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何松身形掠过矿场外围的嶙峋山岩，赤血长刀未出鞘，却已随他呼吸吞吐微鸣，刀身内似有血潮暗涌。他并未直扑矿场正门，而是绕至东侧断崖——此处地势陡峭，藤蔓垂挂，寻常巡逻弟子绝少涉足。可就在他足尖点上一株老松虬枝的刹那，三道寒光自崖下阴影里骤然暴起！不是刀，是淬毒短弩！箭镞泛着幽蓝冷光，破空声几不可闻，角度刁钻至极，封死他所有腾挪余地。何松瞳孔微缩，心神却如古井无波。洗髓小成之后，五感早已脱胎换骨，风声、气息、甚至弩机簧片绷紧的细微震颤，皆在心头纤毫毕现。他腰身一拧，整个人如被狂风折断的青竹，向左斜倾三寸，两支弩箭擦着耳际呼啸而过，钉入身后松树，箭尾犹自嗡嗡震颤；第三支则被他屈指一弹，铛的一声脆响，箭杆从中崩断，断矢斜飞，竟反向崖下激射而去！“嗯？！”崖下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何松脚尖在松枝上一踏，借力倒翻，衣袍猎猎如鹰隼振翅，人已凌空扑下！他并未追击伤者，而是双掌齐开，十指箕张，掌心赫然浮起两团暗红气旋——正是血狱心刀经中极少动用的秘式“血煞擒龙手”！此招不重刚猛，专破护体罡气，更擅锁拿关节、截断气血。气旋甫一离掌，便如活物般嘶鸣盘旋，挟着腥甜血气直取下方三道黑影咽喉与膝弯！“是许阳！他怎会在此处设伏？！”一人惊呼，声音沙哑惊惶。话音未落，左侧黑影已仓促挥刀格挡。刀锋撞上血煞气旋，竟如斩入滚烫牛油，刀身嗡鸣扭曲，持刀者整条右臂瞬间僵直发紫，皮肤下凸起蚯蚓般游走的暗红脉络——血煞已顺刀锋逆冲入体！此人惨嚎未出，何松左掌已如影随至，五指如钩，精准扣住其喉结下方三寸“天突穴”，稍一发力，咔嚓轻响，颈骨碎裂，那人眼珠暴突，软软瘫倒。电光石火间，第二人悍然撞向何松后背，双拳裹挟罡风，拳面凝出淡青色气劲，竟是罡气大成之境！何松头也不回，脊椎如大龙拱起，肩胛骨猛地向后一撞，竟以血肉之躯硬撼罡气！砰然巨震中，那人双拳寸寸断裂，腕骨粉碎，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喷出大口鲜血，再难起身。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遁，足下却忽被一道无声无息的赤影缠住——却是何松早将赤血刀鞘甩出，鞘尖如毒蛇信子，死死咬住其脚踝。何松一步踏前，右手并指如刀，自下而上，斜斜划过此人小腹。没有鲜血迸溅，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刀痕浮现。那人动作骤然凝滞，低头看向自己腹部，瞳孔里映出那道细痕正缓缓洇开，化作一片粘稠猩红，继而整片小腹皮肉无声塌陷、枯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与血气！“血……血狱……”他喉咙里咯咯作响，轰然跪倒，七窍流血，气息断绝。何松收手，赤血刀鞘自行弹回手中。他俯身，在三人尸身怀中摸索片刻，抽出三枚青铜腰牌，牌面阴刻“宋”字，背面是云纹与七颗星点——正是宋家嫡系卫队“七星卫”的信物。他指尖拂过腰牌，一丝心神悄然探入，却只觉牌中残留一丝微弱却阴冷的气息，如同冬眠毒蛇，蛰伏不动。他眉峰微蹙，这气息……竟与雾山四煞身上那股子阴戾邪气隐隐同源，却又更加内敛、更加……古老。“宋家与雾山四煞，果然有勾连。”他低语，声音沉静无波，却比崖下寒风更刺骨。就在此时，矿场方向骤然亮起三道冲天火光！并非寻常烽火，而是以特制符纸引燃，焰色惨白，升至半空后炸开，化作三只展翼白鸦，凄厉啼鸣，久久不散。这是矿场最高警讯——“白鸦泣血”，唯有遭遇洗髓境以上强者围攻，且守备力量濒临崩溃时，才可点燃！何松眼神一凛。云长老动手了！他故意放这三人来探路，自己却率主力强攻矿场中枢！好一招声东击西！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矿场。沿途所见，巡逻弟子早已乱作一团，有人嘶吼示警，更多人则被无形压力压得喘不过气，跪倒在地。何松掠过矿洞口，只见洞内火光摇曳，数名弟子横七竖八倒卧，胸前印着青黑色掌印，气息微弱——竟是被一掌震散心脉，却留着一口气吊命，分明是刻意为之，要让矿场人心溃散！“许阳！你这卑劣小人，还不出来受死！”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震得矿场山壁簌簌落石。何松抬眼，只见矿场正中的演武高台上，一道高大身影负手而立。他身着玄色锦袍，袍角绣着翻腾云海，面容刚毅如刀削，双目开合间精光爆射，周身空气因高温微微扭曲。此人身后，并排立着四人，气息沉凝如渊，其中两人赫然是洗髓小成，另外两人虽只是罡气巅峰，但气息浑厚凝练，竟隐隐有突破洗髓之象！正是宋家七星卫仅存的四位统领，亦是云长老最倚重的爪牙！云长老！宋文山！何松缓步踏上高台石阶，赤血刀鞘拄地，发出沉闷叩击声。他神色平静，仿佛眼前并非杀气腾腾的仇雠，而是几株待修剪的杂草。“云长老驾临寒舍，何某未曾远迎，失礼了。”“寒舍？”宋文山冷笑，声如金铁交击，“许阳，你害我幼弟，坐视我宋家子弟惨死于雾山四煞之手，今日若不取你狗命祭奠文轩英灵，我宋家颜面何存？！”“坐视？”何松抬眸，目光澄澈如古井寒潭，直视宋文山，“宋公子求入矿场避难，何某亲口允诺。雾山四煞杀来，何某亦曾出手阻拦，奈何实力不济，反被其重伤，险些陨命。此事矿场上下，数十双眼睛皆可为证。云长老若不信，尽可询问幸存弟子。”“一派胡言！”宋文山身后一名洗髓小成统领怒喝，“我等亲眼所见，你袖手旁观，任由雾山四煞屠戮！”“亲眼所见？”何松唇角微扬，一丝讥诮转瞬即逝，“诸位藏身暗处，‘亲眼所见’的，怕是柳清原长老派人送来的‘亲眼所见’吧？云长老，柳长老想借你宋家之刀，斩我许阳之首，你可知他为何不敢亲自动手？只因火云长老尚在紫阳门中，柳长老一旦出手，便是公然挑衅宗门威严，必遭严惩。他不敢，便怂恿你来，既报私仇，又可推脱责任，真是一举两得。”宋文山面色一沉，眼中寒芒更盛，却未立刻反驳。何松的话，如一根细针，精准刺入他心中疑窦。柳清原长老……确实从未亲口承认过此事，只是派了那个叫何松的弟子传话，话里话外，皆是许阳如何冷酷无情。可若柳长老存了借刀杀人之心……他宋家，岂非成了他人棋子？“巧言令色，徒增笑耳！”宋文山强行压下心绪波动，厉声道，“无论你如何狡辩，文轩死于雾山四煞之手，而你，身为矿场执事，未能护佑同道，便是失职！失职者，当诛！”话音未落，他已是悍然出手！没有花哨招式，只是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轰向何松面门！拳锋未至，一股灼热如熔岩的气息已扑面而来，空气被高温炙烤得扭曲变形，发出噼啪轻响。这一拳，竟将他周身罡气尽数压缩、凝练，化作一道赤金色的螺旋拳罡，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洗髓小成的全力一击，足以开山裂石！何松终于动了。他依旧拄着刀鞘，只是左脚向前轻轻踏出半步，身形微微前倾，仿佛要迎向那毁灭性的拳罡。就在拳锋距离他眉心不足三尺之际，他左手倏然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宋文山，口中低喝：“明王镇狱！”嗡——！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仿佛九天神山轰然砸落，又似万载玄冰骤然冻结时空。整个演武高台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宋文山那摧枯拉朽的赤金拳罡，竟也如陷入泥沼，速度骤降！拳罡表面，无数细密如蛛网的暗金色纹路疯狂蔓延、闪烁，正是明王身功法引动天地之势，强行压制对手气机的征兆！宋文山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浑身骨骼噼啪作响，血液奔流几乎停滞，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他眼中首次掠过一丝惊骇——这小子，竟将锻体功法修到了能短暂引动天地之势的地步？！“破！”宋文山须发戟张，怒吼如雷，强行催动全身修为，赤金拳罡猛然膨胀，轰然炸开！气浪席卷，高台石板寸寸龟裂！何松身影被淹没在刺目的金光之中。烟尘稍散，何松依旧站在原地。他左袖已被气浪撕裂，露出的小臂上，皮肤竟隐隐泛起一层温润如玉的暗金色泽，几道细微裂痕在金光中迅速弥合。他缓缓放下左手，目光扫过宋文山身后四名统领：“云长老，你的爪牙，似乎不太中用。”四名统领勃然大怒，正欲扑上，却听何松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金铁交鸣，响彻全场：“宋文山！你口口声声为弟报仇，可你可知，你那‘惨死’的幼弟宋文轩，为何会被雾山四煞追杀？！”全场一静。宋文山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何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声音清晰无比：“因为宋文轩，勾结雾山四煞，盗取我紫阳门禁地‘寒螭潭’中孕育的千年寒螭血晶！他欲以此晶炼制‘玄阴淬体丹’，助你宋家年轻一代快速突破洗髓！此事败露，雾山四煞索要分赃，宋文轩不愿，遂被灭口！你所谓‘避难’，不过是贼喊捉贼，想将脏水泼到我头上，借雾山四煞之手，除掉我这个碍眼的矿场执事！”“胡说八道！”宋文山怒极反笑，“寒螭潭乃宗门禁地，文轩岂敢擅闯？！”“不敢？”何松嗤笑一声，右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幽蓝的晶石。晶石内部，一缕缕细若游丝的寒气如活物般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森然寒意。他五指微曲，晶石悬浮掌心，幽蓝光芒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此物，乃宋文轩贴身携带的寒螭血晶残片。他死前，曾试图将其吞服炼化，却被雾山四煞打断。此晶沾染其精血与魂息，我以血狱心刀经秘法感应，气息做不得假！云长老，你若不信，大可亲自验看！”幽蓝晶石悬浮于空，那丝丝缕缕的寒气，竟与宋文山身上散发出的灼热气息隐隐相斥，形成诡异的平衡。宋文山脸色剧变，死死盯着那枚晶石，呼吸粗重起来。他认得出来！这正是寒螭血晶的气息！父亲曾在他年幼时，带他远远瞻仰过寒螭潭，那潭底深处，便有如此幽蓝寒气升腾！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弟弟，竟胆大包天至此！“不……不可能……”宋文山喃喃自语，脸上血色尽褪，眼神剧烈动摇。他带来复仇的信念基石，正被何松手中这枚幽蓝晶石，一块块敲得粉碎。若弟弟真是窃贼……那他宋家，岂非成了紫阳门的窃国大盗？！火云长老若知此事……后果不堪设想！“大哥……”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高台角落的阴影里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先前被何松一掌震散心脉、本该昏迷不醒的耿功，竟挣扎着撑起身子，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带着寒气的血沫。他指着宋文山，声音颤抖：“我……我看见了……文轩少爷……他和雾山四煞的头领……在矿场后山……交易……还……还拿出这东西……”他伸出沾血的手指，指向何松掌心的幽蓝晶石，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耿功是宋家安排在矿场的暗桩，也是宋文轩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他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宋文山摇摇欲坠的理智。“文轩……你这个孽障！！”宋文山仰天怒吼，声音里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狂怒与悲怆，双目瞬间赤红如血！他猛地转身，一掌拍向身旁一名统领：“去！给我把雾山四煞的头领，活着抓来！我要亲口问他！”那统领一愣，随即领命，身形如电射向矿场外。何松静静看着这一切，目光扫过宋文山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扫过其余三位统领眼中闪烁的惊疑与动摇，最后落在自己掌心那枚幽蓝晶石上。晶石内，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固不散的阴冷气息，正悄然渗出，顺着他的指尖，向心脉深处蜿蜒而去……原来如此。他明白了。雾山四煞身上那股阴戾邪气，与这寒螭血晶的寒气同源，却更显污浊。这血晶，根本不是天然孕育，而是被某种邪法污染、异化之物！宋文轩所图谋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正统玄阴淬体丹，而是借助邪法，炼制魔功！而柳清原长老……恐怕早就知晓此事。他默许宋文轩行动，甚至可能暗中提供了便利，只为借雾山四煞之手，清理掉这个知晓太多秘密、又野心勃勃的宋家嫡子！至于许阳……不过是柳长老计划中，一颗恰逢其会、可以随手碾碎的棋子。何松缓缓合拢手掌，幽蓝晶石消失不见。他抬头，望向宋文山，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云长老，你的仇，报错了地方。”夜风呜咽，卷起高台上的烟尘与血腥。远处，云岭山脉深处，一声凄厉悠长的兽吼，撕裂了寂静，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