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穿透翻涌气流，直落混沌最幽暗处一株参天杨柳矗立其间，根须虬曲如爪，深深扎进混沌本源，贪婪吞吐着混沌之气。

    灰黑细线如毒脉般缠绕树干，在它庞大躯体上疾速游走；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裂口横贯主干，几乎将整株柳树生生劈断！

    此树，正是执掌空间权柄的混沌魔神——杨眉大仙。

    树身之上，缓缓浮现出一张巨脸，沟壑纵横，尽是天然树纹；两道柳叶长眉垂落，直入下方混沌深渊。

    那张苍老面容遥望远方，眉头紧蹙，似载万古忧思。

    “混沌安寂已久，今朝震荡，因何而起？”

    话音未落，树身骤然光华流转，一片碧玉般的巨叶飘然而落，清气缭绕中，化作一位柳眉道人——道袍绣柳，衣袂生风，仙姿卓然，一步踏出，周遭混沌气流纷纷退避，径直朝异动中心掠去。

    与此同时，蛰伏于混沌深处的紫霄宫，骤然显化而出

    那座古拙幽邃的宫阙仿佛镌刻着天地初开时的隐秘脉络，一缕缕玄奥箴言如活物般游走于梁柱之间，无数符篆层层叠叠，流转着亘古气息。高台之上，无声无息浮现出一道身影——

    正是那“高卧九重云，蒲团了道真”的道祖鸿钧。

    鸿钧双目微敛，眸中阴阳轮转，明灭不定，恍若星河崩解、两仪生灭；生死之机在瞳仁深处奔涌演化，似只一瞬，又似万古沉浮，直至光影敛尽，方归寂静。

    他眉峰微凝：“混沌久寂，今日何故异动？”

    话音未落，已步下云床，抬眼望向异象迸发之处，指尖轻掐，略作推演：“尚在天道疆域之内。”足下一踏，身形倏然消散于殿中。

    须知天道所辖的混沌，并非无边无际——自洪荒本源向外延展，其掌控之力仅止于最外层混沌。

    混沌本身亦有层级：小混沌、中混沌、大混沌，而天道威能，仅能覆盖小混沌一隅。

    鸿钧身为天道化身，可调用部分天道权柄，却不可越界半步；一旦踏出天道疆域，便如断线纸鸢，再难借势。

    混沌凶险，纵是外围亦不容小觑。那混沌之气，号称元始祖炁，乃万灵之源、诸法之母，却也最是暴烈——能蚀灵根、腐法力，将一切精纯灵气尽数同化为混沌本源。

    圣人虽法力浩瀚，却无法引混沌之气入体；此等原始之力，专噬灵气与道则，除却开天前诞生的三千混沌魔神，举世生灵，无人可凭自身之力横渡混沌。

    鸿钧亦不例外：唯赖天道之力护持，方能在混沌边缘行走自如；一旦失去天道庇佑，纵是道祖，亦将寸步难行。

    圣人法力无穷，并非放之四海皆准——那“无穷”，只限于天道所统摄之界；跨出此界，法力亦如沙漏倾泻，终有枯竭之时。

    若灵机耗尽，混沌之气乘虚而入，蚀骨销神，纵是圣人，亦难逃形神俱灭。

    鸿钧身影疾掠而出，直扑异变源头。沿途混沌翻涌，却在他踏出的刹那纷纷退避，如潮水分流，不敢近身。

    此时，混沌某处幽暗角落，一处无名裂隙悄然震颤。

    苏阳眉心微蹙，目光如刃，细细剖解着混沌中那一丝反常波动，神色沉静，难辨深意。

    “夫君，可是有异？”

    他轻轻摇头，声音低缓：“连我也参不透……此番变故太过诡谲，纵使推演天机，天道亦无回应。”

    以他如今修为，若仍无法从冥冥之中窥见端倪，唯有两种可能：其一，此事早已超脱天道权柄，不在其运转之内；其二，大道亲自垂幕，遮尽天机，令其不显于天道经纬之间。

    忽而，远方混沌泛起一阵清冽异香。

    苏阳与凤嫣然循香侧首——但见一位青袍道人踏空而来：袍上柳枝摇曳如生，芒鞋素净，拂尘垂落，衣袂翻飞间自带三分疏朗、七分逸气；一双柳叶长眉舒展垂落，几欲拂至足尖。

    那道人乍见苏阳，眸光微顿，旋即笑意温润：“呵呵，未曾想道友亦至，杨眉有礼了。”

    苏阳唇角微扬，目光含笑，略带几分调侃：“杨眉道友向来逍遥混沌深处，怎的也来了这风口浪尖？”

    杨眉面皮微热，目光转向凤嫣然，拱手问道：“敢问这位道友是？”

    “吾之道侣。”

    杨眉朗声一笑：“既是道友眷侣，贫道便赠一叶为礼。”说罢，掌心托出一枚青光莹然的柳叶，递予凤嫣然。

    凤嫣然浅笑盈盈，裣衽回礼，随即悄然立于苏阳身侧。

    二人方至，混沌骤然生变——

    异香愈浓，金莲自虚无中朵朵绽开，仙葩漫洒如雨，妙语梵音如丝如缕，缠绕不绝；

    天龙腾空盘旋，彩凤振翅清唳，玄龟静伏如岳，白虎昂首长啸；仙乐缥缈，舞影翩跹，虚空之中，佛光氤氲、法相庄严，大道箴言如星辰浮沉，熠熠生辉。

    只见一位紫袍道人，拄着青玉竹杖，踏云缓步而至。

    远处飘来清越长歌：“高卧九重云，蒲团证道真。天地玄黄外，吾乃万教尊。盘古开太极，两仪四象循。一道传三友，二教阐截分。玄门执牛耳，一气化鸿钧。”

    鸿钧远远望见苏阳与杨眉大仙，敛袖躬身，稽首作礼：“贫道有礼，见过二位道兄。”

    苏阳与杨眉亦抱拳还礼，凤嫣然则轻提裙裾，浅浅一福。

    几句寒暄落定，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那翻涌不息的混沌气海——

    地火风水狂啸奔腾，罡风撕裂虚空，暗雷蛰伏低吼；混沌潮汐如巨兽呼吸，时而暴烈如怒涛拍岸，时而柔缓似微澜轻漾，起伏无常，令人神思难定。

    气氛渐沉，杨眉大仙率先开口，声如松风拂过古涧：“此方混沌异动，二位以为如何？”

    苏阳未应，只将一双银辉流转的眸子牢牢锁住混沌深处，眉峰时而紧锁如刀，时而舒展若云，仿佛神游天外，对杨眉之问恍若未闻。

    鸿钧略一凝眸，徐声道：“这般剧变，依贫道所见，非是至宝破封而出，便是混沌腹地，悄然孕育出全新生灵。”

    “新种”二字一出，苏阳与杨眉霎时瞳孔微缩，神色骤凛。

    世人皆知，混沌本是一片蒙昧死域：上下不分，古今混沌，唯余灰白茫茫的元始之气弥漫四方；地火风水永不停歇，罡风暗雷处处埋伏杀机，踏入者十死无生，连心神都为之溃散。

    可偏偏就在这绝境之中，竟诞下三千混沌魔神——个个根骨逆天、神通盖世，乃大道亲授的宠儿。他们吞吐混沌浊气，炼化鸿蒙紫气，修成毁天灭地之法，铸就不朽之躯。

    后来盘古挥斧开天，劈混沌、立洪荒，身化山河日月，泽被亿万生灵，终登大道巅峰，受无量功德加身。

    当年那一场混沌浩劫，三千魔神几乎尽数陨落。侥幸苟存者，亦是筋断骨裂、元神崩损，蛰伏无数载才勉强复原。如今鸿钧随口一语，却如惊雷劈入两位古老存在的识海，震得心神俱颤。

    正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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