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萨尔瓦多城东北，十几艘福船停泊在岸边。这些就是随烛龙舰队同来的运兵船。卡黎尼奥以为这些船被战舰冲散，实则是绕了个大圈，近岸登陆。凭借夜幕的掩护，陈蛟率领小队赤崁士兵划船登上圣...佛山渡口的江风裹着铁腥与焦糊味扑面而来，林浅下船时靴底踩碎了一小片冷却的炉渣，发出细微刺耳的脆响。身后耿武、染秋、苏青梅及十余护卫列队而立，目光如钉，扫过码头上跪伏的七十人——白发霍英为首，身后是七姓炉户族长、行会执事、匠头，黑压压一片脊背在灼热日头下绷得笔直，汗珠顺着额角滚落，砸在青砖地上，瞬息蒸干。没人敢抬眼，更没人敢擦汗。毕成芝亲自上前，双手托起一柄三尺长的熟铁锻刀，刀身泛青，刃口未开，却已隐隐透出寒光：“舵公请看，此乃佛山今春新锻‘青锋’，用上等山阴铁砂，百炼三淬，韧如牛筋，断木不卷刃。”他双手奉上，臂膀微颤，不是因重，而是因惧——这刀若被斥一句“虚有其表”，明日佛山八万家炉户的许可证便可能尽数作废。林浅未接刀，只伸手按住刀鞘，指尖缓缓划过那粗粝又温润的杉木鞘身，忽问：“霍老，你家炉火，烧了几年？”霍英一怔，额头沁出更多汗，声音干涩如砂纸磨铁：“回舵公……草民十三岁随父入炉，至今四十七年。”“四十七年。”林浅低语，目光扫过码头后方那一片拔地而起的竖炉群——七丈高的炉体如青铜巨柱刺向铅灰色天幕，炉顶青烟翻涌，宛如活物喘息；近处三座炉子正喷吐着淡黄火焰，热浪扭曲空气，将远处珠江水面映成晃动的碎金。他忽然抬步，径直走向最近一座尚在出铁的竖炉。炉前匠人正手持长铁钎捅开出铁口泥封，橙红铁水轰然奔涌，如熔岩之河倾泻入沙沟。沟槽中，铁水迅速凝固，泛起亮白断口，冷气激得人面皮生疼。林浅俯身，从沟边拾起一块尚未全冷的铁锭，入手沉甸甸，烫得指尖发麻。他拇指用力一碾，铁锭边缘簌簌剥落灰白碎屑，断口处竟无一丝韧性，脆得如同劣质陶坯。“白口铁。”林浅声音不高，却如重锤砸在众人耳膜上，“犁铧可用，锅釜可用，炮弹亦可用……唯独，做不了枪管。”霍英浑身一震，膝盖一软，几乎跪倒，身后数十炉户亦齐齐色变。白口铁之弊，佛山无人不知——脆而硬，锻打即裂，铸炮需加厚至笨重不堪，更遑论需千锤百炼、柔韧兼备的枪管！这分明是戳中佛山铁业命门！“舵公明鉴！”霍英猛地叩首，额头撞在滚烫地砖上，“非是匠人不用心！实是……实是木炭价涨三倍，煤又入炉即炸，焦炭……焦炭我等闻所未闻！”“焦炭？”林浅抬眸，目光如电射向毕成芝，“取来。”毕成立刻挥手，亲卫抬上两筐黑黢黢的块状物。林浅蹲下，抓起一块，掂了掂，入手比煤炭轻，质地致密，敲击声清越如金石相击。他掰开一块，断面银灰泛蓝，内里无一丝煤渣杂质，唯有细密蜂窝孔隙——正是上龙湾煤矿经千窑万炉、十万两白银烧出来的真焦！“此物，燃时无烟，焰高三尺，热值倍于木炭。”林浅将焦炭置于掌心，任其灼热渗入皮肤，“更妙者，其性稳定，入炉不炸，可承千度炉火不崩。”话音未落，霍英已扑至炉前，一把夺过焦炭，也不顾滚烫，直接塞进旁边一座刚熄火的小型试炉风口！他亲自摇动风箱，手抖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塞进去的不是焦炭，而是自家儿孙性命。风力渐强，炉膛内先是幽蓝微光，继而腾起炽白烈焰，温度骤升，炉壁赤红欲滴！霍英双眼圆睁，死死盯住炉口——没有炸裂！没有异响！只有稳定、狂暴、令人心悸的燃烧！“成了！成了啊！”他嘶吼出声，老泪纵横，转身扑通跪在林浅面前，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砖地上，咚咚作响，“舵公！舵公是佛山再生父母！”林浅却未扶他，只将手中那块白口铁锭狠狠掼向地面！“啪”一声脆响，铁锭应声裂为三截，断口雪亮狰狞。“白口铁再好，也是死物！佛山铁业若只知守着旧炉旧法，便是坐拥金山，也终将锈蚀成渣！”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今日起，佛山炉户，凡愿改用焦炭、试炼灰口铁者，官府供焦炭三月，免验三年！凡能造出合格灰口铁锭、熟铁枪管者，舵公府悬赏白银五千两！”五千两！码头上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炉户们呼吸粗重，眼中血丝密布，有人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有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更有甚者，盯着地上那三截断铁，喉头滚动，仿佛已看见白花花银锭堆满祠堂！林浅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脸，最后钉在霍英脸上：“霍老，你四十七年炉火，烧的是铁，更是规矩。今日规矩改了——焦炭是引火之薪，灰口铁是立身之基，而燧发枪，才是佛山百年不坠的镇宅之宝！”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如钟，“孙羽！”孙羽大步上前，两名亲卫抬上那口沉重木箱。箱盖掀开，金光暴涨，耀得人睁不开眼——整整齐齐三百块十两金锭，垒成小山！阳光下，每一块都流淌着令人心颤的、沉甸甸的死亡与生机交织的光泽。“黄金两千两！”孙羽朗声道，声震码头，“专为‘击砧’与‘发条’而设！谁能造出合用之物，此金尽归其族！”他手中那U形零件被高高举起，银光刺目：“此物名‘发条’，须以精钢锻打，淬火回火，弯曲百次而弹力不衰！此L形者名‘击砧’，须硬度极高，与燧石相击，火星迸射如星雨！”他猛地将两物砸向地面！“砰！砰！”两声闷响，零件弹跳数下，毫发无损，银光依旧凛冽！“此非戏言！”孙羽环视众人，眼神锐利如刀锋，“舵公亲临，金锭在此，焦炭在筐，炉火在前！佛山若无人敢接，明日南澳军舰便驶入北江，佛山铁税，加倍征收！”“接！我霍氏接了！”霍英嘶吼着，双膝离地，竟以额触地，额头鲜血混着炉灰，在青砖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线，“霍氏全族，三日内，必以焦炭开炉！三月之内，若不成灰口铁，霍氏自焚炉灶，永不为匠！”“陈氏接！”“李氏接！”“梁氏接！”……七姓族长一个接一个叩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汇成一股滚烫洪流，撞在佛山千仞炉壁上，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痛。七十余人，七十余颗头颅，深深埋下，不是向权势低头，而是向那三千两黄金、那两件银光闪闪的零件、那筐黑得发亮的焦炭，更是向那从未有过的、被点燃的、足以焚尽旧日炉火的野望！林浅终于伸手，扶起了霍英。老人手臂枯瘦如柴，却抖得厉害，掌心全是滚烫汗水与炉灰混合的泥浆。林浅握着那手，目光越过他花白鬓角，投向远处——珠江之上，天元号巨大的阴影正缓缓移来，遮蔽了半边天空，船舷七十八门青铜炮口森然洞开，如巨兽獠牙。而佛山城内，千炉齐燃的火光与青烟，正与那钢铁巨舰的阴影无声对峙，仿佛一场古老炉火与新生海权的沉默谈判，在灼热空气中噼啪作响。就在此时，一阵急促马蹄声撕裂空气。一名传令兵飞驰至码头，滚鞍下马，甲胄铿锵，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报！惠州府急报！分水关总督标兵千总率部反正，献关投降！另，东莞、顺德两县乡绅携粮万石、壮丁三千，已在虎门等候舵公军令！”码头上，七十余炉户齐齐抬头。他们望见的不是传令兵，而是林浅身后那艘缓缓驶来的巨舰，望见的是舰艏劈开珠江浊浪，溅起雪白浪花，望见的是船舷上，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正无声地、精确地，对准了佛山城外所有尚未熄灭的、属于旧时代的炉火。霍英喉头剧烈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混着铁腥与焦糊味，沉沉坠入脚下滚烫的砖缝里。他慢慢直起腰，不再看那金锭，不再看那焦炭，只伸出布满老茧与灼伤疤痕的手，指向自己身后那座七丈高的、正喷吐着炽白火焰的竖炉：“舵公……草民斗胆，请准霍氏，今夜子时，第一炉焦炭铁水，浇铸‘击砧’模具！”林浅颔首，目光如炬，落在那炉顶翻涌的、前所未有的、纯净而暴烈的白色火焰上。火焰映在他瞳孔深处，跳跃，燃烧，仿佛要将整个佛山、整个广东、乃至整个大明积压了两百年的沉滞炉灰，尽数焚尽。珠江水道蜿蜒如龙，佛山涌的浊浪拍打着码头青石，发出沉闷而恒久的声响。远处，一艘海沧船正逆流而上，船头插着一面玄色大旗，旗上墨书一个斗大的“林”字，在烈日下，黑得发亮，沉得压人。旗杆之下，雷三响一身甲胄，按剑而立，目光如鹰隼，冷冷扫过两岸密布的芦苇荡与废弃水寨——那里曾是水匪的巢穴，如今空寂无声，唯余断桅残橹，在风中呜咽。他身后，八百名新军列阵如林，火绳枪斜指苍穹，枪尖刺刀寒光闪烁，静默得如同礁石。“报告！”一名水兵快步奔来，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舵公密令！”雷三响接过，拇指粗暴抹开火漆，展开信纸。上面墨迹淋漓，只有寥寥数字：“佛山既定，水匪不足虑。速遣快船，赴澳门！卜加劳铸炮厂，限三日内，交割全部青铜炮模与火药配方！另，携银五万两，购‘佛郎机’图纸全套！”雷三响嘴角扯出一丝冰冷弧度，将信纸凑近唇边，轻轻一吹。纸灰如黑蝶纷飞，旋即被江风卷走，杳无痕迹。他霍然转身，甲胄铿锵，厉喝如雷：“传令！水师左翼，即刻出发！目标——澳门！不许一人漏网，不许一纸遗失！违令者，斩！”“喏——！”八百声齐吼，震得江面水鸟惊飞，芦苇瑟瑟。战船解缆，桨橹如林，劈开碧波，箭一般射向西南方向。船尾拖曳的浪花，在正午骄阳下，亮得刺眼，仿佛一道撕裂旧日版图的、崭新的、不容置疑的白色裂痕。佛山城内，千炉齐喑。唯有霍氏宗祠前那座最大的竖炉，炉火正旺。炉膛内，焦炭燃烧的幽蓝火焰已转为刺目的炽白，温度高得令人无法直视。霍英赤膊立于炉前，古铜色脊背被热浪烤得油亮，汗水如溪流般淌下，混着炉灰，在身上冲出道道黑沟。他手中铁钳紧夹一块通红的铁坯，正奋力投入炉心最炽热处。“加风！再加风！”他嘶吼着，声音被炉火吞没大半。风箱手疯狂摇动，呼哧声如巨兽喘息。炉内火焰轰然暴涨，舔舐着炉顶，青烟瞬间被高温焚尽，唯余一片纯净、暴烈、令人心悸的白光！霍英眼中映着那白光，浑浊老眼里，第一次燃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属于少年般的火焰。他猛地抽出铁坯，通红的铁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赤线，落入早已备好的巨大铁砧之上！“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如暴雨般炸开！霍英抡起那柄重逾百斤的锻锤，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下！铁砧嗡鸣，大地微颤！铁坯在锤下痛苦呻吟、延展、变形，每一次重击，都似在捶打一个腐朽王朝的脊梁，都在锻造一柄刺向未来的、崭新的、不可阻挡的利刃。炉火熊熊，映照着佛山千家万户窗棂上新贴的、墨迹未干的“顺”字。珠江之上，天元号庞大的阴影正缓缓移动，悄然覆盖了归德门那段断壁残垣。而更远的南方，马六甲海峡的季风已然鼓满，正托举着两艘亚哈特船，劈开碧波，航向孟加拉——那里，硝石矿脉深埋于古老土地之下，正等待被唤醒。怒涛生于微澜，舟舰覆于顷刻。当佛山炉火与南澳舰炮的轰鸣，在珠江之上第一次同频共振，那震耳欲聋的巨响，便已不再是攻城略地的杀伐之声，而是整个时代，被强行撬开一条缝隙，发出的第一声、沉闷而不可阻挡的、破茧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