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先到大员屿海域，接上了赤崁和麻豆社联军。天元号上，陈蛟提着一柄西拉雅战刀就上了船，喊道：“老七，快些启航，别让弗夷跑了！”船艉甲板上，郑芝龙探出头来。“一官兄弟？”陈蛟有些...天光渐明，佛山城内炉火未熄，烟尘却已淡了几分。昨夜七号炉炸裂的余威犹在众人耳畔嗡鸣，可八号炉铁水倾泻入沙模时那青白刺目的光芒，却如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照得所有炉户脸上血色尽褪又骤然涨红。林浅蹲在沙模旁，手指捻起一撮冷却后的炉渣，指尖微颤——这渣子颜色深褐，质地酥松，轻轻一碾便成粉末，与往日木炭炼出的黑硬炉渣截然不同。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只将渣粉摊在掌心，任晨风卷走最后一粒灰。“断口！”霍英声音陡然拔高，沙哑却如金铁交击，“敲开！”两名匠人立刻抄起铁锤，对准沙模边缘尚未全凝的铁锭一角猛砸下去。“铛”一声脆响，断面赫然显露——不再是白口铁那种亮白如瓷、粗粝如砂的断口，而是一片灰中泛青、细腻均匀的暗色纹理，边缘甚至微微泛着金属冷光。霍英俯身细看，指甲刮过断面，竟无丝毫剥落，反留下一道银亮划痕。他猛地直起身，环视众人，目光如炬：“麻口铁！是麻口铁！再等两个时辰，静置足数，若断口仍呈灰青，且无气孔裂隙……”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便是灰口铁成了！”院中霎时死寂。连鼓风炉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都似被掐住了喉咙。林浅嘴唇翕动，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真能成？”“能！”霍英斩钉截铁，袖口拂过断口，沾上几点灰粉，“焦炭之功！火力更硬、更实、更匀，炉温稳压在千度之上，铁水熔得透，渣也浮得净！再加石灰调和，炉渣不粘不堵，铁水自然澄澈——此乃天工，非人力强求！”他话音未落，忽听“啪嗒”一声轻响，却是旁边一号炉炉壁又裂开一道细纹，蛛网般的灰白裂痕在晨光下狰狞蔓延。众人心头一紧，可这一次，竟无人惊呼，更无人奔逃。他们只是默默看着那裂痕，又看看八号炉沙模里正缓缓收缩、蓝焰愈盛的铁锭，眼神里翻涌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更是被命运狠狠攥住咽喉的战栗。覃飘一直立在院门阴影里，直到此刻才缓步上前。他未看炉子，目光扫过一张张汗津津、烟灰扑面的脸，最后落在霍英身上，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霍师傅，灰口铁若成，佛山竖炉，须全换新料。”霍英面色不变，只拱手道：“舵公所言极是。旧炉耐不得焦炭烈火，强用必炸。然则……”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院中七座或裂或歪的竖炉，“新炉需耐火砖、需精铸铁箍、需双层炉壁夹砂隔热——此非百两黄金可成，恐需万两之巨。”“万两？”林浅失声，随即又哑然。他想起昨夜那两千两金锭在箱中流淌的幽光，想起霍英说“实验损耗”的淡然，心头如被重锤击打。万两黄金，够买下佛山半条街的铺面，够养活千户贫民三年！可眼前这青白铁水，这灰青断口，分明是撬动整个大明冶铁命脉的杠杆——杠杆另一端，悬着的是新军横扫岭南的利刃，是南澳时报上“废辽饷、均田赋”的铮铮誓言，更是数百万粤东百姓熬干眼窝盼来的活路。“万两，我出。”覃飘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嘈杂，“但有三事，霍师傅须应允。”他竖起三根手指，指尖干净得没有一丝烟尘，“其一，新炉图纸，由漳州标准工坊绘就，佛山匠人须依图施工，差一分，炉即废；其二，耐火砖窑，须专设一厂，以龙湾焦炭为薪，烧制十炉，择最优者用之；其三……”他目光如刀，扫过林浅及身后数十炉户，“行会清平司，即日起驻炉场。凡新炉所出铁锭，每百块，抽三块送验；凡工匠，须持‘工牌’入炉，牌上刻名、刻炉号、刻所炼铁种——铁若不合格，牌即焚，人即逐。”林浅浑身一震，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这哪里是行会？分明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可当他目光掠过霍英沉静的侧脸，掠过八号炉沙模上那圈正渐渐凝固、泛出幽蓝冷光的铁水，掠过远处佛山城外光秃秃的山脊线——那上面曾密布百年古木，如今唯余嶙峋白骨——他忽然明白了。这剑锋所指，并非炉户性命，而是那盘踞百年、吸尽地脉的陈规旧习。他喉头滚动，终于深深一揖到底：“草民……遵令！”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青石板砰砰作响。耿武拨开人群闯入，甲胄上还带着水汽与硝烟味，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舵公！雷三响急报！肇庆水师昨日突袭西江口，焚我粮船三艘，掳去新募水兵四十七人！”院中空气瞬间冻结。方才因灰口铁而升腾的热望，被这消息兜头浇下冰水。肇庆！那扼守西江咽喉的坚城，城中囤积着朝廷调拨的十万石军粮、三千杆鸟铳、还有……两门刚从澳门运抵的佛郎机大炮！林浅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肇庆一日不破，新军便如困于瓮中，西进之路彻底断绝。覃飘却未动容。他踱至八号炉沙模前，俯身拾起一块尚带余温的灰口铁锭，入手沉甸甸，凉意沁人。他拇指摩挲着断面那细腻的灰青纹理，仿佛在触摸某种不可撼动的意志。“肇庆水师？”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毫无温度，“倒省得我费心了。”他抬眼，目光如电射向霍英，“霍师傅，灰口铁既成，车床镗床之基已立。明日，我命染秋携图纸赴漳州，请毕成芝督造首台‘龙门镗铣床’——此物，专为镗削炮管而设。”霍英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镗床！那可是能将整根炮管内膛镗削得光滑如镜、尺寸分毫不差的神物！有了它，佛山铸炮便不再依赖泥模粗坯的运气，不再惧怕铜质软韧、易炸膛的宿命！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干涩：“舵公……此物，耗资几何？”“耗资？”覃飘将铁锭轻轻放回沙模，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霍师傅，你可知葡人卜加劳铸炮厂，十年方成一台样机，耗银何止十万？我南澳，不学葡人磨洋工。”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漳州工坊，三个月内，必出首台！所需银钱，佛山行会垫付一半，余款，待首门灰口铁炮试射成功之日，我亲提黄金万两，当众交付！”“万两？！”林浅失声，随即又觉荒谬——方才还在为万两新炉而心惊肉跳，转眼间，万两黄金竟成了赌注的筹码！可他抬头，却见霍英眼中并无震惊，只有被烈火灼烧过的、近乎癫狂的炽热。那炽热里，是匠人毕生追寻的极致精度，是佛山铁业挣脱木炭桎梏的唯一生门！就在此时，八号炉沙模中，铁锭表面最后一丝蓝焰倏然熄灭，凝固成一片幽深内敛的灰青。霍英猛地扑上前，双手捧起那尚带余温的铁锭，如同捧起初生婴儿。他颤抖着掏出随身小凿，在断口边缘轻轻一敲——“叮！”一声清越悠长的金属颤音，如古钟初鸣，在寂静的院中久久回荡。那声音圆润、饱满、毫无滞涩，与白口铁那刺耳的“咔嚓”碎裂声判若云泥！“成了……”霍英喃喃，老泪终于决堤，混着满脸烟灰滚落，“灰口铁……真成了！”院中众人，无论老少，齐刷刷跪倒一片。不是跪覃飘，不是跪官府，而是跪那捧在霍英手中、幽光流转的灰青铁锭，跪那穿透百年迷雾、劈开硫磺地狱的第一缕天光。林浅额头触地，额头紧贴冰冷地面，却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自丹田直冲顶门——他看见了，看见佛山千座烟囱不再喷吐绝望的浓烟，而是升腾起精密齿轮咬合的轰鸣；看见西江水道上，新铸的灰口铁炮口喷出烈焰，将肇庆水师的楼船撕成漫天火雨；更看见自己那柄锈迹斑斑的旧腰刀，在新炉烈焰中熔解、重锻，最终化作燧发枪机簧上那一抹淬火回弹的冷冽银光……“染秋！”覃飘声音陡然拔高，盖过所有哽咽，“取《标准零件图册》最新版！”染秋疾步上前，双手奉上一册厚达寸许、封面烫金的蓝布册子。覃飘翻开，纸页哗啦作响，停在一页绘着复杂剖面图的页面上。图旁朱批赫然：“鲁密铳枪管，内径一寸二分，膛线六道，深度三分，导程八尺——材质：灰口铁，硬度HB180-220，韧性≥15J/cm2。”他指尖点着那行朱批，声音如金石坠地：“霍师傅，此图，即为佛山新命。三月之后，我欲见首支鲁密铳，枪管，须由此铁铸成！”霍英捧着铁锭，双膝依旧跪地，却缓缓挺直了脊背。他仰起满是皱纹与烟灰的脸，目光越过覃飘肩头，投向佛山城方向——那里，千座烟囱仍在喷吐青烟，可烟幕之后，仿佛已隐隐透出车床飞旋的寒光、镗刀切削的锐响、还有那灰口铁炮口喷薄而出、焚尽一切腐朽的赤金色烈焰。“遵……命！”霍英的声音嘶哑，却如磐石落地，震得院中沙尘簌簌而落。此时，东方天际，一轮赤红旭日终于挣脱云层，将万道金光泼洒下来。那光芒先是舔舐过佛山城头残破的谯楼，继而漫过光秃秃的山脊，最后，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座小小的冶炼院落。金光笼罩下，八号炉沙模中那块灰口铁锭，幽暗的灰青表面竟折射出奇异的、流动的虹彩，仿佛凝固的熔岩深处，正有新的星辰悄然诞生。院中跪伏的人影被拉得极长，延伸向远方，与佛山城外纵横交错的水道、与西江奔涌的浊浪、与肇庆城头森然矗立的炮口，无声地连成一片——那是铁与火勾勒的版图，是灰口铁锭上幽光流转的虹彩，更是大明岭南，于硫磺地狱尽头，骤然撕开的一道永不愈合的、灼灼燃烧的创口。林浅依旧跪着，可指尖已深深抠进泥土。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被二十年烟火熏得粗糙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擂鼓般的节奏，重重撞击着肋骨。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在应和着远处佛山千座烟囱那永不停歇的、沉重而有力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