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风卷着云岭山脉特有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许阳足尖轻点树梢，身形在枝叶间滑掠而过，衣袍未扬，声息全无。赤血横握于臂弯，刀鞘微凉，却似与他血脉同频共振——洗髓大成之后，五感通明，气血如汞，连呼吸吐纳都已悄然纳入周天节律。他不再需要刻意收敛气息，因为身体本身，已成了天地间最沉默的猎手。七道目光，如七根无形钢针，扎在他心神感知的边界上。不是罡气境弟子那种浮于表面的窥探，而是真正洗髓境武者才有的“意锁”——以心神为引，以气血为线，遥遥钉住目标气机，只待一瞬破绽，便如鹰隼俯冲，断喉裂骨。许阳没有回头，也没有加速，只是将心神缓缓铺开，如薄雾漫过山脊，无声覆盖三百丈内每一寸岩缝、每一片草叶、每一道夜露凝结的微光。他“看”见了——东侧断崖后伏着一人，左掌按地，右腕微抬，袖口露出半截青鳞软甲，指节粗壮，指甲泛灰，是常年浸淫毒功的征兆；东南林隙间蹲踞二人，背靠背而坐，呼吸绵长如蛇，腰间佩的是宋家制式短戟，戟尖暗红，似有干涸血痕未拭净；正北山坳处，三道身影呈品字形隐匿，其中一人盘膝闭目，眉心一点朱砂痣隐隐发亮，竟是罕见的“醒神胎记”，此乃宋家秘传《玄冥观想图》小成之象，专修心神压制与杀意潜伏。第七人……在天上。许阳瞳孔微缩。不是飞禽，不是异兽，而是真真正正悬停于百丈高空之人——足踏一柄狭长黑刃，刃身吞光，竟将月华尽数吸尽，只余一道模糊轮廓，如墨滴入水，缓缓下沉。此人气息极淡，几近于无，可偏偏那一缕杀意，却如寒潭深处蛰伏的万年玄冰，沉而不散，冷而不厉，只等一个时机，便要将整座矿场冻毙于无声。云长老。许阳心头默念这个名字，指腹轻轻摩挲赤血刀鞘尾端一道细微刻痕——那是火云长老亲赐此刀时所留印记，刻的不是符文，而是一枚微缩的火莲纹。此刻那纹路竟微微发烫，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有一道目光，正自紫阳门离火峰巅，悄然垂落。不是援手，不是警示，而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尚未溃败，确认他，仍在呼吸、在思考、在以血肉之躯，硬扛这七道足以碾碎寻常洗髓大成者的杀机。许阳忽然笑了。不是笑自己命悬一线，而是笑这局棋布得如此精巧——柳清原借宋家之刀，宋家借雾山四煞之名，再借云长老之手，层层转嫁，环环相扣，最终落子之处，仍是月亮湖，仍是这方寸矿场，仍是……他许阳的头颅。可他们漏算了一件事。漏算了八宝莲子洗髓大成之后，他的心神，已不再是凡俗武者的心神。漏算了那具被龙虎大金丹、豹胎易筋丸、四柳长老药力反复锤炼过的身躯，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预判”。不是未卜先知，而是当杀意凝聚到临界，当气血波动出现毫秒级的滞涩，当七人之间那微妙至极的气机牵引开始同步——他的肌肉已在收缩，骨骼已在蓄力，连指尖汗毛的竖立角度，都提前半息完成了最佳迎敌姿态。“轰！”东侧断崖骤然炸裂！一道灰影裹挟腥风扑来，十指如钩，指尖弹出三寸乌芒，赫然是淬了七步断肠散的毒爪！此人出手毫无试探，直取许阳咽喉，爪未至，一股腐朽死气已先扑面，竟欲污他新成之血！许阳动了。不是退，不是闪，而是向前半步，右肩微沉，左臂横格。“铛！”一声金铁交鸣，赤血刀鞘悍然撞上毒爪，乌芒应声崩断，灰影闷哼倒飞，手腕扭曲成怪异弧度，落地时咳出一口黑血——那血中竟浮起细密金斑，是新血反噬其毒！同一刹那，东南林隙两道身影暴起！短戟交错成剪，一刺心口，一削膝弯，招式狠辣精准，配合默契如一人。可就在戟尖破空之际，许阳身形已如陀螺般旋开，赤血出鞘三寸，刀锋未及斩落，只凭鞘尾一磕，便将左侧短戟震偏半尺，右侧戟尖擦着他小腿外侧掠过，割开一道浅痕，却只溅出几点银星般的血珠——新血凝练如汞，皮膜坚韧似革，寻常兵刃，已难破其表！“咦？”正北山坳中，那眉心朱砂痣的男子倏然睁眼，眼中掠过一丝惊疑。他修行《玄冥观想图》二十年，最擅捕捉对手气机漏洞，可方才那一瞬，他竟没捕捉到许阳任何破绽！对方所有动作，皆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仿佛不是在格挡杀招，而是在……演练一套早已熟稔于心的拳谱。真正的杀招，来自天上。黑刃无声压下，快得撕裂空气，却无半点风声，刃尖所指，并非许阳头颅，而是他后心命门！此击不求速杀，但求封绝生机——只要一刀钉入命门，新血流转即遭阻断，洗髓大成之躯，顷刻化为废铁！许阳终于抬头。眸中无惧，唯有一片沉静幽深，仿佛映照整片夜穹。他右手松开赤血刀柄，任其坠落，左手却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掌心向上，竟似要托住那劈落的黑刃！“疯子！”云长老心中冷笑，刀势不减，反而陡增三分阴寒之力——此乃宋家绝学《九幽断魂斩》第三式“葬星”，曾斩杀过三位洗髓大成强者，从未失手！可就在黑刃距许阳掌心仅剩三寸之时，异变陡生！许阳掌心肌肤骤然泛起一层琉璃般晶莹光泽，紧接着，九颗微不可察的翠绿光点，自他皮下浮现，如九粒星辰，沿着某种玄奥轨迹缓缓旋转。光点所过之处，空气竟微微扭曲，仿佛承受不住某种磅礴的生命伟力。——八宝莲子残留药力，被心神激发，短暂催动了肉身最本源的“灵性”！“嗡——”黑刃撞入那层琉璃光晕，竟如泥牛入海，去势骤缓！刃尖嗡鸣震颤，仿佛砍中万载玄铁，又似劈进浩瀚汪洋，所有力量被瞬间吸纳、消融、偏转！云长老瞳孔骤缩，这是什么功法？！他纵横云岭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防御！许阳掌心微震，九粒翠绿光点骤然爆亮，一股沛然莫御的反弹之力轰然爆发！“噗！”黑刃哀鸣，云长老如遭巨锤轰击，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口带着金丝的鲜血——那是被反震之力强行逼出的新血！他借力暴退，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弧线，狼狈落在三十丈外一座孤峰之巅，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第一次真正凝重起来。“他……不是刚入洗髓大成！”云长老咬牙低语，“这是……灵肉初合之象！他竟能以洗髓境，引动灵性护体？！”下方，许阳稳稳接住坠落的赤血，刀尖斜指地面，一缕月光恰好流淌其上，折射出森冷寒芒。他缓缓抬眼，望向孤峰之巅，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七人耳中：“宋家，好大的阵仗。”话音未落，他足下地面轰然塌陷！不是被震裂，而是被一股无形巨力生生“压”陷下去三寸——那是他刚刚借反震之力，将云长老部分劲力导入大地所致。“撤！”云长老厉喝，再无半分犹豫。七道身影如受惊鸟雀，瞬间分化遁走，方向各异，速度极快，显然早有预案。许阳并未追击，只是静静伫立，心神如网，牢牢锁定其中一道气息——那眉心朱砂痣的男子。此人气息最沉，杀意最敛，且方才出手时，袖口露出半截玉镯，镯身刻着细密云纹，与宋家祖祠供奉的“云篆镇魂碑”纹路完全一致。此人，必是宋家核心嫡系，地位远超寻常供奉。许阳嘴角微扬，心神悄然一动。三百丈外，矿场西侧一处废弃石屋顶，一只夜枭振翅欲飞，却在展翼刹那，双目骤然失去神采，脖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无声坠落。——心神隔空控物，虽只瞬息，却已足够。许阳转身，缓步走回矿场。赤血归鞘，刀鞘上那枚火莲纹，温度已然消退。矿场内，周江等人尚在酣睡，巡逻弟子依旧按部就班。一切如常，仿佛方才那场足以震动云岭的生死对峙，从未发生。许阳推开自己房门，烛火摇曳。他取出玉盒，打开，九颗八宝莲子静静躺在其中，翠绿欲滴。他数了数，六颗完好，三颗已用——给许晴预留的三颗，一颗自己服用突破洗髓大成，还剩两颗。他指尖轻抚过其中一颗莲子，感受着其中澎湃如海的生命灵性，忽然低笑出声。“八宝莲子……原来不止能提升根骨。”他摊开左手，掌心朝上。烛光之下，皮肤纹理间，九点微不可察的翠绿光晕，正缓缓流转，如同活物。洗髓大成，灵肉初合，根骨圆满，药力无处宣泄，便反哺心神，淬炼皮膜，更在血肉深处，悄然埋下了一颗……名为“灵性”的种子。这颗种子，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搏动。许阳吹熄烛火，盘膝而坐。【负岳熊经洗髓篇·大成（0/12000）】面板悄然刷新。他闭目，心神沉入体内，不再去想云长老，不再去想宋家，不再去想柳清原。他只感受着那九点翠绿光晕的律动，感受着新血如汞奔流，感受着骨骼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枷锁，又仿佛，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这片天地的脉搏。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矿场深处，某处隐秘地窟，一盏幽绿磷火悄然亮起，映照出半张枯槁老脸。那人枯瘦手指捻起一撮新鲜泥土，凑到鼻端深深一嗅，浑浊眼珠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灵……灵性……这小子，竟真把八宝莲子，吃出了‘灵种’？！”他枯瘦手指猛地攥紧，泥土簌簌落下，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火云老鬼……你到底，给这小子喂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