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风卷着松针与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许阳足尖点过三株横斜的老松枝，身形未滞分毫，衣袍在疾掠中猎猎作响，却连半片枯叶也未惊落。他心神如网，七道目光的来处已被尽数锚定——东南角断崖裂隙间伏着一人，气息沉敛如石；正北松林深处藏了两个，呼吸绵长而匀，显然是联手布下“听风锁脉阵”；西面山坳里竟还蹲着一个，双膝微屈，脊背弓如满月，手中一柄短戟寒光隐透，竟是罡气已凝至九重巅峰、只差一线便能洗髓的狠角色；而最令许阳瞳孔微缩的，是西南方向那株三人合抱的古银杏树冠之上——那人盘膝而坐，黑袍垂落如夜雾，双手搭在膝头，掌心朝上，指节泛着青灰玉质般的光泽，分明是洗髓小成巅峰之境，气血内敛到近乎熄灭，若非许阳洗髓初成后灵性初醒，心神与天地隐隐共振，绝难从这死寂中揪出一丝活气。七人，全是宋家高手。许阳没有立刻现身，反而悄然退至矿场西侧一处废弃的矿洞入口。洞口藤蔓垂挂，蛛网密布，早已荒废十年有余。他屈指一弹，一缕赤红刀气无声没入洞壁，随即收束心神，将感知沉入地脉。刹那之间，脚下岩层传来的细微震颤如潮水般涌入识海——那是七人足底轻踏山石时，震荡传导至地底的余波。东南断崖那人左脚微沉，右膝绷紧，显然已蓄势待发；正北松林二人脚步错开半尺，彼此呼应，一主攻一主守；西面山坳那短戟武者腰腹肌肉正缓缓旋转，似在积蓄崩山一击；而银杏树顶那人……许阳眉心一跳，此人竟在吞吐月华！清冷银辉自他天灵穴丝丝缕缕灌入，经百会、膻中、丹田三处大穴循环一周，再由指尖缓缓溢出，渗入树干，整株银杏树皮竟泛起极淡的莹白微光——此乃宋家秘传《霜魄引月诀》，唯有洗髓小成以上、且血脉纯净者方可修习，练至大成，可借月华淬炼筋骨，使肉身生出霜铁之质！“宋家果然来了。”许阳唇角微扬，却无半分惧意，只有一丝久违的灼热在胸中翻涌。不是因杀机，而是因——这七人，皆是磨刀石。他并未动用赤血刀，而是反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铜钱边缘已磨得圆润泛光，正面铸着“紫阳”二字，背面却是模糊不清的云纹，乃是他初入紫阳门时，火云长老亲手所赐的“问心钱”。当年长老曾言：“刀可断，骨可折，心不可蒙尘。此钱伴你登龙之路，若一日心生怯懦，铜钱自裂。”许阳拇指摩挲钱面，忽将铜钱朝天一抛。叮——一声清越脆响划破山夜，铜钱在半空滴溜溜旋转，映着当空明月，竟在瞬息之间折射出七道细如发丝的银线，分别射向七人藏身之处！那银线并非实体，而是许阳以心神为引、刀意为媒、借月华凝聚的一缕“照影识心”之光——洗髓小成之后，他悟道渐深，心神与天地共鸣，竟能以月华为镜，照见敌人心念浮动之迹！东南断崖那人骤然瞳孔收缩，手中长剑嗡鸣欲出，却被一股无形寒意钉在原地——他刚刚生出“先斩执事再屠许阳”的杀念，那银线便如毒针般刺入识海，震得他心神一荡，喉头腥甜。正北松林中，两名宋家高手同时闷哼，身形暴退三步。其中一人刚欲催动罡气破土而出，另一人却本能抬手欲拦，两人动作瞬间错乱，合击之势顿破！西面山坳，短戟武者腰腹一滞，蓄满的崩山劲力竟泄了三分，戟尖寒芒微黯。而银杏树顶那人，更是浑身剧震！他正吞吐月华至关键处，那道银线却直刺其天灵，仿佛有人在他识海中敲了一记洪钟——他吞纳的月华竟逆冲而上，直冲百会，头皮一阵撕裂般剧痛，额角青筋暴凸，一缕血丝自鼻腔缓缓淌下。“谁？！”银杏树顶那人低喝，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黑袍鼓荡，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掌猛然向下一按！轰隆——整株银杏树轰然炸裂，木屑如暴雨激射，而他身形已化作一道灰影，直扑矿场西侧！许阳却已不在原地。他如鬼魅般出现在矿场东侧瞭望塔顶，赤血刀尚未出鞘，刀鞘末端却已轻轻点在塔尖残存的半截青铜风铃之上。叮——又是一声轻响，比方才铜钱之声更细、更锐、更冷。风铃无声碎裂。但那一声“叮”，却顺着矿场四周埋设的七根青铜引雷柱，化作七道无形音波，精准撞入七人耳中！这是《血狱心刀经》中“碎心音”雏形——以刀意凝音，不伤皮肉，直撼心神。洗髓小成之前，许阳只能勉强发出一缕，且需蓄势良久；如今，他心神与天地共振，借风铃为媒，引雷柱为桥，一音化七，如七柄无形小刀，齐齐剜向七人心窍！“呃啊——！”银杏树顶那人首当其冲，凌空翻滚落地，双耳鲜血狂涌，眼前金星乱迸，手中短戟“哐当”坠地。他踉跄数步，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塔顶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一字一顿：“许……阳！”其余六人亦纷纷现身，或捂耳跪地，或拄兵喘息，面色惨白如纸。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被柳清原贬为“坐视同门惨死”的废物执事，心神之强横、手段之诡谲，竟远超传闻！“好一个紫阳门十杰第五！”云长老——那银杏树顶之人——抹去耳血，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本以为你是仗着火云长老庇护才敢如此猖狂，今日看来，倒是小觑了你的心刀修为！”许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击，在寂静山夜里清晰回荡：“云长老亲至，许某何德何能？只是……诸位潜伏窥伺，杀机外露，莫非真当我月亮湖矿场，是宋家后院不成？”“后院？”云长老冷笑，“我宋家公子死在此处，你许阳坐视不理，便是将你碎尸万段，也不足以平我宋家之怒！”“坐视？”许阳忽然笑了，笑声清越，竟无半分戾气，“雾山四煞杀人之时，许某正在矿场东崖修补坍塌的引水渠，亲眼所见——柳师兄如何将文轩公子等人拒之门外，又如何指着雾山四煞的方向，让他们‘速速离开，莫脏了矿场’。此事，矿场三十一名弟子，人人目睹。”云长老脸色骤变：“胡说！柳寻江怎会……”“柳师兄临终前，曾向我坦言。”许阳眸光如刀，字字如钉，“他说，文轩公子一行人抢夺雾山四煞疗伤灵药在先，又强闯矿场欲挟持驻守弟子为人质在后，更扬言‘若不放行，便烧了矿场所有矿车’。柳师兄念及宗门律法，不敢擅开矿场大门，遂命人严守，只盼雾山四煞速速离去……可惜，雾山四煞恨极，反将柳师兄与文轩公子，一同斩于矿场门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七人惨白的脸：“诸位若不信，可去查雾山四煞近三个月行踪。他们劫掠三处药铺，皆为搜寻‘断续膏’与‘雪参丸’——正是文轩公子从他们手中抢走的两味灵药。此事，青阳城药铺掌柜、伙计，皆可作证。”七人沉默如铁。云长老眼中凶光闪烁不定，显然被这番话钉得措手不及。宋家虽强，却也不敢公然违背宗门律法，更不能承认自家公子是主动招惹匪寇、强闯矿场。若此事传开，宋家不仅颜面扫地，更可能被紫阳门追究“纵容子弟扰乱云岭秩序”之罪！“巧言令色！”云长老终究怒喝，“无论缘由如何，你身为驻守执事，见同门遇险而不援，便是失职！今日，我宋家便替紫阳门，清理你这等败类！”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出，双掌翻飞，掌风呼啸间竟凝出七道霜白掌印，封死许阳所有退路！霜魄引月诀全力催动，他周身空气骤然凝结，细小冰晶簌簌而落，地面眨眼覆上一层寒霜——这是要以绝对力量，碾碎许阳所有花招！许阳却未动。他静静看着那七道霜印临身，直到最后一寸，才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嗡——矿场中央那口废弃的聚灵井，井口淤泥突然沸腾！一道赤红刀气自井底轰然冲出，如蛟龙出渊，直贯长空！那刀气并非劈向云长老，而是迎着当空明月，悍然一斩！月光被这一刀硬生生劈开，化作两道流淌的银色光河，轰然倾泻而下，不偏不倚，尽数灌入许阳掌心！他的手掌，瞬间燃烧起来——不是火焰，而是纯粹由月华与刀意熔铸的赤金色烈焰！焰心幽暗，外围却炽白如阳，温度之高，竟让周围空气扭曲变形，发出噼啪爆鸣！“明王燃月手！”云长老失声惊呼，面露骇然，“这是……火云长老的秘传绝学？！你怎会……”“不是秘传。”许阳的声音在烈焰中响起，平静得令人心悸，“是火云长老，亲手教我的。”他掌中烈焰暴涨，向前轻轻一按。轰——！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大地叹息的震荡。那七道霜印撞上赤金烈焰，竟如冰雪投入熔炉，无声无息，尽数消融！余势未尽，烈焰化作一只丈许大小的赤金掌印，裹挟着焚尽八荒的威势，拍向云长老面门！云长老狂吼一声，双臂交叉格挡，周身霜甲瞬间凝结三重，厚达尺余！然而赤金掌印落下，霜甲连半息都未撑住，层层崩解！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百步之外的山壁上，碎石簌簌而落，胸前霜甲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其余六人肝胆俱裂，再不敢上前。他们这才明白，眼前这青年，根本不是什么可随意揉捏的软柿子，而是披着执事外衣的……真正凶兽！许阳收回手掌，烈焰熄灭，只余指尖一点赤金余烬。他目光扫过六人，声音如古井无波：“诸位，可以走了。”六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人咬牙抱拳：“许执事手段惊人，我等……告辞！”言罢，竟真的转身，搀扶着重伤的云长老，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矿场重归寂静。许阳伫立塔顶，仰望明月。心神缓缓沉入体内，他清晰感受到——方才那一式“明王燃月手”，虽只引动一丝月华，却让他心脏处那团如浆汞般的心血，沸腾得更加剧烈，每一次搏动，都似有金铁交鸣之声自血脉深处传来。更奇妙的是，他心神与天地的共鸣，竟在刚才那一瞬，悄然加深了一丝……仿佛，他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阶梯，一级级，向上攀爬。就在此时，他袖中那枚“问心钱”，表面“紫阳”二字，悄然浮现出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裂痕。许阳低头，指尖拂过裂痕，唇角微扬。火云长老当年赠钱时，并未告诉他——此钱裂痕愈深，心刀愈利；待其彻底粉碎之日，便是登龙台前，心刀斩尽万般迷障之时。山风拂过，带来远方云岭深处，一声悠长而苍凉的狼嗥。许阳转身，缓步走下瞭望塔。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长而坚定的影子，稳稳投在矿场坚实的泥地上，仿佛扎根于此，再不动摇。他知道，今夜只是开始。宋家不会善罢甘休，柳清原更不会收手。而他许阳……也绝不会止步于此。洗髓小成，只是起点。灵性初生，悟道萌芽，心神共鸣……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传说中，武者以肉身叩问天道、以凡躯承载永恒的……长生之门。他推开自己院门，赤血刀无声归鞘。院中那株老梅，枝头竟悄然绽开一朵雪白小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幽香浮动。许阳伸手，轻轻拂过花瓣。花瓣未落，而他指尖，已悄然沁出一点温热的、赤金色的血珠。那血珠悬而不坠，映着月光，竟似一颗微缩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