他执意以脚步丈量乾坤，将书中所记与眼前山河一一印证；更因这些年异象频出——雷裂金石、井涌甘泉、枯木逢春、夜现星图……仙踪若隐若现，修道之风早已席卷朝野。

    姜子牙心底也燃起一簇火苗：若得遇真仙，或可超脱凡胎，证那不朽之境。

    一路行来，披霜戴月，涉险越岭。某日歇于青崖之下，半梦半醒间忽感阴风扑面，眼角似有斑纹一闪而逝。他猛然睁眼四顾，唯见松涛起伏，空山寂寂。

    心头微凛，不敢久留，忙整行囊前行。未及半里，迎面撞见一樵夫，赤膊短褐，朗声招呼：“这位兄台，可是要往哪处去？”

    姜子牙默然不语，只低头赶路。那樵夫笑嘻嘻横身拦住，拱手道：“陌路相逢，何须设防？”

    姜子牙素不善言辞，被这一问堵得耳根发烫，支吾半晌，才低声道：“我叫姜子牙。父母早亡，近闻各地灵迹频现，特来寻山访道，盼得一线仙缘。”

    说完还略显羞赧，局促地搓了搓手，生怕这樵夫嗤笑自己痴心妄想。谁知那樵夫抚掌赞叹：“兄台真有顶天立地的气魄！寻常人只盯着荣华富贵打转，哪懂生死如朝露，富贵似浮沫——生不携一物来，死不带半分去，百年弹指即散，怎比得上仙缘难得？长生可期，逍遥可得，这才是真本事、真造化！”

    姜子牙一听这话，顿觉此人见识不凡，心头一热，话也敞亮起来。闲聊几句才知，这樵夫就住在山脚下，孤苦伶仃，没爹没娘，无妻无子，靠砍柴卖薪糊口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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